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懿旨不是万能的

“相邦——要抗旨不成?!”

嫪毐的声音在章台宫正殿里炸开的时候,连吕不韦本人还没怎么样,他下首几个文官的脸已经黑了。

你谁啊?

你凭什么对相邦这样说话?

但吕不韦只是轻笑了一声。

笑得很轻,像是在听一个晚辈说了句不太懂事但也不值得动怒的话。

“长信侯,”他把后背从凭几上微微抬起来,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地方官不是京畿官。他的作用就是为大王打理郡县,收取赋税,抚民安境。是以秦地之间的地方官,历来都应该是合格忠诚的秦人官僚任职。”

他顿了顿,看着眉头拧起来的嫪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知道……韩沥作为韩人,第一次去当秦之县官,是做了什么保证的吗?”

嫪毐梗着脖子:“我只看到,太后懿旨已下,而相邦拒不奉诏!”

“那你应该要知道——”吕不韦嘴角往下撇了半分,那层鄙夷终于从语气的底层翻上了表面,“因为连晋一定和韩沥一样,都不是秦地出生、且在秦立过军功之人。而韩沥为了做这个地方官,实行了以下计划。”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田产和畜产要增量。他还没考察完整个废丘县的土地,连个回执都还没有写回来——连晋能做这些事吗?”

“太后——”嫪毐攥紧帛书还要再重申。

“让仲父说完。”

嬴政的声音从御座上落下来,不高不低,但嫪毐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嫪毐为之一滞。

他咬了咬牙,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平息了一下,让吕不韦继续说。

吕不韦没有看他。

“第二,”他又竖起一根手指,“随行队伍里还有十二名赤脚医。他们要下乡巡医,要收徒,要常驻——这会为医吏的设计奠定基础。”

他对此也悄悄根据他的情报更改了话——他已经知道阴阳家的两个高手正作为赤脚医的一员潜伏着。

然后他斜睨着嫪毐。

“赤脚医是韩沥一手筹备的。你的连晋,能一口气为废丘准备十二名医者吗?”

嫪毐只是冷冷地看着吕不韦,不发一言。

他的嘴唇紧抿着,嘴角两侧的法令纹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深。

“第三……”吕不韦歪了一下头,语气忽然变得有了几分兴味,“韩沥为了让自己以韩人之身配得上秦吏县令,可是大方地要送产业的——他打算在废丘组建一个独轮车工坊,研究一种叫黑瓷的新瓷,另外还要研究一种叫木流牛马的机关兽。”

每说一个词,文官队列里就起一阵骚动。

先是低低的交头接耳声,然后越来越响。

独轮车——他们还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如果一个县能大量造板车这类玩意,这个县立刻会成为少府重点关照的对象。

还有黑瓷——这是韩沥想在秦国上演一出韩国青瓷的故技吗?韩国青瓷这些年通过四通八达的商路已经卖到了齐燕,一尊青瓷瓶在邯郸能换一匹上好的战马。

黑瓷有这个竞争力吗?

但……为什么不试试呢?

至于机关兽——

嬴政坐在御座上,把这些人的反应全看在眼里。

他忽然开口了。

“不知仲父所提到的木牛流马是为何物啊?”

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恰到好处的好奇——不是他不知道,而是他要让吕不韦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话说清楚。

于是吕不韦很配合地接过话头,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木牛流马是一种专门设计用于艰难险阻地形的运粮机关兽。其用途在于尽可能减少在巴蜀和山区一带道路崎岖不好走的时候,减少人力辛劳,减少畜力耗粮的损耗。和其搭配的独轮车,正是木流牛马的最简易版本了。”

殿中安静了一拍。

然后——哗。

“运粮机关兽……”

“巴蜀和山区……”

“少人力、少畜力耗粮……”

每个词都踩在秦国文官武将的痛点之上,进而如同火上浇油。

秦国以军功立国,每年最大的粮食消耗不是庶民吃的——是军粮的转运。

从渭水运到前线,从蜀郡运到汉中,从关内运到边塞——如果有一批廉价的机关运粮兽能走山路,运得多耗得少,那大军出函谷关的速度能快多少?一仗打下来省的钱够养多少军队?

这个信息的刺激还没结束,一道声音便突然从宗室列中响起。

“如果是这样——六国大才跑到秦国来经略地方,倒算是一桩好事!这样的人当县令,大家当然欢迎!”

