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疯批权臣与路人甲表妹(十一)

不多时,消息便传到了刘氏那里。

刘氏听闻银簪不见时,正坐在正屋里用早茶。

她原本只是随口问一句:“桑姐儿今日可起了?”

伺候的嬷嬷迟疑片刻,才低声回道:“回夫人,表姑娘已起了,只是醉月轩那边似是出了些事。”

刘氏动作一顿,手中茶盏轻轻落回案上。

“什么事?”

“听说是表姑娘昨日放在枕边的一支银簪不见了,青梨姑娘带着人寻了半晌,尚未寻着。”

刘氏眉心微蹙。

“银簪?”

那嬷嬷忙道:“说是宋公子前些日子托人送来的。东西倒不贵重,只是表姑娘似乎十分珍惜。”

刘氏面色微微一变。

一支不值钱的银簪,偏偏在醉月轩里不见了。

若是金银珠玉倒也罢了,府中下人一时贪心,尚可说得过去。可一支粗素银簪,既无珍奇宝石,也非名匠手艺,偷了又能值几两银子?

更何况,自从她上回调了两名婆子、两名丫鬟去醉月轩后,那院中出入便格外严谨。

内有青梨贴身伺候,外有婆子守夜,寻常小厮仆役连院门都不得近。

外人进不去,内人没必要偷。

那簪子又是苏桑心爱之物,断不会被随手乱丢。

刘氏心头忽地一紧。

她想起昨日沈衍来请安时,看见苏桑发间那支银簪的神情。

刘氏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沉沉压住。

她扶着案几站起身,沉声道:“去醉月轩。”

婆子见她脸色不好,忙上前扶住她。

刘氏却摆了摆手:“不必声张。”

一行人到了醉月轩时,院中仍旧乱着。

几个丫鬟婆子见刘氏来了,连忙停下手中动作行礼。

“夫人。”

苏桑走到刘氏面前,屈膝行礼。

“姨母怎么来了?不过一件小事,倒惊扰了姨母。”

刘氏一见她这般懂事,心里便更酸了。

她上前握住苏桑的手,只觉得那只手又软又凉。

“傻孩子,什么小事?既是你珍重之物,丢了自然要寻。莫怕,姨母替你找。”

苏桑抿了抿唇,似是有些不好意思。

“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只是……只是文谦哥哥亲手送的。若真寻不回来,许是我与它无缘。”

她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

那一点轻颤,像是忍着难过不愿叫长辈担忧。

刘氏目光微顿,看着苏桑微垂的眉眼,心里越发愧疚。

刘氏压下心中翻涌的寒意,柔声道:“莫说这样的话。 东西既在院中丢了,便再细细找一遍。 ”

她说完,亲自带着人将卧房、暖阁、梳妆台、床榻内外都翻看了一回。

连香炉下头、窗棂边缘、柜底缝隙,都未曾放过。

可半个时辰过去,仍旧一无所获。

刘氏站在内室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床榻整齐,帐钩端正,枕边空空如也。

窗子从里头落了栓,门外昨夜有人守着,地上也不见混乱痕迹。

若非知道那支簪子的确放在此处,几乎会叫人以为,从来没有过那东西。

刘氏指尖一点点攥紧。

心底那个荒唐的猜测,终于清晰得再也无法忽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恢复温和。

“许是昨夜不慎遗落在别处,一时寻不着罢了。桑姐儿,你身子本就娇弱,莫为这点小事伤神。”

苏桑轻轻点头。

“让姨母费心了。”

刘氏摸了摸她的手背,语气慈爱:“你回屋歇着,若是寻到了,姨母立刻叫人送来。”

苏桑乖顺应下。

“是。”

刘氏离开醉月轩后,脸上的温和一点点散去。

她回到正厅,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身边最亲近的婆子。

“去前院传话,叫衍哥儿来见我。 ”

婆子心中一惊。

她跟了刘氏多年,极少见刘氏这般神情。

不是寻常生气,而是压着滔天怒火,连眼底都冷了。

婆子不敢多问,立刻退下去传话。

不多时,沈衍便来了。

他穿着一身深青官袍,玉冠束发,身形修长挺拔,眉目冷峻清贵。

踏入厅中时,他步伐一如既往沉稳。

可在看见厅内空无旁人、刘氏独坐上首时,他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刘氏没有叫他坐。

沈衍也没有坐,只站在厅中,拱手行礼。

“母亲。”

刘氏看着他。

这原是她最骄傲的儿子。

寒门出身,少年登科,十七岁连中六元,二十四岁身居首辅,满朝文武无人敢轻视。

他自幼冷静自持,哪怕受尽流言冷眼,也从不曾行差踏错。

可如今,竟为了自己的私情,做出夜闯闺房、私取信物这等荒唐事。

刘氏越想,心口越疼。

她缓缓站起身,从案边拿起早已备下的家棍。

那家棍是沈父在世时留下的,平日里供在偏厅,许多年未曾动过。

沈衍看见那家棍,神色终于微变。

但他仍旧没有开口。

刘氏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刃。

“衍哥儿,我只问你一句。”

沈衍垂眸。

刘氏盯着他的脸,厉声道:“昨夜,你是不是去了醉月轩?”

