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千古一帝与路人甲臣子(十一)

数日后。

柳婉声音发颤:“侯爷,柳家旁支那边,果真退了?”

苏庄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今晨派去的人回来回话,说柳云柔已另许了一户高门。那户人家虽非顶顶显贵,却有实权,家中长子明年便要外放,前程极好。”

“柳家旁支得了许多好处,连夜改了口,只说当年不过是长辈醉后玩笑,从未换帖下定,更谈不上婚约。”

柳婉哑声开口:“他们怎么敢?”

这门“婚约”原本就是侯府暗中安排的幌子。

柳家旁支贪富贵,也怕侯府威势,本该老老实实配合。

倒时只需在外头传出几句风声,稳住朝中那些想拉拢永安侯府的人,也挡住宫中那一道随时可能落下来的赐婚旨意。

可眼下,消息才传出去没几日,柳家旁支便忽然退了。

退得如此之快,还另得了一门精心安排的亲事。

若说无人插手,谁也不会信。

柳婉脸色瞬间发白,看向苏桑:“桑儿……”

她一开口,喉间便像被什么堵住了。

苏桑抬起眼,神色却很平静。

片刻后,她轻声道:“母亲,宫里知道了。”

柳婉呼吸一窒。

苏庄脸色也沉下来。

其实这句话,屋中每个人都已经猜到。

只是无人敢说出口。

宫里人给了好处以后,肯定会知道这桩婚约是假的,更可能已经知道,侯府这么做是为了防着天子。

更要命的是,若陛下只是君臣之间的寻常关照,侯府根本不必如此。

可偏偏不是。

这几个月来,萧景川召见苏桑的次数太多了。

起初还可说是惜才,可后来呢?

添炭,赐茶,免跪,传御医,遣宫人亲自送出宫。

连朝中有人弹劾苏桑,陛下都不问缘由,先将人重罚贬谪。

若苏桑真是男子,便已足够惊世骇俗。

可苏桑不是。

她是永安侯府藏了二十年的女儿。

一个女扮男装、欺君入仕的女子。

只要走错一步,便是满门死罪。

柳婉想着想着,眼眶顿时红了。

她强撑着不让泪落下来,低声道:“是母亲害了你。若早知今日,当初无论如何都不该让你接旨,不该让你入那翰林院……”

“夫人。”苏庄沉声打断她,语气虽重,却带着怜惜,“这不是你的错。圣旨已下,侯府抗不得旨。”

柳婉闭了闭眼。

她当然知道抗旨不成。

可为人母者,见女儿被一步步推到险处,又如何能不自责?

苏桑看着他们二人,轻声道:“父亲,母亲,我不能再入宫了。”

“这几月我在翰林院当差,本就是陛下顾念父亲从龙之功,才赐下的闲职。”

“如今我身子不好,入朝后又屡屡病倒,若以体弱难支为由告病,再寻机会辞官,也算合情合理。”

苏庄眉头紧皱。

柳婉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对,辞官。你不能再去太极殿,不能再见陛下了。”

她说得急,眼中满是惊惧。

“只要不见,日子久了,陛下或许便淡了。天下美人无数,朝堂大事繁多,他是天子,总不会一直记挂着一个臣子。”

这话说出来,连柳婉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

苏桑却低低应了一声。

“母亲说得是。”

她垂着眼,神色看起来忧心忡忡。

可她的心底升起一股隐秘的愉悦。

他果然动手了。

比她想的还要快。

苏庄沉声道:“告病可以,辞官也可以。只是不能太急。若婚约刚退,你便立刻辞官,反倒叫陛下看出侯府有意躲避。”

苏桑抬眸:“父亲说得是。”

她顿了顿,又低声道:“可我若真病了,便不算刻意躲避。”

柳婉一惊:“桑儿?”

苏桑轻轻咳了两声,脸色似乎更白了一点。

“我这些日子本就受寒未愈。只需对外说病情加重,翰林院那边告几日假,宫中若问,便请府医与太医都来瞧。等病情拖得久些,再递辞官折子。”

柳婉眼底全是心疼。

“可你的身子……”

“母亲。”苏桑打断她,“比起欺君之罪,病上一场已经是最轻的法子。”

柳婉说不出话来。

她当然知道这是最稳妥的法子。

可那是她捧在掌心养大的孩子。

哪怕知道苏桑是为了自保,她也舍不得看她受半分苦。

苏庄沉默许久,开口:“让府医过来。药照常喝,病情也照实报。不可真伤了身子。”

苏桑点头:“是。”

......

