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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渴了

一句“滚珠”,一句“滑脉”,又把灵堂炸了一个洞。

邱医官虽挽了一句“月份尚浅,不好定论”,但总让人觉得,这不过是医者无关痛痒的免责托词,大家均自行忽略了。

邱医官一走,诸人欲行商议之事。

杀猪也要给猪一个痛快。

独留猪,哦不,独留鹊娘在外。

她双膝盘起,鬓发略散乱,枯坐在棺材前,弓背歪头,专心致志地盯住面前的棺材板。

黑漆漆、亮黝黝的。

这就是柴挑嘴里的楠木吧?

柴挑说,一寸楠木一寸金,非皇族公爵不得用,他死了以后不用这个,让她把楠木棺材的钱换出来,自己好好存起来,当作以后嚼用。

他晓得她没有嫁妆,也晓得以后在大家族生存要使银子,却独独没算到她可能留不下来,更没资格插手他的葬仪——在他印象中,柴家不该是这豺狼虎豹的窝子,应当是正统的、良善的、符合世道价值标准的。

柴挑说起崇义公府,说的是一等公府的荣耀,首代崇义公府一手撰写编发初代法令文书的骄傲,流传五代的继承...

鹊娘盘着腿,眼神像陷进那光面的棺材板子里了。

好像面镜子。

朦胧地照出她核桃一样的双眼和略显滞愣的脸。

鹊娘眨了眨眼,眼皮很肿,上翻时有明显的阻滞感。

眼皮半卡在原处,照理说,应该人是丑的、憔悴的、尴尬的。

但棺材镜面透出来那张脸,鬓发微微散乱,小小一张脸,眼仁黑黑的,嘴小小的,周身印着一圈懵迷的光晕。

不丑,甚至拥有几分迷蒙的奇特的美感。

鹊娘拿手背重重抹了把眼,果断移开眼去。

贫穷的女孩子,长得招人,并不是一桩好事。

总会惹来许多无端的猜测和指责,还会被寄托许多奇怪的期望。

比如她的继母就一直不愿相信,柴家找她是因为人选就两个,她靠年纪小赢过了三十多岁、杀猪家的二姑娘。

继母一直以为是她的美貌惊动了上苍,让一品公爵府为她敞开了大门。

临到出嫁前晚,继母还在激励她:“...好好干!哄你婆家赏你弟弟一个县太爷当当!”

首先,北直隶只有府,没有县;

其次,要是崇义公府能随便安排官职,相信她,太夫人会把府里的狗都安排成吃皇粮的犬吏;

最后,她那五大三粗的弟弟,腿比她腰膀子还粗,大字不识一个,年前被他爹赌钱输给了一个走南闯北的镖人,如今还不知在哪里干苦力呢——他去当县令,还不如家里拉磨的驴去,至少驴还吃得少些。

当官哪有这么简单?

就算是皇帝安排人当官,也得有由头:会读书的,至少要考个举人;不会读书但有家世的,可以走庇荫这条路子;不会读书但有能力的,可以经上峰保举,由吏转官;

不会读书也没家世也没能力的.......皇帝要你干什么?还不如让皇帝家的驴来干——如果皇帝也养驴的话。

当然,这些事,她以前也不懂,是她嫁进来以后,柴挑躺在病榻上,笑盈盈说给她听的。

鹊娘伸长脖子,身形一歪,便看到躺在棺材的柴挑。

奇怪,死了的柴挑比活着的柴挑气色还好些,唇红齿白的,身着一品公爵服制,一改往常病病恹恹的样子,多了庄重和肃穆。

鹊娘咧嘴冲他一笑,等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柴挑回应不了她了。

胸膛涌上一股酸涩的愁与悲。

比刚刚被焦二摸的愁绪更大些。

她在酱油醋铺子长大,她的世界,只有一瓶醋三文钱、磨酱油的豆子冬天要瓮四十五天、夏日减半...

她嫁进来,知道读书人为什么矜贵,知道账册要做三横三竖,知道吃饭时要先吃菜再吃肉再吃米才不容易腹胀...

