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个不落

谢临记得刚刚过来的时候,他注意到了西坡往上有一片乱石区,地形破碎,不适合骑兵推进,但适合步兵周旋。

他一边策马一边从腰间布袋里掏出几枚枚铁蒺藜,反手撒在身后的窄道上。

三棱刺在尘土中闪着冷光,不管哪一面朝上,都是一个尖。

一个北狄骑兵从坡上冲下来,马蹄踩中铁蒺藜,马匹惨嘶一声前蹄跪地,马背上的人直接被甩飞出去,脑袋撞在乱石上,当场没了动静。

后面紧跟着的两骑来不及收速,马蹄接连踩中铁蒺藜,一时间人仰马翻,窄道上堵成了一团。

谢临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策马冲到石七爷身侧,拔刀出鞘。

谢震山那把横刀在晨光中拉出一道冷厉的弧线,一刀劈翻了一个从侧面冲过来的北狄骑兵。

刀刃砍进皮甲和骨头的触感顺着刀柄传上来,沉得让人牙酸。

谢临稳稳地握住刀柄,借着马势将刀刃从对手身体里带出来,鲜血顺着刀脊甩出一道弧线,洒在枯黄的杂草上。

石七爷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中那柄横刀上停了一瞬,随即咧嘴一笑。

“好小子,我昨天果然没看走眼!你这把刀不错!”

这个时候,谢临没有心思跟对方啰嗦这些,直接开口道。

“七爷,往西坡撤!”

谢临刀指西侧陡坡。

“西坡陡,他们的马队施展不开。留下十个人断后,其余人翻坡!”

石七爷一愣。

他是这只队伍的头儿,平时只有他指挥别人的份。但眼下这个刚入营一天的新兵蛋子,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在给他下指令,关键是对方还说得对。

以往他能在斥候营活下来,也没少用这个法子。

如今这次斥候营里面,不少都是世家子弟。

死几个,上面或许觉得达到了杀鸡儆猴的效果。

若是全部交代了,自己就算能活着回去,估计也离死不远了!

想到这里,他当机立断,高声喝道。

“张老三!带十个老弟兄断后!其余人跟我往西坡撤!”

“得令!”

张三挥刀劈翻一个蛮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而谢临策马冲到队伍后方,把几个还在发愣的世家子弟从混乱中拽出来,一个个推向通往西坡的方向。

并非是他想要多管闲事。

而是原主根基薄弱。

这些能被送来的世家子弟,随便一个都比他强。

他若是能借到其中某人的东风。

亦或者让这些世家子弟信服于自己,都能加大自己晋升的速度!

也能早点让母亲回到自己身边!

想到这里,谢临加大了手劲,那些少爷被他推得踉踉跄跄,有人想骂却被他的眼神吓得把话吞了回去。

一个北狄骑兵从坡顶弯弓搭箭,瞄准了正在指挥撤退的谢临。

箭矢破空而来的声音很尖,谢临耳朵一动,猛地侧身。

箭擦着他的肩头钉进身后的泥地里,箭杆嗡嗡作响。

但谢临连头都没回,直接从怀中摸出一枚竹管烟雾弹,用火折子点燃引线,朝坡顶弯弓手的方向猛掷过去。

竹管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地后炸开一团浓烈的白烟,瞬间将坡顶的视线全部遮断。

几个弯弓手被浓烟呛得睁不开眼,第二波箭雨迟迟没有射出来。

撤到西坡的清怡郡主正好回头看到了这一幕。

她看见谢临一个人策马在乱军中穿梭,把所有掉队的人一个个拽出来推向西坡的方向,然后在浓烟的掩护下最后一个往西坡撤。

他的马冲上陡坡时,马蹄在碎石上打滑,铁踏发出一声嘶鸣,硬是凭着粗壮的四肢蹬了上去。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谢临简直是在用最冷静的方式做最疯狂的事。

这个人的每一个动作都有明确的目的!

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不会影响下一个环节的执行。

这种人在她父王的麾下有一个专门的称呼!是校尉以上才有的东西,叫指挥能力。

她压下心头的震动,重新举起短弓,一箭射穿了一个试图从侧面包抄谢临的北狄骑兵的咽喉。

箭镞穿过喉咙,那人闷哼一声栽下马,手中的弯刀还在空中转了两圈才落地。

谢临冲上西坡时回头看了一眼。石七爷带着张三和断后的十个老斥候且战且退,他们都是老手,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撤,虽然人人身上都挂了彩,但没有一个倒下的。

坡底下的窄道上躺着七八具北狄骑兵的尸体,还有几匹中了铁蒺藜倒地的马匹在哀鸣。

浓烟正在慢慢散去,但这点时间已经足够所有人撤到坡顶。

石七爷最后一个翻上坡顶,胸口挨了一刀,甲胄被劈开一道口子,鲜血从裂口处渗出来。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谢临,忽然大笑起来。

“好小子!”

石七爷的笑声在空旷的坡顶上回荡。

“铁蒺藜堵后路,那个莫名其妙的烟雾封弯弓手,居然能把二十多个新兵蛋子一个不落地带出来,你小子真是头一回上战场?”

这人表现的实在是太过于冷静和老道了。

原本石七爷心里还觉得,以自己的本事,顶多能保着一半的人回去。

死的多了,他回去了也不好交差。

结果这谢临,愣是让他们这群人一个都没死!

而面对他的询问,谢临把横刀收回鞘中,随手抹掉脸上的血点子,平静道。

“头一回。”

是这具身体头一回!

“放屁!”

石七爷笑骂了一句,撑着膝盖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头一回上战场的人我见多了,要么吓得尿裤子,要么红着眼拼命!你这种头一回!咱们大周这一百年来,只出过一个,那个人现在是北境主帅!”

说起这人的时候,石七爷的脸上浮现出了敬佩的神色。

旁边的清怡郡主把短弓挂回马鞍上,走过来时呼吸还有些急促。

她看着谢临,目光里的居高临下和审视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几分不服气又不得不承认的神色。

“你刚才说本郡主死在这儿,父王会拿整个斥候营给本郡主陪葬这句话是谁教你的?”

她只觉得一般人说不出来这种话。

“没人教。”

谢临转身去检查铁踏的腿有没有被碎石划伤,头也不回地说。

“但我知道,如果我是北狄人,看到一个郡主出现在斥候营的巡边队伍里,我会怎么做。”

清怡郡主愣了一下。

“怎么做?”

谢临拍了拍铁踏的前腿,直起身来,看着她的眼睛。

“不计代价活捉。一个活的郡主,比一百个斥候的人头都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