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幻亭对谈

子时。

武关的夜黑得像一块浸了墨的粗麻布,把整个营地裹得严严实实。

关墙上的火把在风里晃着,橘黄色的光晕一圈一圈地往外荡,还没荡多远就被黑暗吞了个干净。

韩沥盘腿坐在离营地二十步外的一处土坡背风处,面前拢着一小堆篝火。

火不大,几根枯枝架在一起,烧出来的噼啪声被夜风扯得断断续续。

他闭着眼,双手搭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呼吸绵长得几乎听不见。

子午净身功。

这个习惯从他还在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雷打不动,子时一次,午时一次,每天各小半个时辰。

不为别的——修习这门功法的人需要每天有固定的摄气时间,把体内杂气排出去,把新气纳进来。

一套完整的摄气流程走下来,他的内功根基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子时里一层一层地夯实了。

初春的武关比新郑冷得多,高原上的风从北面灌过来,没有山挡着,没有林子拦着,一刀一刀地往人骨头缝里剐。

韩沥面前那堆篝火也就是个摆设——前胸烤得发烫,后背被风吹得冰凉,两股劲儿在他身上较着劲。

好在他的万川秋水心法已经练到了能自行运转护体的程度,体内那点寒气刚钻进来就被化掉了。

但子午净身功真正的意义不是运功——是静。

白天有处理不完的事,见不完的人,说不完的话。只有到了子时,天地俱静,万物归息,他才有一小段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

说白了,这就是他比别人多出来的那么一点点思考、总结和计划的人生。

韩沥把一口浊气缓缓吐出去,开始在脑子里复盘楚国之行。

黄歇最终还是死了。

李园最终还是当上了令尹。

天泽拿到了楚国的筹码。

韩非和卫庄在楚国扬了名。

李斯的嫪毐刺客被处理掉了——虽然最后是全死在卫庄剑下,一个活口没留,但结果是一样的——而他有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哪怕有监视者也挑不出刺。

阳泉君安全回到了秦境,自己也在项燕的追兵面前守住了底线。

每一方都从黄歇的死里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就算是黄歇本人——也捞到了几天时间额外的活路,虽然他本人估计想活更久。

但那没办法。

韩沥把思绪收回来,重新调整了呼吸的节奏。

然后当他运功完毕的时候,他睁开了眼。

不对。

周围没有黑夜、没有篝火、没有帐篷、没有远处关墙上晃动的火把。

甚至没有风,没有古怪的尘土气味。

而是花香、鸟语和阳光。

韩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穿着那件玄色大袍,还保持着盘腿而坐的姿势,但屁股底下已经不是黄土坡上的碎石地,而是一方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石台。

周遭是一座凉亭,不大,但四根石柱撑着一顶灰瓦盖顶。

他坐在凉亭的正中央,面前摆着一张漆案,案上搁着两只青瓷酒杯,一把酒壶。

凉亭外是万丈悬崖,再往外就是一圈围了一圈的灰色雾气,把四面八方封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花香不知从何而来,鸟语也找不到声源,阳光从雾气顶上洒下来,不热,但亮。

幻境。

韩沥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两个字。

“我……去……”他吐出了两个字。

“哈哈哈——”

旁边突然传来一阵笑声。

韩沥转过头去,就看见一位白发长眉的法袍老人正眯着眼睛对着他笑。

老人端端正正地跪坐在凉亭的另一侧,面前也摆着一只酒杯,手里还捏着一把酒壶。白色的眉毛拖到了颧骨以下,随着他的笑声微微发颤。脸上全是褶子,眼睛却亮得像是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这竟然是在去年的水虫会上见过一面的楚南公。

当初,楚南公奉楚考烈王和东皇太一的命令来新郑参与水虫会,而自己也把点火酒的配方和作坊的推广权一并交给了阴阳家。

但现在他在这个幻境里,坐在自己面前,笑眯眯地端着一杯酒。

韩沥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重新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

凉亭、悬崖、灰雾、阳光。

然后他看向楚南公,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你把我摄入您的幻术环境里,那你看到了多少?”