说话的人从宗室列中迈出半步,面庞方正,眉宇间带着一股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此刻终于找到出口的畅快。

渭阳君嬴傒。

他是秦孝文王的庶子,当年与嬴异人争过王位,后来输了。

关内侯正是他叫来咸阳的——结果关内侯死了,被嬴虞拿住,屈打成招,活活打死。

嬴傒此刻站出来——就是为了支持的是任何一个能让嫪毐难受的人。

嫪毐要反对的,他就是要赞同。

关内侯的血还没干透,他嬴傒的恨也没消。

嬴政端坐在御座之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但他的心里还是有点哭笑不得。

宗室在这方面支持韩沥,他当然差强人意——多一份力量总比少一份力量好。

可是宗室体会不到韩沥这种人一旦落入地方,在嬴政心里的忌惮——要知道,一旦韩沥在废丘把这些事通通都做完了,那废丘这块地还姓秦吗?

当然不一定姓韩。

但一定姓幻梦。

这是一种比割地更隐蔽也更难拔除的势力渗透。

嬴政知道这一点。

吕不韦也知道。

所以无论嬴政和吕不韦,刚才拿这些东西去堵嫪毐的嘴,都并不打算让韩沥去全干完的。

……起码也得分开来,在不同的地方做。

但嫪毐短时间内想不到这一层。

他现在能想到的只有一件事。

“这些都是需要长时间经营才能做到的事情!”嫪毐往前迈了一步,他终于从方才的沉默里重新找到了攻击的方向,“现在他不是还没做吗?太后诏命在此,再给他一个别的县安排就行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的底气比方才又足了几分。

“长信侯说得确实有道理。”

吕不韦对此倒是没有否认。

但他话锋一转,紧接着就提出了下一个问题。

“可是——安排在哪个县呢?废丘是刚刚好调控出来的。你要安排连晋这位‘大才’进入废丘,那就得帮忙给韩沥安排一个别的县。不知长信侯属意让原废丘令沥去哪个县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真诚的。

真诚得让嫪毐想一拳砸在他脸上。

“这就是朝堂的问题了。”嫪毐表示才不会对此负责,“废丘令沥去哪个县安身,难道是我一个人需要思考的事吗?”

他拱了拱手,语调里的阴阳怪气不加掩饰:“若让小臣来安排,那岂不是越俎代庖了?那可对相邦和大王不太好吧。”

相邦前,大王后。

他故意把顺序颠倒了一下。

殿中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紧。

嬴政面色无常,但指头已经悄悄攥了起来。御案上的竹简被他搁在最边上的位置,没挡住他看向嫪毐的视线。

文臣武将都面有异色。

吕不韦麾下的人——不管是已经脚踏两只船的李斯,还是已经入列御史的王绾——都对此怒目而视。

李斯那张素来不动声色的脸上,嘴角往下撇了半寸。王绾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鼻翼翕动了数下。

但吕不韦反倒不以为意。

他歪了一下头,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那老夫就安排他去美阳?安排他去陈仓?安排他去眉县?安排他去虢县——如何?”

每个县名报出来,嫪毐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这些县全都是从雍城到咸阳之间的必经节点——美阳在废丘西北,眉县在废丘西南,陈仓在眉县往西,虢县在陈仓往东——换过去跟在废丘有什么区别?

韩沥还是横跨雍城到咸阳之间!

“这些县原本的县令还在,为何要去这些县?!”嫪毐急了,声调拔高了半拍。

吕不韦笑了笑,摊开手,掌心朝上。

“长信侯既然不帮忙安排,那本相也没办法。只能从关中某个县给某个县令升个职,让韩沥过去了。”

“韩沥不能待在关中!”

嫪毐脱口而出。

这句话一出,他自己就后悔了。

殿中几十道目光同时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像一把撒开的网在那一瞬间同时收紧了。

他几乎能感觉到后背上有好几处同时发凉——那是被多道锐利的视线同时盯住的感觉。

不能待在关中。

这句话等于当众承认了什么——

“为何啊?”吕不韦老神在在地看着他,一脸真诚的不解。

嫪毐咬了咬牙。

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必须马上转移方向。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然后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不是要去研究木牛流马和独轮车吗?”嫪毐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住声调里的不安,“让他去巴蜀的某个县,甚至是用于修郑国正在督造的水渠岂不是恰得其用?刚好他和郑国同属韩国人,一起工作岂不合则两利?”

