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疯批权臣与路人甲表妹(二十五)

次日,宫中忽然传来旨意。

皇帝亲自于宣政殿赐宴,召沈衍、刘氏、苏家亲眷及数位宗室重臣入宫。

消息送至沈府时,连刘氏都愣了片刻。

“圣上为何忽然召见桑姐儿?”

前来传话的内侍笑得和气:“老夫人不必忧心,是大喜事。陛下念沈大人多年辅政有功,又闻沈大人婚期将近,特意设宴嘉奖。”

刘氏看向沈衍。

沈衍神色平静,显然早已知情。

她心中顿时浮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待内侍离开,刘氏将沈衍单独留在正堂,沉声问:“你又做了什么?”

沈衍道:“儿子只是向陛下求了一道恩典。”

“什么恩典?”

“待今日入宫,母亲自然会知晓。”

刘氏被他气得脸色发沉:“衍哥儿,你到底想做什么?你还嫌闹的不够吗?”

沈衍没有说话。

只是望向映棠轩所在的方向,眸中浮起一种极深的执念。

“我没想做什么。”

我只是想让世人知道,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是沈府唯一的主母,是任何人见了都要敬重的人。”

“她受过的委屈,我补不回来。可往后余生,我不会再让她因为我低人一等。”

刘氏怔住。

良久,她才疲惫道:“你若当真知她委屈,便该学着敬她,而非只想着将最贵重的东西堆到她面前。”

沈衍垂眸:“儿子会学。”

这一句话说得极轻。

刘氏看着他,心中蓦然生出几分荒谬。

她的儿子自幼天资绝伦,却为了桑姐儿,说他会学着如何敬她,如何不再伤她。

若不是此前做下那些错事,他这份心意该是多难得。

可惜,错已铸成。

宫宴设在宣政殿。

金砖铺地,朱柱擎顶,梁上雕着盘旋云龙。

殿中灯火灿烂,御阶之下已坐了数位皇族宗亲与朝中重臣。

苏桑随刘氏入殿时,四周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她身上。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绯色宫装,裙摆绣着细密海棠,外披薄薄云纱,发间只簪了一支温润白玉簪。

她姿容清软,神色却清冷沉静,走在灯火之下,恍若一幅淡墨细描的美人图。

不少人眼中皆掠过惊艳。

难怪沈首辅会动心。

如此容色,如此气度,的确不是寻常女子可比。

苏桑垂眸随刘氏落座,并未理会周围那些打量与揣测的视线。

片刻后,沈衍入殿。殿中交谈声不觉静了几分。

他今日穿的是正式朝服,绯红官袍上补子纹样威严,玉带紧束,身形修长挺拔。

眉眼间仍是惯常的冷肃沉稳,行至御前时,衣袍微动,规矩行礼。

“臣沈衍,参见陛下。”

高坐御阶之上的楚帝约莫四十余岁,眉目深沉,目光在沈衍身上停了许久。

“沈卿平身。”

“谢陛下。”

沈衍起身,却并未立刻归席,而是再度撩袍跪下。

满殿顿时安静。

楚帝似早知他会如此,只抬手撑着额角,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沈卿,还有何事?”

沈衍双手拱起,声音清晰沉稳。

“臣今日,欲请陛下为臣赐婚。”

虽早知沈府婚讯,可亲耳听见沈衍在御前开口,殿中众人仍不免惊讶。

毕竟沈衍这样的人,平日里冷淡自持,向来不愿将私事宣于人前。

如今竟主动当着皇帝与满朝权贵的面求一道赐婚旨意。

这分明是要将苏氏女的身份抬到再无人可以非议的地步。

楚帝神色淡淡,看向下方安静端坐的苏桑。

“苏氏女可在?”

苏桑起身,行至殿中,跪在离沈衍数步远的位置。

“臣女苏桑,参见陛下。”

楚帝打量她片刻。

少女眉眼安静,举止得体,丝毫没有慌乱失仪。

楚帝心中暗暗叹了一声。

能叫沈衍那样的人乱了方寸,甚至甘愿舍下功绩、低头向他求恩,这姑娘果真不寻常。

他虽身处宫中,却并非不知道沈衍做下的那些事。

沈衍是他最倚重的臣子。

也正因如此,楚帝比任何人都清楚,沈衍一旦执意要做某事,旁人根本拦不住。

当初沈衍入宫求见,在御书房中整整跪了一个时辰。

他不求加官,不求封爵,也不求金银赏赐。

他只将自己平定青州漕乱、整顿江南盐政所得的两项天子嘉赏,换作两道恩典。

一道,为他与苏桑赐婚。

另一道,待苏桑过门后,册封她为正一品诰命夫人,赐金册玉印,享亲王妃同等仪仗中的部分殊荣。

楚帝当时沉默许久,问他:“沈衍,朕所知的你,从来不曾为私情如此。你今日所求,可曾想过会留下何等议论?”

沈衍只道:“臣想过。”

“仍要求?”

“仍要求。”

“值得么?”

“值得。”

楚帝又问:“她可愿意嫁你?”

那一刻,一向在朝堂上能言善辩的沈衍,竟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低声道:“她如今不愿。”

楚帝当即沉下脸。

沈衍伏地叩首。

楚帝静静看着他,许久才道:“沈衍,你既将她看得这般重,当初又何必将她逼到那般田地?”

