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亲往后勤视察

余生转过头来看了那人一眼:"对,就像老鼠——但多鼠能咬死大象。”

“美军一个师有将近两万人,我们每天晚上在他阵地前面骚扰他一个排,他是不是要派一个连来应对?”

“他是不是要彻夜保持警戒?他是不是要在夜里打照明弹、消耗弹药、疲劳他的士兵?”

“一个月下来,他的兵睡不好觉,他的弹药供应出现缺口,他的士气就会往下走。"

秦基伟听到这里缓缓点了点头:"上甘岭打完之后我就在想这个问题——美军的步兵怕夜战。”

“他们的技术装备在黑天里打折扣,而我们的人黑天跟白天没多大区别。"

余生看了秦基伟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是认可,也是一种被理解之后的放松。

"对,夜战是我们的主场。"

会议桌上的气氛从刚才的安静中慢慢升起了温度。

有人开始在小本子上记笔记,有人抬头盯着地图上的那些红色箭头线看,有人在跟旁边的人低声交换意见。

余生又拿出一份更详细的作战手册翻开,念了其中一段:"冷枪冷炮运动要作为日常作战内容来抓——”

“每个连指定专门的狙击小组,配备高精度步枪,每天在阵地前沿寻找有价值的目标。”

“军官、通讯兵、炮兵观察员,这些优先打。”

“我们的子弹有限,但每一颗子弹都要打在值钱的地方。"

"数据我给我们算了一笔账——"

"上个月全军冷枪冷炮运动的总战果是毙伤敌军两千一百人,消耗弹药一万八千发。”

“平均每九发子弹消灭一个敌人。”

“你们自己去想想,如果用同等数量的弹药去打一场阵地战,能换回多少伤亡?"

帐篷里再次安静下来。

有人低头看着桌面上的笔记,有人把手里的铅笔放在桌上又拿起来。

那种安静跟刚才的安静不一样——刚才的安静里带着犹疑,现在的安静里是一种被数据压住了之后的沉默接受。

司令员从会议一开始就没有开口。

他一直坐在长桌顶头的侧边位置,面前摆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等余生把全部部署方案讲完之后,他才缓缓抬起头来。

"谁还有不同意见?"司令员问了一句。

十几秒的沉默。

有人想开口,看了看旁边的人,又把话咽了回去。

司令员的目光环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余生身上:"余生,你提出这个战略,我支持,原因有三——”

“第一,后勤条件决定了我们现在打不起大规模进攻,硬打就是自己把补给线拉断。”

“第二,美军的炮火优势在大规模野战中最容易发挥,但在地下坑道战和夜间袭扰战中他们的优势会被压缩到最低。”

“第三——"他顿了一下,"时间在我们这边。”

“美国人的国内政治撑不住一场打不完的战争,而我们能。"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全军听令:即日起转入相持防御阶段。”

“坑道工事全线扩建,夜间袭扰按编制常态化执行,冷枪冷炮运动列入日常考核指标。”

“大规模进攻战役原则上不再组织,特殊情况报志司核准。"

"散会。"

帐篷里的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

有人边走边跟旁边的人讨论夜间袭扰的具体战术,有人裹紧了军大衣在帐篷门口跺了跺脚上的雪再迈出去。

煤炉旁边残留的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被帐篷帘子掀开时灌进来的冷风吹散了一些。

余生没有走。

他坐在桌边把摊开的地图一张一张卷起来收好,动作不紧不慢。

帐篷里只剩下他和司令员两个人,煤炉的火光在帆布壁上投出摇晃的橙色光影。

司令员也还没走,他坐在那里重新给自己倒了点热水,端着搪瓷缸子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抬眼看向余生。

"你还有事。"

余生把最后一卷地图扎好放在桌角,抬起头来看着司令员:"我想去前线野战医院看一趟。"

"哪里的野战医院?"

"五圣山东南方向的。"

司令员握着搪瓷缸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看什么?"

余生沉默了片刻。

帐篷外的风刮过伪装网的时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煤炉里的炭火又噼啪跳了一下。

"打了两年多的仗,"

余生开口,声音比刚才的会议发言低了一层,那层低下来的东西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似于疲惫的厚度。

"从铁原到上甘岭,每一次打完仗之后我都在地图上看伤亡数字、看补给消耗、看兵员补充。”

“但那些数字落在纸面上的时候是一组一组的阿拉伯数字,而我知道每一组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活人。”

“我想去看看那些倒下去的人——活着的,和走了的。"

司令员端着缸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余生,目光在那张已经瘦了一圈的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这是心里有事。"司令员叹了一声。

"不是有事。"余生把地图夹在腋下站起来,"就是想看一眼,看一眼,心里才踏实。"

司令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去吧,带一个警卫连,路上注意安全。"

余生朝司令员点了一下头,转身掀开帐篷帘子走了出去。

外面的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打在帆布篷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站在帐篷门口的泥地上抬头朝南面看了一眼——

五圣山方向的轮廓在暮色中只剩下一条模糊的暗线,雪幕遮住了山脊上那些被炮火削平了的断面。

他低头紧了紧军大衣的领口,迈步走进了雪里。

一九五二年十二月六日,五圣山东南方向的山路上,雪停了。

但路没有好走。

炮弹坑被积雪填成了一个个白色的浅碗,吉普车开在上面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余生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攥着一张军用地图,目光始终盯着前方那条被山体和雪幕切碎了的路面。

他后面跟着两辆卡车,载着一个警卫连的兵。

防滑链裹着轮胎碾在积雪和碎石上,发出一种嘎吱嘎吱的、像骨头在碎冰上碾磨的声响。

车厢里的战士们抱着枪缩在大衣里,呼出的白气在车厢顶棚上凝成一层薄霜。

"司令,前面那一段被炸过,车过不去。"

司机侧过头来说了一句,食指指了指前方三百米外的一处断崖,路面已经被炮火削掉了半边,剩下的宽度不到两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