“噢……你的内心深处一片黑暗如玄之又玄,乃道之一切混沌处。”楚南公摇了摇头,白发跟着晃了几下,“一旦进入内部,我看不到出路,更看不到你的秘密,所以我只是想把你请入这个小亭里,喝杯酒,叙叙旧,论论道。”

“那我……我还能出去吗?”韩沥就问了一个问题。

“当然。”楚南公保证道,语气郑重,“我并没有控制你的心灵深处,你随时都可以出去。”

“只是——”他顿了一下,脸上浮起一个略有尴尬的笑容,“你我若是在现实中的武关要塞见面,我还得面对大秦官吏,还得面对那个会驭火、而且还懂点火魅术的小女娃子。”

他挠了挠自己的老脸,手指在颧骨上的褶子上来回刮了两下。

“太麻烦了,而且老朽实在不耐与俗人打交道。到时从武关离开都得费一番周折,不如你我单独见面即可——我与那位未来的李丞相的缘分还得十几年后呢。”

“可否满足老朽这么个小愿望呢?”楚南公微微拱手,那双黑石子似的眼睛里含着一层淡淡的期待。

韩沥坐在那里,沉吟了片刻。

“哎呀,这……我要不答应,是不尊老,可我要答应了……万一我陷在您的精神陷阱里咋办呢?”他也苦恼地问了一句。

楚南公忽然倾过身子,老脸上浮起一个促狭的笑。

“你在牵挂那个小女娃子?”

韩沥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我真想让自己能实实在在地享受一场儿女情长。”韩沥对此却微微摇头,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凉亭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但趁着我独自一人,过于年轻,没有正妻,没有孩子,没有一堆屁事,我要尽早把时间和精力放在庶民温饱上——这样等我到了不惑或者知天命之年,我没得后悔和变卦。”

楚南公看着他,那双黑石子似的眼睛里促狭的笑容慢慢淡了,换上了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复杂。

他把那表情收了收,伸出一只手,端起了案上的酒杯。

“你比那些挂着我阴阳家楚系神明名号的阴阳家弟子还像一个神人。”他叹了一声,“来,让老朽敬一个。”

韩沥伸手抓起另一只酒杯。

两只杯在空中碰了一下,“叮”的一声极清极脆,在凉亭里转了一圈便被周围的灰雾吸了个干净。

他低头喝了一口。

然后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楚南公的眼睛忽然亮了——是那种等到了什么东西之后不加掩饰的兴奋。

“是不是想起什么特别的味道呢?”他把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里的期待连藏都懒得藏,“能告诉我你这杯酒出自何方吗?”

韩沥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

“你的这个术……怎么像是在挖掘我的潜意识来填补这个心灵幻境的一切?”他翻过杯子,指腹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杯壁光滑细腻,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晕,胎体薄得透过杯壁能隐约看见他手指的影子,“这玩意在你眼里是什么我不知道,但在我眼里却是青瓷的——这才两三年功夫,不可能有这种形制。”

他抬起眼,又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方才那一小口。

“我嘴里的酒味是前年冬天,韩国的血衣侯白亦非拿着一壶用他的冰系法术搞出来的冰镇果酒——那滋味非常爽口,我记忆犹新。”

“没错。”楚南公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术的缺陷就是我只能靠受术者自己过往的生活经历来填充其五感,让其认为自己是处于真实的环境中。”

“但对于很多人,比如五大夫你而言,察觉到自己中了术还是很简单。”他笑了笑,那笑声不大,在凉亭里转了一圈便沉进了悬崖外的灰雾里。

韩沥把酒杯搁回桌上。

“楚南公前辈,”他拱了拱手,声音里的谨慎一层一层地堆着,“您究竟是要因为春申君黄歇的死亡而找我麻烦?还是因为别的事情?”

他抬起眼,看着楚南公。

“您给我指个明话——要杀要剐,您得给个判决书吧!”

“轰隆——!”