沈衍的肩背微微僵住。

这一次,他良久没有出声。

直到御书房外传来隐约风声,他才低声开口:“是臣错了。”

“臣从前以为,只要将她留住,总有一日,她会看见臣的心意。”

“可臣后来才知,将人困在身边最容易,叫她心甘情愿留下,才最难。”

他的声音极低,竟透出几分罕见苦涩。

“臣如今仍舍不得放手,也依旧做不到眼睁睁看她嫁与旁人。”

“可自今日起,臣愿以余生赔她、敬她、护她。她若怨臣,臣便受着。她若厌臣,臣便等着。她这一生所失去的自由、体面、欢喜,臣愿一点一点还给她。”

楚帝看着眼前的沈衍,缓缓叹了一口气。

“朕可以赐婚,也可以准你所请,于大婚之日册封苏氏为一品诰命夫人。”

沈衍眼底骤然浮起亮色,俯身便要叩谢。

楚帝却抬手制止了他。

“但朕有一句话,你需牢牢记住。”

沈衍抬头:“臣恭听圣训。”

楚帝沉声道:“你以权势强留她一次,已是错。自此以后,若她不愿,你不可再以她亲眷、声名性命相逼。”

“你想要她的心,便拿你自己的心去换。”

“若再让朕知晓你逼迫于她,纵然你功高盖世,朕也绝不轻饶。”

沈衍静默良久,郑重俯首。

“臣谨记。”

“臣此生,绝不会再叫她因臣之故受半分羞辱。”

那日,连楚帝都沉默良久。

直到今日,赐宴设下,众人齐聚,他才真正看见这位令沈衍近乎疯魔的女子。

大殿中寂静无声。

楚帝缓缓开口:“朕闻沈卿与苏氏女情谊深厚,沈卿又多年为国尽忠,劳苦功高。今日沈卿既亲自求旨,朕便成全这桩姻缘。”

苏桑低垂的眸光微微一动。

下一刻,楚帝身边的大太监展开明黄圣旨,声音响彻大殿。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首辅沈衍,清正持衡,功勋卓著,淮阳苏氏女桑,温恭端懿,柔嘉淑顺,实为良配。今特赐二人结为姻缘,择吉成婚。待成礼之日,册封苏氏为正一品诰命夫人,赐金册玉印,以彰嘉仪。钦此——”

殿中瞬间掀起无声惊涛。

正一品诰命夫人!

寻常大臣之妻,纵然受封,也需看夫君官阶功绩与皇恩厚薄。

而这位苏氏女尚未过门,便被陛下提前定下正一品诰命之位。

此等尊荣,放眼整个楚朝,也难有几人。

无数目光落在苏桑身上,艳羡、震惊、审视皆有。

苏父苏母早已愣住。

刘氏更是神色复杂到了极处。

她看向跪在殿中的沈衍,终于明白,他所谓的“不会再让她低人一等”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竟用自己的政绩,在陛下面前为桑姐儿换来了这样一道尊荣。

这是将他能给的一切,都摆到了苏桑脚下。

大太监宣旨完毕,笑道:“沈大人,苏氏女,接旨罢。”

沈衍双手接旨。

“臣,谢陛下隆恩。”

苏桑亦俯身叩首:“臣女谢陛下隆恩。”

楚帝看着二人,沉声道:“沈卿,你既当着朕与满殿宗亲重臣之面求娶苏氏,便莫要只凭一时情意。朕赐婚于你,是成全,也是约束。日后你若负了她,朕第一个不饶你。”

沈衍持着圣旨,缓缓转身。

他没有立刻回答皇帝的话。

而是在满殿宾客的注视之下,望向跪坐在不远处的苏桑。

他忽然撩袍,朝着苏桑的方向,再一次跪下。

殿中顿时响起几声惊呼。

苏桑眸光终于抬起,正正对上他的眼睛。

沈衍望着她,嗓音低沉清晰,每一个字都响在空旷大殿中。

“苏桑。”

他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唤她的名字。

“我知我曾有负于你,也知今日赐婚,不能抹去从前种种。”

刘氏的眼圈瞬间红了。

苏母低头掩唇,泪水已经落在手背上。

沈衍却仿佛看不见任何人。

他的眼中,自始至终只有苏桑。

“我不敢求你今日便原谅我,也不敢强求你立刻信我。”

“可今日当着陛下、宗亲、百官,亦当着你父母亲长之面,我沈衍在此立誓。”

他停了一瞬,脊背挺直,神情郑重。

“此生娶妻,唯苏桑一人。”

“终身不纳妾,不置通房,不养外室,不近旁人。”

“沈家后宅,唯她为主。”

“余生权势、身家、性命、荣辱,尽归她一人所有。”

“此生偏爱,至死不渝。”

“若违此誓,便叫我沈衍功名尽毁,众叛亲离,生无所归,死无所葬。”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满殿鸦雀无声。

这些话,放在寻常男子身上,或许只算新婚前的甜言蜜语。

可说话之人是沈衍。

是那个少年登科、年纪轻轻便执掌朝局的首辅大人。

他这样的人,当着帝王百官的面许下誓言,便绝不是一句空话。

因为他将自己的声望、颜面、仕途,全都压在了这份誓言之上。

一旦违背,天下人都会知道,他沈衍负了自己此生唯一跪求而来的妻子。

楚帝看着阶下的沈衍,神色越发复杂。

良久,他轻叹一声。

“沈卿,你倒真是将自己所有退路都断了。”

沈衍没有起身。

他仍看着苏桑,低声道:“臣不需退路。”

苏桑望着他。

她的脸色仍很苍白,眼中水光渐渐浮起。

在所有人眼里,她大抵是终于被这一番誓言触动。

连刘氏也忍不住轻声道:“桑姐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