柴挑帮她把从未见过的另一个世界揉碎,用精巧的、易懂的语言编织起来,兴致盎然地说给她听。

都不见了。

柴挑不在了,那个世界也随之不见了。

哦不,这个世界没有不见,而是突破柴挑那层屏障,直截了当地舞到她面前,咬住她屁股,还嘲笑她没二两肉。

实在是可恨。

但无论再可恨,她总得好好活下去。

腿盘得有点麻了,鹊娘眨眨眼,动一动膝盖,换了个盘坐的姿势。

坐姿变了,眼神也随之变化。

从刚刚淡淡的但很绵长的悲,变成了平静又略显...驽钝的澄澈。

是的,驽钝。

驽钝这个词非常精准。

柴桥在心里默默肯定自己的用词。

不是蠢钝,不是愚钝,是驽钝,像一个半圆,不曾尖锐,不会随便滚动,情绪从眼睛里准确无误地透出来,再淡淡地飞快掠过,不会过多停留。

里间,时而静默,时而闹嚷,忽而传出尖利的惊声:“...休想!凭什么!什么稚子不当家?我不懂!你们怎么笃定是儿子?万一是姑娘呢?是姑娘也并不影响二老爷承爵啊!”

顿了一下:“秦家对得起柴家了!我们秦家嫁了两个姑娘进来!柴家对得起秦家吗!?——秦家败了,我哥哥还没死呢,官身上朝怎么也能拼上一拼!”

是柴挑生母秦大夫人的声音。

难得的咄咄逼人。

对她来说,应算是鼓足了勇气,为早逝的儿子争上一争。

争一个保存后嗣的可能。

爵位,她没能力去争,如果岳氏出身好些,或是秦家还在阁,她尚有给岳氏找嗣子的余地,以嗣子袭爵,再请他走通彭阁老的路子搞定官家。

但如今不成,岳氏换不了出身,秦家一时半会也无法起复。

只有弟承兄爵。

这就很有意思了。

这爵位是给柴挑的弟弟,还是给柴既光的弟弟?

若论律法,当今崇义公还是柴挑,兄终弟及,他柴桥名正言顺。

可他又是庶子,加之亲生小娘很“劣行”登记在册,便给了柴既明志在必得的底气。

只可惜,如今岳氏疑似有孕,柴既明空想破碎,除了狠狠抓住岳氏的出身和腹中“子嗣”的真伪存疑,迫使族中耆老站在他身后,别无他法。

柴桥笑了笑,蛮有意思的:帮助岳氏的原因有很多,但若仅仅为了柴既明跳脚,他也是愿意的。

从前的事,他没有办法;

如今,他既顺着查案的由头回了北直隶,那就断没有柴家人再混沌活着的道理。

与此同时,他还发现另一个有关岳氏的有趣现象——外部的任何人事物,都无法影响她。

比如现在。

饶是里间的争论如此激荡,也没有影响安静盘腿坐在蒲团上的岳氏。

她一动不动,目光呆愣地、软软地看着那棺材,隔了一会,轻仰了仰下颌,喉咙微动。

柴桥一愣,方沉默地错开审慎眼神,不再注视这位耳闻已久的嫂嫂。

不知过了多久,鹊娘有些渴了,恰好身旁多了一只手,手上端着一碗茶盅。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肉也很漂亮,唯有中指第一个指节和小指侧边,有厚茧。

鹊娘抬眼看上去。

是那个和柴挑相貌五分相似的胞弟。

鹊娘接过,仰起头“咕噜咕噜”一饮而尽,茶水见底。

“还有吗?”鹊娘问。

柴桥单手斟满。

鹊娘“咕噜咕噜”再次一饮而尽,喝够三杯后,她抹了把嘴角,盯住柴桥。

她眼缝有些长,眼角轻微下耷,眼仁儿大且亮,所有的情绪都在眼睛里展露无遗。

跟刚刚看棺材的眼神不一样。

刚刚看棺材的眼神是软和、悲愁的,如今说不上来——好像有些呆。

“嗝儿——”一声亮嗝,响在面前。

柴桥想他找到嫂嫂呆愣眼神的原因了:水一下子喝多了,全身都克化水去了,来不及调动眼神。

“不好意思呀,二郎。”

鹊娘紧抿嘴角,抱歉解释:“怕等会要哭的时候没眼泪了——得多喝点水补一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