凉亭外那片方才还晴空万里的灰雾上空突然阴风阵阵,黑云压顶,并且炸开一道雷。

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周围的灰雾开始翻涌,从浅灰一层一层地往深黑上翻,像是有人在雾底下点了把大火,烧出来的黑烟正在往外冒。

凉亭外的悬崖在雷光里一明一暗,石柱上的灰瓦被震得嗡嗡响。

“哎呀!”楚南公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不长不短,刚好能把他的无奈全装进去,“你好像对我阴阳家真的太有偏见了。”

“是的,”楚南公对此没有否认,“我们阴阳家都是喜欢观察星辰周天,也一直愿意为苍龙七宿付出一切。”

他放下酒杯,双手交叠搁在膝上,语气从方才的感叹变成了一种更沉的、正在讲道理的口吻。

“可是,我们也是百家的一员,也要考虑兴盛衰败,大道运行——而你这位异质天帝要是老是一副隐隐对抗的态度,老朽我四方云游惯了,忍忍无妨。”

紧接着楚南公对此却话锋一转:“可当代阴阳家首领东皇太一加上这代从东君到五部长老,会因为压力过度做出激进的事情。”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白发从肩头滑落。

“到时双方本来没问题的,结果成了比阴阳家和墨家这样还要对立的关系。”

楚南公的语气忽然严肃了几分,那张老脸上的褶子也跟着往下沉了沉。

“你可以对道家、儒家、法家、兵家、墨家公输家,甚至是罗网都一副满不在乎的态度,可是光暗中敌对阴阳家……这有失公平啊!”

“我这不是拉了阴阳家的长老进入幻梦了嘛!”韩沥拱手讨饶。

楚南公不说话,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上。

乌云还在翻涌,雷声还在滚。

韩沥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他在心里给自己做了点建设,把那块压着的东西往下按了按。

雷声便在这时微微弱了几分——但乌云没散,阳光没透进来,天还是阴的。

“看来……”楚南公轻轻一叹,“您真的对阴阳家很害怕啊。”

“还好了!”韩沥再次讨饶,“一时半会改不了的。”

“也罢。”楚南公不再计较,重新端起了酒杯,“我们谈谈最近的事情吧。”

“您说。”韩沥无奈地举起了自己的青瓷酒杯,抿了一口冰得爽口的冰镇果酒。

白亦非的冰系法术果然不是盖的——这都两年了,那股子透心凉的口感他还记得一清二楚。

“你改了很多人的命数。”楚南公说了一句。

“大势是不可改的。”韩沥不以为意地回了一句。

“但水滴穿石,一些人的命数被你的一通乱来悄悄地改动了不少。”楚南公也美美地喝了一杯自己的杯中之物,放下酒杯后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

“我没后悔。”韩沥只能说道,“当然,我努力让很多事情能够发生,也希望事情能不失控。”

“老朽并没有谴责你。”楚南公摇了摇头,“只是老朽想提醒你,想要完全顺应你的混沌态,就得放下你对阴阳家的恐惧——尽可能别做阴阳家的敌人,不过也不需要做朋友。”

“请指点一下小子。”韩沥虚心地求教。

“不必指点你。”楚南公摆了摆手,“你影响过的人,终究会和你再见面。尽量多和阴阳家的长老们打好关系,他们有人会保护你的。”

“都是求道的人。”韩沥对此不太乐观,摇了摇头,“说不定人家一心求道,太上忘情呢?凡事莫强求。”

楚南公没有接这句话。

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忽然抬起头,话锋一转。

“那你为何如此轻视苍龙七宿呢?”

韩沥抬起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因为我不需要它,也得到了我想要的。”

楚南公看着他脸上那点自矜的弧度,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忽然放得很轻。

“而这个……比苍龙七宿更强大的武器是人心欲望,是不是?”

“老前辈智慧。”韩沥叹服。

“太上忘情,到最后要忘却人心,放下欲望。”楚南公凄凉一笑,“我都快上百了,楚国要是真走向末路,我都会痛心难受。”

他端起酒杯,却没喝,只是拿在手里慢慢转着。

看起来这青瓷杯壁上的光晕随着转动一圈一圈地晃——但韩沥知道这个青瓷杯在楚南公眼里绝不是青瓷杯。

“北冥子或许天人合一,可是终究只能冷眼旁观世道,而世道也摈弃了他,他只能隐于山水自然,弟子也无法真正体察天道。”

“至于现在的阴阳家——恐怕也会是如同烈火烹油,兴盛一时,慢慢隐没。”

楚南公抬起眼,看着韩沥。

“所以,按你的意愿去随意地搅动世界吧——不管最终是对是错,有的变就还有希望。”

韩沥沉默了片刻。

“还是要谨慎、克制和仔细。”他开了口,“尤其是……我接受做出了选择后,所要付出的代价,但有些代价……我希望我自己忍受就够了。我不一定是对的,他们不一定是错的。”

楚南公沉吟了一会儿。

然后他突然举起酒杯,问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

“你对楚国往后……是怎么看的?”

