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疯批权臣与路人甲表妹(十四)

夜深了。

醉月轩里,灯火已熄。

长砚守在院门口,面色发苦。

大人又来了。

沈衍进了院子。

夜风微凉,吹得他衣袍轻轻摆动。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泛着淡淡的银光。

他走到苏桑的卧房门前,轻轻推了一下。

沈衍的目光落在了床上。

帐幔半掩间,隐约可见一个纤细的身影侧卧在床榻上,身上盖着薄被,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沈衍站在那里,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慢慢走近,伸手撩开帐幔。

月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映得她面容白净柔软。

那一瞬,他眸底的克制几乎碎裂开来。

这几日,她躲着他。

她称病不出,不去请安,不与他碰面。

她把自己藏在醉月轩里,像是躲一场避不开的灾。

可他是灾吗?

沈衍望着她,眼底压抑许久的情绪翻涌而起,像暴雨前沉沉压下的乌云。

“桑儿。”

“你为何要躲我?”

“宁可躲在屋子里,也不愿见我。”

“宁可日日戴着那支粗劣的银簪,也不肯多看我一眼。”

“桑儿,你怎么这么狠心。”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只眉心轻轻蹙了蹙。

沈衍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她眉眼之间。

“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困惑,几分不甘,“要让你为了他,而躲着我。”

说到这里,沈衍眼底骤然暗了下去。

那宋文谦何德何能?

不过仗着先一步得了婚约,便能叫她心甘情愿千里相随,便能叫她珍重一支粗陋银簪,便能叫她在茶楼里温柔含笑,唤他一声文谦哥哥。

而他呢?却为了躲他闭门不出?

沈衍靠近了些,低声道:“桑儿”

“你既躲我,我便只能来寻你。”

苏桑无意识偏了偏脸,似是被他的气息扰得不适。

沈衍的指尖落在她下颌边,轻轻将她脸侧转回来。

他眸光沉沉,像要将她整个人都印进眼底。

那一刻,他心里的嫉妒、痛苦、爱意与不甘终于全部涌了上来。

他低头,近乎失控地吻了下去。

他沿着她唇角停顿片刻,又低低唤她:“桑儿。”

他的唇顺着她的下颌,一路向下,落在她的脖颈上。

那吻并不温柔,只剩一种压抑已久的占有与惩戒。

苏桑在睡梦中轻轻蹙眉,指尖蜷缩了一下,唇间溢出一声模糊的低吟。

她似乎想躲,却因药香与困意沉沉,始终未曾醒来。

沈衍抬起头,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微颤的身体,眼底的暗沉更浓了几分。

“别躲了。”

他低头,在她耳畔轻声道,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

“你躲不掉的。”

长砚在外面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每一刻都是煎熬。

他缩在阴影里,竖起耳朵听着院中的动静,心里七上八下的。

有好几次,他都想冲进去把沈衍拉出来,可一想到沈衍那双眼睛,他又怂了。

他是真的怕。

自从苏姑娘开始躲避大人之后,大人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差。

终于,院中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长砚猛地抬头,便看见沈衍从醉月轩里走出来。

月光下,沈衍的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可他的神情却异常平静。

长砚连忙迎上去,压低声音:“大人……”

沈衍没说话,大步往外走。

长砚连忙跟上,走出几步远,才敢偷偷打量他。

沈衍的嘴唇微微泛红,衣领也有些凌乱,像是……

长砚心里咯噔一声,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回到书房,沈衍在书案后坐下,长砚端了茶进来,放在他手边。

沈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某处,不知在想什么。

长砚站在那里,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大人,您……您不能再这样了。”

沈衍抬眸看了他一眼。

“若是被人发现……”长砚硬着头皮道,“表小姐的名声就毁了,您的名声也……也……”

沈衍放下茶盏,淡淡道:“不会被人发现。”

长砚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见沈衍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他退到外间,坐在门槛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大人这是……走火入魔了。

他想起沈衍方才从醉月轩出来时的样子,心里一阵发寒。

那神情……

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死都不肯松手。

翌日清晨,青梨端着铜盆进来伺候梳洗,一眼便看到苏桑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铜镜,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脖颈。

青梨凑过去一看,吓了一跳。

苏桑的脖颈上,有几处淡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蹭过,又像是被什么吮过。

“小姐,您脖子上怎么了?”青梨放下铜盆,凑近了仔细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是……被虫子咬了吗?”

