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急行军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响着,谢临站在人群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早在谢震山点头答应所有条件的时候,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一个连亲儿子都能往死人堆里推的父亲,怎么可能会在分配营队这种关头替他多说一个字?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不远处的谢震山身上。

谢震山站在几名军官中间,正低声和其中一个说着什么,脸上的神情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从头到尾,他连看都没往谢临这边看一眼。

谢临收回目光。

看与不看,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区别。

从谢震山用他娘的性命威胁他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最后那点联系就已经断了。

剩下的,只有欠债和讨债。

台上军校又念了几个名字,忽然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高了几分。

“镇北王府,清怡郡主,斥候营。”

校场上顿时炸了锅。

“郡主?哪个郡主?”

“镇北王的独女!清怡郡主?她怎么也去斥候营?”

“疯了吧!镇北王舍得让女儿去送死?”

谢临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

一匹雪白的骏马从队伍后方缓步走来,马背上坐着的正是昨天在街上惊马的那个红衣少女。

她已经换了一身深色劲装,外罩轻甲,腰间挂着一柄短刀,马鞍上还挂着短弓和箭囊。

和在街上时那副居高临下的好奇不同,此刻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腰杆笔直,目不斜视。

她策马从一群目瞪口呆的世家子弟中间穿过,马蹄声不紧不慢,却把所有人的窃窃私语都踩了下去。

清怡郡主在队列前方勒住马,目光扫了一圈。

当她看到谢临时,眼神停了一瞬。

那一眼里有几分意外,随即嘴角微微一动。

“又见面了。”

她说,语气像是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人打招呼。

谢临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清怡郡主没有再多说,策马站到了斥候营的队列里。

她一站定,周围几个原本还在发抖的世家子弟反倒不抖了,毕竟一个女孩子都不怕,他们要是再哆嗦就太难看了。

台上的军校等议论声平息了些,才继续点名。

等所有名册念完,他突然把名册一合,声音陡然拔高。

“点卯已毕!各部整队,即刻开拔!”

校场上又是一阵骚动。

“开拔?现在就走?”

“我行李还没收拾完呢!”

“不是说明天吗?怎么今天就走了?”

台下的新兵们七嘴八舌地叫嚷起来。

那军校冷笑一声,手按在刀柄上。

“诸位当是去郊游踏青?北境战事吃紧,前线每天都在死人,还由得你们挑日子?”

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扫过那些还在犹豫的面孔。

“从现在开始,全军急行军,十日内赶到北境!掉队的,跟不上马的,一律按逃兵论处!”

逃兵两个字像一盆冰水浇下来,校场上霎时安静了。

所有人心头一紧。

按照大周军律,逃兵是要砍头的。

谢临握紧了缰绳。

十日急行军赶到北境,这个速度对正规军士来说都算严苛,对这些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来说,无异于扒皮抽筋。

但谢临没有抱怨,因为他知道抱怨没有用。

想到这里,他翻身上马,跟在斥候营的队伍后面出了城。

行军从午时开始。

起初两个时辰,那些世家子弟还勉强能撑得住。

毕竟骑在马上,不用自己走,只是被太阳晒得有些蔫。

但到了傍晚,队伍开始加速。

前方传来军令,前方三十里处有驿站,必须在亥时前赶到,否则辎重就跟不上了。

军校们策马在队伍两侧来回奔跑,催促着落在后面的人,马鞭抽在马屁股上啪啪作响。

那些世家子弟顿时哀嚎连天。

谢临骑在马背上,大腿内侧已经被马鞍磨得发疼。

这具身体底子太差了。

原主从小在清河县柳树村长大,虽然是边境,但毕竟只是个农妇养大的孩子,吃不饱穿不暖是常态。

被接进将军府后又扔在马厩里干了半个月苦力,感染风寒病死。

严格算起来,从谢临穿越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两天时间。

两天,根本来不及做任何体能恢复。

如今骑在马上,他感觉自己的腿在发颤,腰也开始酸了,握着缰绳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僵硬发白。

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旁边的清怡郡主,显然是因为之前被谢临救过一次,对他多关注了一些。

瞧他脸色有些发白,不免多嘴问了一句。

“撑得住?”

谢临点了点头,没有开口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怕一开口那股气就泄了。

清怡郡主看着他的脸色,从马鞍袋里掏出一个水囊递过去。

“喝口水吧!你嘴唇都裂了。”

谢临接过来灌了一口,水是温的,带了一点点咸味。

不是普通的清水,是加了盐的。

在长时间行军中,光喝淡水不够补充随着汗水流失的盐分,这个道理没几个人懂,但从小在边关长大的清怡郡主显然懂。

“多谢。”

他把水囊递回去。

清怡郡主接过水囊,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你这身子骨,委实有些单薄了!接下来还有那么远的路程,你怎么撑得下去?”

谢临扯了扯嘴角。

“咬牙撑下去。”

就这么简单,没有什么诀窍,也没有捷径,就是咬牙硬扛。

他绝对不能死在行军的路上!

毕竟他身上背负的可不止自己一条命。

而且前世当特种兵时,比这变态的情况,他都遇见过。

见谢临目光坚定,清怡郡主没再问,但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队伍又行进了半个时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军校们点亮了松油火把,火光照着蜿蜒的队伍,远远望去像一条在荒原上游动的火蛇。

就在这时,队伍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从马背上摔下去了。

谢临策马过去时,看到一个锦衣少年蜷缩在路边,双手抱着腿,疼得直吸冷气。

“我的腿……我的腿没知觉了……”

他说着说着一摸大腿内侧,满手的血。

不是摔的,是大腿内侧的皮肉被马鞍磨烂了,渗出的血把裤腿都洇透了。

一个军校策马赶来,翻身下马检查了一下,面无表情地说了句。

“皮外伤,上马继续走。”

那少年一听还要继续走,当场就哭出来了。

“我不走了!我要回家!你们让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