第16章 三等功
“谢临!四品明威将军谢震山之子。”
镇北王的手指停住了。
他当然知道谢震山。
也当然知道谢震山让这个长子替嫡子来边关的事。
京城里但凡有耳朵的人都知道。
谢震山为了保住自己真正的嫡子,不惜承认了自己曾经在边疆不堪的一段往事。
照理说,谢临的母亲在之前成婚,是原配正室。
谢临也担得上嫡长子一说。
但他没想到这个谢临才到边关第一天,就能打出这样的战绩。
“说详细点。”
镇北王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前,目光沉稳而锐利。
刘百川把石七汇报的情况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从谢临第一个闻到膻味察觉伏兵,到他拽着清怡郡主往西坡撤,到他用铁蒺藜堵追兵,到他用烟雾弹封弯弓手,再到他一个人策马在乱军中把所有掉队的新兵拽出来。
镇北王听完后沉默了良久,然后忽然问了两个让刘百川意外的字。
“清怡呢?”
刘百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镇北王问的是清怡郡主。
“郡主表现英勇,射杀了两名北狄骑兵!但据石七说,伏兵冲出的第一瞬间,是谢临硬把郡主的马头拽偏了方向,将她带往西坡,谢临当时对郡主说……”
刘百川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把原话复述出来。
“他说什么?”
镇北王的声音平静,但刘百川知道这种平静才是最危险的。
“他说……‘你是郡主,你死在这儿,镇北王拿整个斥候营给你陪葬。’”
大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然后镇北王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怒极而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带着几分意外的笑。
“这小子倒是敢说。”
他端起案几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后又拿起那份战报重新看了一遍,目光落在谢临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传我令。”
镇北王的声音恢复了主帅的威严。
“黑风口一役,斥候营新兵谢临临阵指挥得力,记三等功一次,赏银五十两。其余参战斥候,每人赏银十两。”
刘百川抱拳。
“末将领命。”
他转身正要退出大帐,镇北王又开口了。
“还有,明天把谢临叫到我的亲卫营来。”
刘百川的脚步顿住了,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王爷,谢临刚到斥候营一天,就把他叫走,石七估计要跟末将拼命……”
镇北王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
“你怕石七跟你拼命,就不怕本王跟你拼命?把清怡从黑风口活着带回来的人,本王至少要亲眼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虽然是圣上不允许他们私下调动自己的子女。
但是看一眼总没错了吧!
刘百川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只能再次抱拳。
“末将遵命。”
他退出大帐后,镇北王重新拿起那份战报,目光在谢临两个字上凝视了许久。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而在铁关城的另一端,斥候营的土坯房里,谢临正在教石七和几个老斥候配烟雾弹。
他把硫磺、硝石和木炭按比例倒在一张油纸上,动作缓慢而清晰,让每个人都能看清楚。
“这个比例是烟雾弹,燃烧慢,烟大。”
石七爷蹲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像个小学生似的认真记着每一个步骤。
“小子,你那个铁蒺藜是不是也能多做一些?那玩意儿好使得很,撒在窄道上,蛮子的马踩一个倒一个。”
谢临点了点头。
“可以。但我需要铁匠配合,三棱刺需要模具。”
“模具的事包在我身上!”
孙大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蹲在谢临身边,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我爹是工部主事,我从小在工部作坊里泡大的,画图纸做模具是我的老本行!你给我三天时间,我画一套模具图纸出来,找城里最好的铁匠打出来。”
谢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好。”
孙大有见他答应了,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他从小到大在京城被人当成只会读书的书呆子,今天终于能用自己的本事帮上忙了,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比什么都让他兴奋。
营房外面,清怡郡主靠在墙根上,听着里面传出来的说话声和石七爷偶尔的大笑声,嘴角一直挂着一抹笑意。
夜风从北方的草原上刮过来,带着沙砾打在脸上微微发疼。
她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和京城完全不同的星空,心里想着明天还要不要去找谢临说话。
想了半天,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他说我活着对他有用。
那我活着,当然就有用了。
她拍了拍腰间的皮袋,那根小竹管硌在手心里,硬硬的,让人觉得很踏实。
而在距离斥候营不到三里外的步兵营里,谢震山也收到了黑风口战报的副本。
他坐在营房的桌案前,面前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照得他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
战报上的字写得清清楚楚。
“新兵谢临,临阵指挥得当,撤退路线选择精准,铁蒺藜封道,烟雾弹封敌,救出被困新兵,功列首位。”
谢震山把战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复杂,最后凝固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沉。
他原本以为,把谢临扔进斥候营,就等于是把他扔进了死人坑。
一个在马厩里病得半死的废物,连刀都拿不稳,到了黑风口那种地方,能活着回来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可谢临不但活着回来了,还立了功。
还他娘的功列首位!
旁边的副将见他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将军,谢临毕竟是您的骨肉,他在斥候营立了功,对您也是件好事……”
谢震山猛地将战报拍在桌子上,声音冷得像刀刃贴着皮肤。
“好事?一个我十几年都没认过的儿子,在边关第一天就立了三等功,让满城将士都知道了我的嫡子在京城享福,庶长子在这里拼命!京城那些人的唾沫星子淹不死我是不是?”
副将被他的反应吓得闭了嘴,低头退出了营房。
谢震山独自坐在案前,看着那封战报,手指慢慢攥紧,将纸角捏出了褶皱。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马厩里,谢临把镰刀横在谢衡脖子上时说的那句话。
“我的命是捡来的!我要是能活着回来,剩下的利息,连本带利一起还。”
当时他只觉得这是一个垂死挣扎的疯子说的疯话。
可现在,他看着战报上那个被列在首位上的名字,第一次感到了一丝真正的不安。
他的这个庶子,好像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