苏桑放下铜镜,抬手摸了摸脖颈上的红痕,垂下眼帘,淡淡道:“许是吧。春日里虫蚁多,昨夜没关好窗户,许是爬进来了。”

青梨将信将疑,跑过去检查窗户。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连条缝都没有。

“小姐,窗户关着呢,虫蚁进不来呀。”

苏桑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如水:“那就是被褥不干净,回头换一床便是。”

青梨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见苏桑面色淡淡的,便不敢再多问了。

她应了一声,转身去衣柜里翻新被褥。

苏桑重新拿起铜镜,对着镜子看了看脖颈上的红痕,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一日,苏桑依旧没有出门。

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话本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青梨在一旁伺候着,时不时看她一眼,总觉得姑娘今天心情似乎不错,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错。

“小姐,您今日气色挺好的,要不要出去走走?整日闷在屋里,对身体也不好。”青梨试探着问道。

苏桑摇了摇头:“不去了。外面风大,吹了头疼。”

青梨只好作罢。

————

几日后,京都考生聚居的南巷里,忽然闹出一桩不大不小的风波。

说大,其实也未曾涉及什么真正不可挽回的丑事。

说小,却又恰好戳中了读书人最在意的名声。

据说宋文谦所住的院落外,有一名贫苦女子哭着拉扯他,口口声声说自己走投无路,曾受宋公子恩惠,如今只求宋公子再帮一回。

宋文谦本是好心,见那女子衣衫单薄、面色凄惶,不忍叫她在门外受冻,便上前询问缘由。

谁知那女子忽然扑上来,抓住他的衣袖不放,哭得梨花带雨。

恰在此时,隔壁几名考生结伴归来,正好撞见这一幕。

女子泪眼婆娑,宋文谦衣袖被扯得凌乱,二人站得极近。

旁人乍一看,便觉说不清道不明。

宋文谦当即推开那女子,急声解释:“诸位误会了,我与这位姑娘素不相识,只是见她在门外哭求,方才问了几句。”

可那女子偏偏哭得更厉害。

“宋公子,奴家知道您如今要科举,不愿沾惹闲话,可您先前明明说过……”

话未说完,她便像是忽然醒悟过来似的,掩面跑了。

留下一群考生面面相觑。

宋文谦脸色煞白。

他知道坏了。

读书人之间,最忌私德有亏。

尤其春闱在即,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彼此。哪怕没有真凭实据,只要有一点风声,便足够叫人议论纷纷。

而这桩事,偏偏就这样迅速传开了。

“听说了吗?淮阳来的那位宋秀才,似乎同一名外头女子牵扯不清。”

“不会吧?他不是已有婚约?”

“正因有婚约,才叫人觉得不妥。春闱在即,不安心读书,却同外女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也未必是真,或许是误会。”

“误会归误会,可那女子当众哭成那样,旁人都瞧见了。”

流言像春日里的野草,一夜之间便蔓延开来。

很快,连沈府也听见了风声。

青梨从外头回来时,脸色十分难看。

她原本不敢在苏桑面前提,可苏桑看她神色不对,轻声问了句:“外头可是出了什么事?”

青梨支支吾吾半晌,终究没瞒住。

“小姐,奴婢也不知是真是假,只是外头有人说……说宋公子与一名女子在考生院落外拉扯,被旁人撞见了。”

苏桑手中茶盏轻轻一顿。

她抬眸看向青梨,眼底浮起恰到好处的茫然。

“你说什么?”

青梨心疼得不行,忙跪下道:“小姐莫急,奴婢瞧着,未必是真的。宋公子为人端正,又一心读书,怎会做出这等事?许是旁人误传。”

苏桑没有说话。

她垂下眼,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许久后,她才轻声道:“文谦哥哥……不会的。”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碰便碎。

青梨听得眼圈一红。

“小姐……”

苏桑勉强弯了弯唇:“我无事。你先出去吧。”

青梨不放心,却也不敢多劝,只能一步三回头地退下。

屋中只剩苏桑一人时,她脸上的脆弱一点点淡去。

沈衍终于动手了。

太有意思了。

想到这里,思绪不由自主飘向最初跟沈衍相遇的那天。

就看了一眼,她的心脏就漏了一拍。

她那时就想得到他,占有他,让他彻底属于她一个人。

就跟.....第一次遇到林越一样。

可惜了。

林越.....坏掉了。

被她一刀一刀捅死了。

既然不属于她,那就一起去死吧。

苏桑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极轻,转瞬便散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