吕不韦听完之后,没有马上反驳。

他甚至微微低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

“唔……既是如此。”吕不韦用一种非常公允的语调说道,“以韩沥之能,跑到巴蜀或者帮郑国督造水渠……确实是尽用其才。”

他顿了顿,又看了看嬴政,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

嬴政接住了他的目光。

他看懂了吕不韦眼神里的意思——之后可以把韩沥安排在这些地方。

在朝堂有识之士中间,一个不用明说的共识正在形成:要想要一个极度擅长经营地方的人不要在地方做大,短时间又回不来京畿,又要用这个人的话,最好的方法就是不停地找地方给韩沥轮换。

于是嬴政微微点了点头。

嫪毐看到了这个点头。

他心里一松——吕政和吕不韦终于松口了。

但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让吕不韦无话可说、只能乖乖听从太后召令的时候,吕不韦又开口了。

“但目前他还是走不得。”

“你在——”

嫪毐猛地转过身,手指已经抬了起来,直直地指向吕不韦。

“长信侯,”吕不韦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稳,“连晋懂造纸吗?他能就可以马上取代韩沥当废丘令。”

“造纸?!”嫪毐的鼻子都快气歪了,“造纸跟连晋能不能任废丘令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吕不韦挺直了腰背,语气忽然变得义正辞严——那是一种在陈述不可辩驳的事实时才有的语调。

“上次廷议,已经准备在废丘兴建一座造纸坊。这是正式在廷议上已经达成共识的事情。如果连晋能像韩沥一样懂造纸,我作为相邦没有意见;若不能,他就不能马上当——起码得等造纸坊造好后才能上任!”

“那就不要建这座造纸坊!”嫪毐对这造纸坊听着就头疼——每次听到这两个字都没好事——一心想取消它。

“长信侯!”

一道声音突然从九卿列中炸出来。

竟是少府。

少府大踏步走出队列,双手交叠在胸前,朝嬴政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盯在嫪毐脸上。

“这个造纸坊是大王亲口直言,要少府安排承办相关庶务的——你是想要推翻大王的王命吗?!”

“没错。”嬴政坐在御座上,微微点了头,语调不轻不重,“上次廷议,寡人确实是让少府承担庶务。”

嫪毐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造纸坊已经经过王命,经过廷议确认了。”吕不韦接过话头,语调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那么在废丘,一座造纸坊就必须要被造出来。造出来之后,韩沥才能转任别处。”

“难道少府就不能迁一座工坊到废丘吗?!”嫪毐语气不善地说道。

他的声音里已经没有方才那种底气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暴躁。

但少府的回答比他想象的还让他气急。

“很遗憾——少府的造纸工坊,月月都在全负荷产纸,以供咸阳和各郡县使用。就算是这样,少府的产量除了勉强满足咸阳以外,其余郡县只能小量供应。”

少府往前迈了一步,目光寸步不让。

“一旦迁一座工坊,光停工复工的时间就要一个月。到时满足不了咸阳用纸所需,王上和衮衮诸公怪罪下来,这究竟是谁的责任?长信侯愿意为少府担责吗?!”

“这与本侯何干?!”嫪毐用气急败坏的目光看着他。

“那臣也把话讲明了!”少府梗着脖子坚持道,“少府就是希望韩沥先把造纸坊做出来,然后再把这个工坊收为己有,增加造纸产量!”

他把双手一摊,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算术题。“那这个造纸坊得先造出来!谁能造,谁现在就能当这个县令!”

“你——”

长信侯第一次觉得一股子气血正在往脑袋上涌。

就在这时,吕不韦忽然说了一句话。

“但是——”

他把这个“但是”拖了半拍,像是在给嫪毐留一个台阶。

“连晋虽然暂时当不了县令,让他当县左尉一段时间如何?刚好废丘的县左尉有个空缺。”

“县左尉?!”嫪毐熄了一点火,但神色依旧不豫,“诏令上说的是县令。”

“是的。”吕不韦的语气平缓,像是在跟一个不大明白生意规则的后辈解释一笔很简单的账,“但县令现在需要韩沥继续任着,至少要把造纸坊的事情做完——需要起码几个月的时间才能搞得定。”

他顿了一下,把下一句话递了出去,姿态是和软的,但底下的算计一分没少。

“所以——可以让连晋带着诏令以准县令的身份先任县左尉。而韩沥先留在任上,搞定造纸坊之后就能马上卸任了。”

“我怎么知道……”嫪毐没有马上接这个台阶。他眯起眼睛,用一种极度不信任的眼神看着吕不韦,“他会不会拖着不造纸坊项目,一直等着呢?”

他不知道韩沥会不会拖,但他知道自己肯定会拖。

吕不韦看了他一眼。

“长信侯……”他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用一种长者的神色看着嫪毐,“韩沥要是个贪权的人,以他的功劳,早就不是现在这个小县令了。这点你自己也否认不了,不是吗?”