这一夜,永安侯府灯火彻夜未熄。

苏桑躺在暖阁内间的榻上,额上敷着温帕,脸色一寸寸烧红起来。

她是真的病了。

连日风雪、入宫奔波,再加上这副身体本就底子虚。

到了夜里,热意便一阵阵涌上来。

竹清守在榻边,眼睛红得厉害。

“公子,您若难受便说一声。”

苏桑半阖着眼,声音哑得轻不可闻。

“无妨。”

竹清看着她,心疼得直掉眼泪。

“哪里无妨?您额头这样烫。”

周嬷嬷端着药进来,低声道:“莫哭,公子还病着,别叫公子听了心烦。”

竹清忙擦了眼泪,扶起苏桑喂药。

苦涩药汁入口,苏桑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她病得有些昏沉,却仍能听见外间柳婉压低的哭声。

“若不是这世道逼人,她何至于连生病都要算计?”

苏庄的声音沉重。

“婉娘,莫哭。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

苏桑闭着眼,唇角却极轻地弯了一下。

乱吧。

都乱起来才好。

人一乱,便会失控。

......

而太极殿内,萧景川也一夜未眠。

赵中使办完柳氏那边的事,回宫复命时,已近三更。

萧景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奏疏,却许久未翻一页。

赵中使跪下,将查到的事一五一十禀报。

“陛下,柳氏那边已经应下。柳知柔的母亲收了宅契与田产,又听闻另择的亲事门第清白,便不敢再提旧约。”

萧景川神色淡淡:“她们可有异议?”

“并无。”

赵中使停了一下,语气更谨慎。

“只是臣另查到一事。”

萧景川抬眼。

“说。”

赵中使伏低身子。

“柳氏那所谓旧约,并非多年留存。前些日子,永安侯府确曾派人去柳氏故里,暗中寻合适的旁支女子,说是要借一桩幼年口头婚约,暂堵禹都流言。”

“侯府许诺,待风声过后,会保那女子富贵无忧,另为其择一门好亲。”

殿中骤然一静。

萧景川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暂堵流言?”

赵德额角渗出冷汗。

“是。”

萧景川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令人发寒。

原来如此。

什么幼年旧约,什么两小无猜。

假的。

全是假的。

“好一个永安侯府。”萧景川眸色幽深,语气很冷,“朕还当他当真有一门幼时旧约,原来竟是为了防朕。”

赵中使吓得伏地不敢言。

萧景川站起身,玄色衣摆扫过御阶。

他脑海里却反复浮现苏桑那日站在殿中,垂眸说起婚约女子时的模样。

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他心悦她,所以与侯府联手编出一门婚约欺骗他。

苏桑怕他、躲他。

也正因如此,才说明她并非全无所觉。

萧景川袖中手指慢慢收紧,关节泛白。

“赵德。”

“臣在。”

“明日宣苏桑入宫。”

“是。”

翌日一早,宫中旨意到翰林院。

传旨的小宦官原以为照旧能见到苏编修,却不想扑了个空。

掌院亲自上前,小心翼翼道:“苏编修今日告病,并未入署。”

小宦官一愣:“告病?”

“是。”掌院额角也有冷汗,“永安侯府一早递了假,说苏编修昨夜高热不退,实在不能当值。”

小宦官不敢耽搁,立刻回宫复命。

“病了?”

萧景川轻轻笑了。

小宦官头压得更低:“是。”

“倒巧。”

前头婚约被破,后头便病了。

这世上哪有这般巧的事?

萧景川心底那点怒火越烧越烈,却又在听见他病了时,心底升起一股心疼。

苏桑身子弱,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若她真病了呢?

若她是因恐惧、忧思、风雪受寒才病倒呢?

这个念头让萧景川眼神更暗。

他既怜她,又恨她。

怜她病弱难支,恨她宁愿病倒也要躲他。

“备驾。”萧景川沉声道,“朕要去永安侯府。”

赵中使心头大骇:“陛下,夜深雪重,您万金之躯……”

“朕说,备驾。”

赵中使不敢再劝。

......

永安侯府得知圣驾亲临时,整座侯府都乱了。

苏庄不在府中,已被朝中急事绊住。

柳婉带着府中众人匆匆来到前院跪着恭迎圣驾。

萧景川从车驾上下来时,披着玄狐大氅,肩头落了一层薄雪。

他眉目冷峻,气势压得满院的人不敢抬头。

“臣妇拜见陛下,陛下万年。”

“侯夫人免礼。”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柳婉起身时,手心全是冷汗。

她看见萧景川身后的太医,心底最后一点侥幸彻底散了

陛下真的来了。

若只是体恤臣子,何至于亲自带太医至侯府?

他果然对桑儿起了不该起的心。

柳婉强稳住声音:“我儿病体沉重,竟惊动陛下亲临,臣妇惶恐。”

萧景川看向她眼底那点遮不住的慌乱。

她在怕?

怕他见苏桑?

萧景川心口一沉,面上却淡淡道:“苏桑是朝中臣子,又是永安侯独子。朕既知他病重,自当来瞧一眼。”

柳婉低头:“陛下隆恩,侯府感激不尽。”

萧景川不想听这些客套。

“带路。”

柳婉指尖紧了紧。

她想拦,可她拿什么拦?

他是天子。

这天下没有他去不得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