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天幕太子与路人公主(二十九)

景元三十一年,秋。

大婚直到夜色渐深,繁复的礼仪才终于结束。

东宫寝殿内,红烛高燃。

宫女行完合卺礼,这才低头退出了殿外。

寝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苏桑坐在床边,凤冠压得她颈侧微酸。

她刚抬起手,苏承懿便已经替她取下了凤冠。

他声音低哑道:“别动。”

随后一支支发簪被放在妆台上,乌黑长发渐渐散落下来。

苏承懿眼神愣愣地看了许久,

苏桑看着他怔在了原地,随即轻笑道:“怎么?白日里还没看够么?”

“没看够。”

他回过神,伸出手触碰她的发尾。

“臣弟大约一辈子都看不够。”

因为凤冠被取下,苏桑轻轻活动了一下脖颈。

苏承懿立刻伸手替她按揉。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力道却克制得很好。

苏桑闭上眼,享受着他的按摩。

她轻声喊道:“苏承懿。”

“我在。”

“今日之后,我们便是夫妻了。”

按在她肩上的手骤然停住。

苏承懿俯下身,从身后缓缓抱住她。

他抱得很紧,呼吸落在她耳侧,带着压抑许久的滚烫。

“桑儿再说一遍可以吗?”

“我说,我们已经成婚了。”

“不是这一句。”

苏桑睁开眼,从铜镜中看见他微红的眼尾。

她明知故问:“那是哪一句?”

苏承懿盯着镜中的她,眼神晦暗了几分。

“夫妻。”

“臣弟想听桑儿说,我们是夫妻。”

苏桑转过身。

“苏承懿。”

“我们是夫妻,够了么?”

那一句话,像是将他心中最后一根绷紧的弦彻底断开。

苏承懿立刻俯首吻住她。

这个吻最初还算克制,可很快便染上了无法掩饰的急切与占有。

他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仿佛稍一松开,她便会从他怀中消失。

直到苏桑的呼吸有些乱了,他才勉强松开。

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

苏承懿眼底漆黑,声音沙哑。

“桑儿既认了臣弟,往后便不能反悔。”

“不能再喜欢旁人。”

“不能纳旁人入宫。”

“不能因为臣年老色衰,便厌弃臣弟。”

“也不能有了江山,便不要臣弟。”

苏桑看着他。

“你今日才二十岁,已经想到年老色衰了么?”

“臣弟只是害怕。”

苏承懿承认得毫不犹豫。

他将脸埋进她颈间,像一只终于被主人允许靠近,却依旧惴惴不安的兽。

“害怕皇姊某一天不要我了。”

苏桑抬起手,指尖穿过他的发。

“皇弟,不必害怕,我会一直都陪在你身边。”

苏承懿缓缓抬眼。

烛火轻轻晃动。

苏承懿望着她,眼底的偏执渐渐化为一种欢喜。

“殿下的意思是……”

“你是我的。”

苏桑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唇。

“我也是你的。”

苏承懿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重新抱入怀中。

红烛燃了一夜。

帐幔垂落,遮住了摇曳烛影。

而他们终于在这场漫长的冬雪里,将彼此彻底占有。

大婚后的第三年春,雍帝正式退位。

那一日,他将传国玉玺亲手交到苏桑手中。

承明殿内,百官伏地。

苏桑身着玄色衮服,十二旒冕遮住眉眼,站在丹陛之上。

雍帝看了她很久。

“桑儿。”

即便当着满朝文武,他依旧这样唤她。

“父皇能教你的,都已经教了。”

“往后的路,该由你自己走。”

苏桑双手接过玉玺。

“儿臣不会让父皇失望。”

雍帝轻轻叹息。

“朕不怕你让朕失望。”

“朕只怕你太过勤勉,忘了顾惜自己。”

他的目光越过苏桑,落在一旁的苏承懿身上。

“苏承懿,看好她。”

苏承懿俯身。

“臣遵旨。”

“她若因理政伤了身子,朕唯你是问。”

“臣会照顾好桑儿的。”

雍帝冷哼一声。

“最好如此。”

新帝登基,改元永熙。

永熙三年,苏桑下旨,于天下各州府开办女学舍。

诏令一出,举朝震动。

女学舍由朝廷拨款,招收七岁至十六岁女子。

除识字算术之外,还教授律法、农桑、医理、经史与营商之道。

贫寒女子不收束脩,每月还可领取笔墨与口粮。

消息传至民间,无数百姓欢欣鼓舞,也有许多世族与守旧文人联名上书反对。

而那天大朝会上。

奉天殿中,数十名官员跪在阶下。

礼部左侍郎严崇满脸悲愤,双手捧着奏疏。

“陛下,女子以柔顺贞静为德,相夫教子为本。如今朝廷广设女学,使天下女子读经问政,恐有阴阳倒置、纲常崩坏之祸!”

另一名老臣紧跟着叩首。

“自古牝鸡司晨,惟家之索。陛下虽有圣德,却不可因此强令天下女子效仿。”

“若女子皆离家入学,何人侍奉公婆?何人操持中馈?何人教养子嗣?”

殿中一时议论纷纷。

苏桑坐在御座上,神色淡淡地听着。

今日她穿了一身玄底金纹衮服,冕旒遮住半张莹白面容,只能看见微微抿起的红唇。

等几名老臣说完,她才缓缓问道:“严爱卿家中有几个女儿?”

严崇一怔。

“臣有三女。”

“她们可识字?”

“略识一些《女则》《女诫》。”

“可会算账?”

“内宅账目,自有管事嬷嬷教导。”

苏桑又问:“若严爱卿明日暴毙,三个女儿的嫁妆田产被族中叔伯侵占,她们可看得懂地契?”

严崇脸色一僵。

苏桑继续道:“若她们所嫁非人,夫家侵吞嫁妆、肆意打骂,她们可知雍律中哪一条能够护住自己?”

“若丈夫早亡,家中只剩孤儿寡母,她们可会经营商铺、管理田庄、养活子女?”

“若边地战乱,满城男子死伤殆尽,女子可懂得救治伤患、储备粮食、组织民壮?”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大殿。

“严爱卿口口声声说女子应当柔顺。”

“可朕开设女学,不是为了让她们抛夫弃子,也不是逼迫天下女子入朝为官。”

“朕只是让她们拥有选择。”

“想相夫教子,可以。”

“想行医救人,可以。”

“想经商置业,可以。”

“想读书入仕,也可以。”

“她们是否踏出家门,应由她们自己决定,而不是由严爱卿替天下女子决定。”

严崇张了张嘴。

“可是祖宗礼法……”

“祖宗若永远正确,历朝历代为何还要修订律法?”

苏桑淡声打断。

“雍朝立国时,漕运制度不如今日,军田制度亦与今日不同。先帝可以改盐政、改军制,朕为何不能改女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