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不共戴天

屠宰场。

钱郑远远看见陈景走来,几步凑上来,压低声音道:

“景哥儿,你可知昨儿夜里百花楼大火?”

“六扇门贴了公告,说是清风寨贼子所为,眼下全城都在搜剿清风寨的贼人,举报都有银子领!”

“知道啊。”

陈景脚步不停,随口应道,“我就在百花楼。”

钱郑脚下一软,扭头瞪着陈景。

“那个什么?那火不会是你放的吧?”

陈景笑着摇了摇头,“这玩笑可不能乱开,确实是清风寨的贼人放火。”

“他们想烧死我,可惜没成。”

钱郑刚站稳的腿又软了,啪嗒一屁股坐在地上,说话都哆哆嗦嗦:

“景哥儿啊,你可别吓我。”

“你怎么就被清风寨给盯上了?”

陈景笑道:

“你还别说,我现在真有可能被盯上了。”

“不过你也别怕,有六扇门的大人和城防官军在,清风寨还能在城里翻起浪来?”

钱郑嘴唇抖了两下,心想这话怎么听着一点都不让人安心呢。

……

青山城外,伏牛山中。

山势险峻,层峦叠嶂。

一条羊肠小道蜿蜒入山,曲曲折折通向密林深处,这里人迹罕至,猎户都没有。

而在伏牛山深处,有一座巨大山寨。

寨墙用原木和巨石垒成,高三丈有余,四角设有箭楼,日夜有人值守。

寨中皆是亡命之徒。

刀头舔血的营生做得轻车熟路。

此刻,在山寨的聚义厅里,几十盏牛油大灯将厅堂照得亮堂堂的。

火光映在刀枪剑戟上泛着寒芒。

周凡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地上。

眼睛上蒙的黑布被人一把扯下。

他恍惚了好一会儿才适应厅中的光亮,待看清四周的景象,整个人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板。

聚义厅里黑压压的,人头攒动。

两侧摆开的交椅上更是人影摇晃,个个凶神恶煞。

有的脸上刀疤纵横,有的缺了半只耳朵,有的把玩着手中的短刀,刀刃在指间翻飞如蝶。

浓重的血腥气和劣酒的酸臭味混杂在一起,熏得人直犯恶心。

那些盘踞在交椅上的凶人,每一个身上散发出的戾气都压得周凡喘不过气来。

他在青山城见过最凶狠的人,也不过是通缉在榜的杜海杜山两兄弟。

只是跟眼前这些人一比。

那两兄弟简直温顺得像绵羊。

周凡拼命仰起头,努力往最上首的方向瞧望,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并排端坐的三双靴子。

一道儒雅的声音从上方响起:

“你就是周云汉的儿子?”

“你知道吗?”

“你爹,死了。”

“他葬送了我们清风寨近百人马,死得毫无价值。”

“你说,我们该怎么处理你?”

“这个废物的儿子。”

我爹,死了?

周凡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喉咙仿佛堵着什么,说不出话来。

眼泪在通红的眼眶里打着转。

他不只为周云汉哭,也为自己哭。

他从小到大在青山城锦衣玉食,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像条死狗一样被人捆着扔在地上。

恐惧就像冰冷的毒蛇缠绕在他的喉咙,越收越紧,似乎下一秒就是他的死期。

周凡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

“别杀我!我还有价值!”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话说得很快。

“我爹把这些年的积蓄全都藏了起来!”

“只有我知道在哪儿!”

“哦?”

另一道声音响起。

这声音比那道儒雅的声音更加浑厚低沉,就像一只凶兽在耳畔轻轻低吼了一声。

他显然对周凡的话起了兴趣。

周凡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顺势问道:

“我爹,他是怎么死的?”

那儒雅声音轻笑一声,慢条斯理道:

“上百人抓捕白知行不成,最终却死在百花楼的大火里,啧啧啧……”

“一个在青山城经营了十几年的老江湖,连这点事都办不利索,可真是个废物。”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细节。

“哦,对了。好像是因为连山武馆的两名弟子,所以你爹才功亏一篑,一个叫程青石,另一个叫……”

“陈景!”

周凡近乎咬牙切齿地嘶吼出这个名字。

聚义厅里微微安静了一瞬。

那儒雅声音的主人也愣了愣,随即轻笑一声:“确实叫陈景,看来你们有仇啊。”

“不共戴天!”

周凡的怒吼在聚义厅里回荡。

他双目赤红,脸上涕泪纵横,整个面孔扭曲,宛如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对陈景的恨意在这一刻甚至压过了恐惧。

令他浑身发抖。

若不是陈景,他不会被连山武馆撵出去。

若不是陈景,他爹不会铤而走险。

若不是陈景,他不会像现在这样被捆成一团扔在贼窝里任人宰割。

全是陈景,全是这个杀猪的泥腿子!

“请当家的给我一个复仇的机会!”

周凡的声音在颤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用力,“我爹的所有积蓄,我定当悉数奉上。”

聚义厅沉寂了下来。

灯火摇曳,光影在那些凶神恶煞的脸上晃动。

没有人说话。

只有周凡粗重的喘息声在厅中回响。

他的心也在这一片沉默中一点点变凉,像是一块烧红的铁被浸入冰水中,滋啦作响,然后彻底冷却。

忽然,那道浑厚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表情不错。”

“拖下去吧,不管用什么方法,撬开他的嘴。”

周凡如坠深渊。

他张嘴想要再度争取。

一块腥臭的破布已经塞进了他的嘴里。

两个汉子走上来,一人拽住他一只脚踝,像拖死狗一样把他往厅外拖。

他的后背在粗糙的石板地面上磨得生疼。

眼前的光影越来越远,那些盘踞在交椅上的凶人的面孔逐渐模糊。

他拼命地挣扎扭动,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嘶鸣,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聚义厅的大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

厅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那儒雅声音的主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急不缓地开口道:

“大当家,青山城那边怎么办?”

“连山武馆确实是个棘手的,程连山这人油盐不进,来路不明的人很难混进去。”

“就算混进去了,想要成为他的亲传弟子,要经过重重考核,难上加难。”

浑厚声音的主人沉默了片刻。

油灯的火苗在他面前的桌案上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虎皮大椅上,庞大而森然。

“连山武馆,程连山。”

他缓缓念叨着这两个名字,就像在咀嚼一块难啃的骨头。

“我记得青山武会就要开始了吧。”

儒雅声音微微一怔,随即领会了话中之意:

“大当家的意思是……”

“既然坏了我的事,杀了我的人,总是要付出些代价。”

“就废了那两个小子吧,做的干净些。”

儒雅声音的主人拱手笑道:

“属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