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雷霆之怒2

帐篷里安静到能听见煤炉里炭火噼啪的爆裂声。

"这批物资自上甘岭战役中期开始投入使用,至今已两个月。”

“据不完全统计,至少有三个军的野战医院和卫生队接收了同批次货物,涉及的伤员人数在两千人以上。”

“而实际感染率和截肢率上升了多少——还在统计中。"

后勤部部长第一个站了起来,脑门上的汗在煤油灯光下泛着亮:"余司令,这个情况我完全不知情!”

“发货环节是安东转运站直接调配的,我们后勤部只负责总量审批和分配方案的制定,具体的批号查验——"

"你没收到报告吗?"

余生打断了他,手指从桌上拿起那份十一月十七日的报告副本扬了一下。

"十一月三日、十一月十七日,五圣山野战医院院长陈正清两次以书面形式报告药品疗效存疑。”

“第一次回复''增加用量'',第二次连回复都没有。”

“这两个报告抄送后勤部了没有?"

后勤部部长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你坐。"余生把那份报告放回桌面,"我已经让人查了安东转运站的发货底单和仓储记录。”

“这批物资的发货时间、批次号、检验合格章全部齐全——在纸面上是''合格品''。”

“但实物跟单据对不上,说明问题不在终端仓库,在源头。"

参谋长拍着桌子站起来,声音低沉而嘶哑:"余司令,您的意思是——有人在后方造假?"

余生转过身来面对他:"我的意思是——有人在这批物资从工厂出厂到装车发运之间,把真药换成了假药。”

“以军需物资的名义,走正规的运输渠道,盖合格的红章,送到了前线。"

"是谁?"秦基伟的声音从长桌左侧传过来。

他的右手还缠着绷带,但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的整张脸都是硬的,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余生摇了摇头:"现在说''是谁''还太早。”

“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断颈的安瓿放在桌上,玻璃管在煤油灯光中泛着冷光。

"线索已经有了。”

“这批药的包装标签上印的生产厂家是东北的一家制药厂,而安东转运站的入库登记显示这批货是从另一家''供销公司''调拨来的。”

“这两者之间的衔接——有缺口。"

他从桌面上拿起另一份文件翻开:"我已经让警卫连从野战医院的仓库里取了全部批次的样本,分别封存。”

“同时让人快马去15军、12军和60军的卫生部门调取同批次的库存样品,汇总到一处送检。"

然后他看了一眼司令员。

司令员从头到尾坐在那里没有插话。

他面前摊着那沓余生带回来的完整材料,左手按在纸面上,手掌朝下,五指微微张开又收拢,像在感受那沓纸张的重量。

等余生说完之后,他才缓缓抬起眼睛。

"发报。"

司令员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整顶帐篷里所有人同时把目光转向了他。

"巅峰火急,直报京畿,我亲自拟电文。"

他站起来走到电报机旁边,铺开一张空白的电报纸,提起铅笔的时候手指在半空中悬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笔尖落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纸上砸。

"京畿中枢:前线发现军用医疗物资严重造假问题,涉及盘尼西林、磺胺粉、酒精、纱布等核心战需品类。”

“此批物资自上甘岭战役中期开始使用,已造成大量伤员感染加重、截肢乃至牺牲。”

“经初步检测,药物有效成分仅为标称三至四成,填充物为淀粉及工业辅料。”

“此事并非单一环节疏漏,疑似有人以军需名义从源头调包牟利。”

“前线将士以血肉拒敌于国门之外,后方竟有人以朽木充栋、以糠秕代粮、以水酒替药。”

“此事已动摇军心、损伤士气。”

“恳请中枢严查彻办,上不封顶、下不设限,涉及何人便查办何人,以正军法、以慰忠魂。”

“志司,司令员。"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把电报纸拿起来吹干了墨迹,递给通讯参谋:"发,一刻不要耽搁。"

通讯参谋接过电文转身架起了电台。

按键的嘀嗒声在帐篷里响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煤炉的炭火噼啪跳了一下,火星从炉口溅出来落在水泥地上,几秒后暗成了灰白色的灰烬。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昨晚那场雪之后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洗过之后的澄澈蓝色,远山的轮廓在冷冽的日光中根根分明。

他背对着帐篷里的所有人,说了一句:"两千多人——"

旁边没有人听到那句话。

但参谋长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看着余生大衣后领处那一小片被雪水浸湿的深色痕迹,忽然觉得脊背上窜过一阵凉意。

那种凉意跟天气无关。

一九五二年十二月九日,京畿深夜。

那份从志司发来的电文在抵达中枢机要室的时候,值班参谋正在喝第三杯浓茶。

他放下搪瓷缸子接过电报纸,目光扫过第一行字的时候手指就停在了半空中——

等读到"前线将士以血肉拒敌于国门之外"那一句时,他的后背已经贴在了椅背上,冷汗从太阳穴两侧渗下来浸湿了帽檐内侧的衬布。

他没有敢耽搁,攥着电报纸直接冲出了机要室,穿过那条被夜风灌满的走廊,在尽头那扇暗红色的木门前停住,用指关节叩了三下——

急叩,但不敢太响。

门被从里面拉开。

值班秘书看到参谋满脸汗水的样子什么都没问,侧身放他进去。

屋里的灯还亮着。

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只白瓷茶杯,茶水还剩半杯,已经凉透了。

坐在桌后的人抬起头来看到值班参谋举着电报纸的手在微微发抖,沉默了一秒,伸手接了过来。

那盏台灯的光线把电文上的字照得分明。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用了大约两分钟。

看完之后没有立刻放下,又从头看了第二遍,这一次速度更慢,每一行字都停一下。

然后把电文平放在桌面上,抬头的时候目光平静——

但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寒冬时节结冰的河面底下正在涌动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