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幕太子与路人公主(三)

她笑起来时,原本冷淡的眉眼像被融化了一点。

雍帝看着她,神情恍惚了片刻。

似乎透过她,看见了另一个早已离开人世的人。

他的眼底浮现出一丝极深的悲痛。

但那情绪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离开长乐殿后,雍帝脸上的温和便一点点消失了。

李匝躬身跟在他身后。

走出很远以后,雍帝才淡声问:“近日青宫可有人不安分?”

李匝将腰弯得更低。

“回陛下,几位殿下都十分安分。”

“只是二公主昨日在宫中发了脾气,说长乐殿的炭比她宫里的好。”

雍帝脚步没有停。

“她说了桑儿什么?”

李匝额头渗出冷汗。

“二公主只说……只说都是陛下的女儿,不该如此偏心。”

雍帝没有说话。

风雪落在宫道上。

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靴底踩过积雪的轻响。

良久,雍帝才缓缓开口。

“让人教她规矩。”

“若再有下次,便不必留了。”

李匝心中一凛。

“是。”

雍帝回头看了一眼长乐殿的方向。

那座宫殿在漫天风雪中亮着温暖的宫灯。

他眼中冰冷的神色稍稍缓和。

“朕的桑儿身子不好。”

“受不得惊,也听不得那些污言秽语。”

“谁让她不高兴,谁便没有活着的必要。”

李匝低声应下,不敢抬头。

这样的事情,宫中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雍帝对其他皇子皇女算不上慈爱,甚至可以称得上冷漠。

早些年,曾有两名皇子与一名公主私下议论永嘉长公主。

他们说,永嘉即使贵为嫡长公主,受尽宠爱,也不过是一个活不长的病秧子。

这番话不知为何传到了雍帝耳中。

不出半月,那三名皇子皇女的生母便被查出与侍卫私通。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三名皇子皇女被证实并非皇室血脉,与其生母一同杖毙。

那一日,宫中的血从青宫台阶一直流到了院外。

自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当众议论永嘉长公主。

时间悄然流逝。

景元二十九年春,苏桑的身体稍稍好转。

她第一次走出了长乐殿的正殿。

宫人提前数日将院中的每一块青砖都擦洗干净,又在长廊下铺设了厚实柔软的毯子。

苏桑穿着一身月白色宫装,外罩雪白狐裘。

周嬷嬷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到庭院中。

庭院里的海棠开了。

大片粉白色花瓣簇拥在枝头,被春风一吹,便纷纷扬扬落下来。

苏桑伸出手。

一片花瓣恰好落在她掌心。

她低头看着那片花瓣,忽然问:“66,现在过去多久了?”

【四个月。】

66掰着自己的小猪蹄认真计算。

【再过八九个月,就到原剧情的病逝节点了。】

苏桑轻轻点头。

“还有些久。”

【很快的。】

66安慰她。

【你看,四个月不是一下就过去了吗?】

苏桑没有反驳。

她在庭院中只停留了一刻钟,便因为体力不支回了寝殿。

这几月,朝堂上的苏承懿也没有闲着。

天幕揭露他的未来以后,整个雍国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位新任太子身上。

有人迫不及待向他投诚。

有人忌惮他未来的成就,想在他尚未真正掌权前将他除掉。

也有人认为天幕只是一场妖异之象,不可尽信。

苏承懿对此始终表现得十分平静。

他没有因为被册封太子而狂妄,也没有立刻清算曾经与他为敌的人。

他每日按时前往东宫听政,处理雍帝交给他的事务。

对待朝臣温和有礼,对待兄弟也仍旧谦逊。

至少在外人眼中,他是一位极其完美的储君。

只有真正跟随他的人才知道,太子的温和只是表象。

东宫书房内,一名官员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如同筛糠。

苏承懿坐在书案后,低头翻阅着手中的奏疏。

他今年十九岁。

眉目清隽,肤色冷白,鼻梁高挺,一双眼睛生得狭长深邃。

他穿着绣有四爪金龙的玄色太子常服,乌发以玉冠束起,举手投足间看不出半分急躁。

“孤记得,你三日前还说,河东赈灾银两已经全部发放。”

苏承懿语气温和。

“为何今日送来的账册上,平白少了十七万两?”

跪在地上的官员脸色惨白。

“殿、殿下,臣可以解释……”

苏承懿抬眼看他。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喜怒。

“孤在听。”

官员张了张嘴。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落在地面。

“是下面的人欺上瞒下,臣一时不察……”

“原来如此。”

苏承懿点了点头。

他放下奏疏,甚至笑了一下。

“孤还以为,是你贪了那十七万两。”

官员如蒙大赦,连忙叩首。

“臣不敢!”