厅中一片死寂。

窗外风过,枝叶轻晃,发出极细碎的声响。

沈衍没有答。

他只是垂着眼,长睫遮住眸底情绪,唇线微抿,清俊面容上看不出半分慌乱。

可他不答,便已是答了。

刘氏眼前一黑,险些站不稳。

她扶了一下案边,胸口剧烈起伏。

“你…… 你当真去了?”

沈衍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低而平静:“母亲息怒。”

“息怒?”

刘氏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眼中瞬间涌上泪意。

“你叫我如何息怒?那是桑姐儿的闺房!她是未出阁的姑娘,是你表妹,也是有婚约在身的人!”

“你夜半潜入她的房中,取走她未婚夫所赠之物。衍哥儿,你可知此事若传出去,她会落得什么下场?”

沈衍眉眼一沉。

“不会传出去。”

刘氏气得扬手便是一棍,狠狠抽在他背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荡厅中格外刺耳。

沈衍身形微晃,却没有躲。

刘氏眼泪一下落了下来,却没有停手,又是一棍落下。

“你以为一句不会传出去,便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身居首辅,高高在上,自然无人敢拿你如何。可桑姐儿呢?她一个弱女子,名节便是性命!你若真心悦她,怎能如此轻贱她?”

第三棍落下时,沈衍背脊挺得更直。

他薄唇抿得发白,额角隐隐渗出冷汗,却始终不曾退让半步。

刘氏看着他这般模样,更觉心寒。

“我自幼教你读圣贤书,教你知礼义、守伦常。你父亲在世时,纵是清贫,也从未教你做这等亏心之事。”

“你如今得圣上重用,位极人臣,满京都都看着你。你若行差踏错,不只毁了你自己,还会连累沈家、连累桑姐儿、连累所有人!”

沈衍闭了闭眼。

背上的痛一阵阵传来,像火烧一般。

可比起昨夜看见那支银簪躺在苏桑枕边时的痛,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他只要一想到苏桑会嫁给宋文谦,会对那寒门书生温柔含笑,会唤他文谦哥哥,会与他相伴一生,他胸口便似被钝刀一寸寸剜开。

他可以忍受朝堂上的明枪暗箭。

可以忍受幼时贫寒、流言、冷眼。

却唯独忍不了她属于旁人。

刘氏打累了,手中的家棍微微发颤。

她红着眼看他。

“你说话!”

沈衍缓缓抬眸。

那双素来清冷如寒潭的眼,此刻幽深得吓人。

他看着刘氏,声音仍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藏着令人心惊的偏执。

“母亲责我、罚我,皆是我应受的。”

刘氏心底一沉。

沈衍一字一句道:“昨夜之事,是我逾矩。”

“可我并不后悔。”

刘氏脸色骤变。

“沈衍!”

他很少听见母亲连名带姓叫他。

可此刻,他只是垂了垂眼,又继续道:“我从前以为,此生只需守朝堂、辅君王、定社稷,便已足够。娶妻也好,子嗣也罢,于我而言皆是累赘。”

“可我见到桑儿那一日,方知世上竟有一人,只需站在那里,便能叫我心神皆乱。”

刘氏颤声道:“她有婚约。”

“婚约未成,便不算定局。”

“她心悦宋文谦!”

沈衍唇角极淡地动了一下,却无半分笑意。

“年少情意,最易被人哄骗。宋文谦如今一无所有,不过仗着她心软,仗着苏家旧恩,才得了这门亲事。”

刘氏怒道:“你这是强词夺理!”

沈衍道:“母亲,我会查清宋文谦。若他果真品性无瑕,待她一心一意,我自会另作计较。”

刘氏听出他话中未尽之意,心口一寒。

“另作计较?你还要计较什么?”

沈衍没有正面回答。

他只是看着刘氏,声音放得更低。

“母亲,我不会毁她名声。”

“我也不会叫她受委屈。”

“可要我眼睁睁看她嫁给旁人,我做不到。”

刘氏握着家棍的手一松,木棍落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

她看着眼前这个清贵冷静的儿子,只觉得陌生。

“衍哥儿,你疯了。”

沈衍沉默片刻,忽而轻声道:“许是吧。”

他朝刘氏深深一揖。

“母亲今日所罚,儿子记下。朝中还有差事,儿子先退下了。”

“站住!”

刘氏厉声唤他。

沈衍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刘氏眼中泪水滚落,几乎是咬牙道:“你若还认我这个母亲,便离桑姐儿远些。”

沈衍背影挺直。

许久后,他道:“唯此一事,恕儿子不能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