嫪毐神色阴晴不定。

他确实不能反驳。

吕不韦没有等他把这个弯转完。

“更何况——”他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语调忽然放得更缓了,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在递一根非常细的丝线,等著嫪毐自己伸手去接,“连晋作为县左尉,也能监督着韩沥认真搭建着造纸坊,不是吗?”

嫪毐神色一动。

监督。

连晋在废丘盯着韩沥,看着他建工坊,看着他在废丘的每一天行动——如果韩沥真的动不了,那就让连晋盯死他。

一旦他要运作什么了,直接以县兵控制住岂不是更好?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方案可以接受。

想到这里,嫪毐抬起头。

“那为何是县左尉?”他倨傲地扬起下巴,“不能是县右尉吗?”

吕不韦闭上了眼睛。

不是愤怒,是一种纯粹的、被无知打击到之后的疲惫。

他真觉得嫪毐在地方政务上的白痴程度太甚了。

韩沥安排三百多人入县,废丘县廷的长吏们没有一个人向咸阳投诉他僭越——

为什么?

因为韩沥把这些人全都塞进了长吏手下当苦力,没有撤换任何一个少吏,也不用县里出一分钱俸禄。

干活是你的,功劳也是你的。

这样的交易,任何一个县廷都不会拒绝。

你现在倒好——罔顾空缺的县左尉不要,非要撤销县右尉的职务给连晋?

……你真的会把连晋给害死的!

“县左尉才是空缺的!”吕不韦提醒了他一句。

他已经尽量让语气保持耐心了。

但嫪毐根本不在乎。

“连晋既然是准县令,那当然许以高职去安排。县右尉比县左尉尊贵。”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理所当然——这不过是一个级别高低的问题,你跟我讲什么左右之分。

然后他想了想,甚至还加了一句:“还有——县中何必有左右之分?就让连晋担任县尉即可。”

“不可!”

一道声音从九卿列中响起——廷尉隗状出列了。他大步走到殿中央,朝嬴政行了一礼,然后转向嫪毐,语调斩钉截铁。

“废丘乃大县,必须设左右二尉!且县尉统县兵是受县令节制的。”

“连晋才是县令。”嫪毐强调道。

“造纸坊没达成之前,韩沥都是县令。”隗状寸土不让,“造纸坊之后连晋才是县令——次序和权责是不能变的。”

然后另一道声音响了。

“不知道长信侯——要连晋独统一县之兵意欲何为啊?”

王绾从御史列中迈了出来。

他的语调不高不低,却拿捏在一种刚刚好能让整个殿中都听清楚的音准上。

“没县令的意见,县尉是不能轻动的。”他补了这一句,语气里的刺终于从公事公办的外壳底下露了出来。

嫪毐沉默了几息。然后他一拂袖。

“那就让连晋暂任右尉!”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坚持了。

吕不韦等他这句话等了很久。

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朗声说道:“那就这样决定了——韩沥的废丘县令任期取决于造纸坊完成后结束,随即就由赵人连晋担任。在此之前连晋暂任县右尉,而原县右尉葛源平迁为县左尉。”

说完他转向嫪毐,目光里的温和恰到好处。

“本相如此决策,长信侯有意见否?”

嫪毐撇了撇嘴。

“那本侯就只能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他的嘴角往下撇着,脸上那副表情像是一个被逼着在并不满意的合同上画了押的商人——他知道自己没赔本,但他也知道对方肯定赚了。

嫪毐归位之后,吕不韦转向御座。

他双手交叠在胸前,腰背微微躬下去,姿态恭敬而端正。

“老臣这个决策,不知大王满意否?”

“既不违抗母后的诏令,又妥当地安排了人。”嬴政开口了,语调里有一种处理完了正事之后的闲适,“寡人有何不满的呢?”

他还真没想到,让韩沥外放的举动竟然有牵制嫪毐麾下一个精锐成员的效果。

连晋这种顶级剑客,被安排去废丘当一个县尉,等于是一只手被钉在了离咸阳一百里之外的地方。

等到嫪毐真的要动手的时候,这只手能不能收回来都不好说。

啧。

“那就这样办吧。”嬴政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公事公办,“廷议继续。”

殿中群臣齐齐躬身行礼,朝会继续往下走——但所有人的脸色都写着同一句话。

这场廷议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的军情呈报、边郡奏疏、赋税统计,都像是一层薄薄的水,盖在已经定下来的大局之上,波澜不惊地往前流。

没有人再跳出来提韩沥的事。

也没有人再提太后的诏命。

廷议就在这种人人不满但人人无可奈何的气氛下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