“臣便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贪赈灾银!”

苏承懿脸上的笑意更深。

“你不敢便好。”

“回去吧。”

官员愣住了。

他几乎不敢相信,太子竟然这样轻易便放过了自己。

“殿下?”

苏承懿抬手,示意他退下。

官员连忙谢恩,脚步虚浮地离开书房。

直到房门重新合拢,苏承懿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淡去。

他从桌边抽出一张干净的白纸,提笔写下那名官员的名字。

随后,在名字上慢慢画了一条横线。

一旁的心腹太监元安垂首问:“殿下,要如何处置?”

苏承懿望着纸上的名字,语气淡淡。

“他不是说,是下面的人欺上瞒下吗?”

“那便替他查清楚。”

“从他的老师、同僚,到妻族、姻亲,一个都不要漏。”

“凡是碰过那十七万两的人,将证据整理好送去大理寺。”

心腹太监元安低声应是。

苏承懿又道:“至于他本人,不必立刻动。”

“让他看着自己的族人一个个下狱。”

“等所有人都处置干净,再告诉他,是他亲口供出的线索。”

心腹太监元安心底发寒。

“奴婢明白。”

苏承懿将那张写有名字的纸放进烛火中。

火舌卷起纸角。

纸上的墨迹逐渐焦黑、扭曲,最后化为灰烬。

他看着那些灰烬,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处理完赈灾银案,苏承懿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

帝王系统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宿主声望值上升。】

【当前朝堂掌控度:百分之四十二。】

【请宿主继续获得雍帝信任,尽快接管六部。】

苏承懿睁开眼。

“雍帝对我依旧有所防备。”

【天幕已公布宿主未来成就,雍帝选择册封宿主为太子,说明他最终会将皇位交给宿主。】

“未必。”

苏承懿用指尖轻轻敲击桌案。

他穿越前研究雍史多年,对雍帝的性格颇为了解。

雍帝并非雄主。

但这不代表他没有帝王应有的疑心。

天幕揭露苏承懿未来会成为万世人皇,也同样揭露他原本会起兵攻破皇城。

雍帝册封他为太子,表面上是顺应天命,实际上更像是将一头危险的猛兽暂时锁在身边。

若雍帝真的完全信任他,就不会迟迟不肯将禁军与兵部交给他。

“他在利用我。”

苏承懿淡声道。

“利用天幕带来的声望稳定朝局,利用我的能力处理积弊。”

“等他认为我不再有用,或者威胁太大,他未必不会杀我。”

帝王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根据历史记载,雍帝将于明年冬日因永嘉长公主病逝而悲痛成疾,并于后年春日驾崩。】

【只要宿主耐心等待,皇位自然会落入宿主手中。】

苏承懿眼底掠过一丝深色。

“永嘉……”

他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穿越之前,他曾经阅读过许多有关雍朝的史料。

永嘉长公主是雍帝与元后唯一的女儿,也是雍帝最宠爱的孩子。

关于她的记载不多。

后世留下的画像也只有一幅。

画中的女子身穿华服,坐在海棠树下,只露出一个模糊侧影。

有人说她容貌极美。

也有人说,那幅画只是画师为了讨好雍帝刻意美化,真实的永嘉公主常年病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苏承懿穿越以后,也从未见过她。

永嘉长公主不能出长乐殿。

雍帝也不允许旁人擅自探望。

甚至连逢年过节的宫宴,她都不会出现。

“雍帝的其他子女,为何都死了?”

苏承懿忽然问。

帝王系统回答。

【相关历史记载不明。】

【后世普遍认为,明德帝为了顺利继位,曾暗中谋害雍帝子嗣。】

“可我见过苏明德。”

苏承懿眯起眼睛。

“他现在只有十六岁。”

“即使他再有心机,也不可能在几年前便开始谋划皇位,更不可能在雍帝眼皮底下连续害死那么多人,却不留下任何证据。”

他过来时,雍帝膝下只剩下两名皇子和他、以及包含永嘉长公主以内的另外两名公主。

其他的均因血脉问题而被杖杀。

他也观察过剩下的皇子皇女,除了永嘉长公主,其他的都身体康健,没有任何早逝的征兆。

可奇怪的是,历史记载中他们一个都没有活过雍帝。

即使是苏承懿这具身体的原主,也会在明年被送去封地,随后“因病去世”。

苏承懿神色凝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