“顺其自然,随遇而安。”韩沥就一句话,“不造孽的话,也许楚国的国体会如同凤凰般涅槃重生。但因为人心欲望导致的错误选择……我只能以保住楚国的人文和庶民温饱为核心做我一贯习惯的事的。”

楚南公看着韩沥那张平静的脸,看了好一阵子。然后他把举着的酒杯往前递了递。

“足够了。如果楚国大地上的人,心里还有‘楚’这个字,那楚国灭了吗?其实还没有。这点……你想得比时人更通透。”

他的酒杯还举在半空中。

“我们就此告别吧。以后有缘再见。”

韩沥也举起了酒杯。

两只青瓷杯在空中碰了第三次,又是“叮”的一声。

然后韩沥的身体猛地震了一下——不是他在动,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撞上了他的身体,或者说是他的身体被什么东西从幻境里一把拽了回去。

凉亭、青瓷杯、悬崖、灰雾、白发老人——所有这一切在他的视野里同时碎裂,像是有人往一面铜镜上砸了一拳,碎片还没落地就消失在了黑暗里。

他的眼睛重新对焦。

黑夜。篝火。燃烧的味道。

还有一簇举到他指尖前的火焰。

那簇火苗就在他眼皮底下一寸不到的地方跳动着,橘黄色的光把他整张脸映得一亮一暗的。他看见了那根葱白的手指正捻着火苗的根部,手指的主人正弯腰站在他面前,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火光。

“干嘛?”韩沥被这簇火焰惊了一下,身体本能地往后仰了半分。

“你被人魇住了。”焰灵姬熄灭了手指间的火焰,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拍,“是谁?”

韩沥吐出一个词。

“楚南公。”

焰灵姬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楚国的第一贤者,阴阳家的元老,楚国在奇人异士方面真正的最强守护者。

“这楚国怎么还阴魂不散,没完没了的!”焰灵姬攥着拳头,义愤填膺。她的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搓了一下,指缝间有极细极微的火星子闪了闪又灭了。

“我这毕竟是……借着黄歇必死的局面,拖延了李园当令尹的时间,顺便为很多人谋到利益。”韩沥倒觉得还行,一边活动着被篝火烤得发僵的手指,一边不紧不慢地解释,“楚南公找我也只是给我个警告,让我谨慎小心罢了。”

“欸!这黄歇都死定了,李园当定令尹了这件事,又不是你计划的,他纠结个什么?”焰灵姬只觉得楚南公的行为不地道。

“终究……楚国因此而衰败了。这种无力回天的感觉……是一个心中有家国的高龄老人需要纠结的。”韩沥还是理解楚南公的。

他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

“毕竟我没事嘛!”他夸了夸焰灵姬,“有你在,他也担心自己被你的火魅术所扰。”

焰灵姬没有接那个理所当然的话头。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琥珀色的眼睛在篝火的余光里一闪一闪的,忽然问出了一个她一直以来都感兴趣的问题。

“那他有没有看到……你的心?”

韩沥看了她一眼。

篝火在他和她之间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背后的黄土坡上,一高一矮,都拉得又长又黑。

“我问了,我问了他看到了多少。”他没隐瞒,把楚南公的原话复述了一遍,“他说里面太黑了,走进去,看不到,所以只能看我的表层记忆。”

焰灵姬的指尖忽然亮了起来。

一簇火苗从她食指和中指之间跳出来,橘黄色的光照亮了她半边脸,也照亮了她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我也想看!”

韩沥看着那簇火苗,又看着火苗后面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下次!下次!”他站起身来,一边拍着袍子上沾的黄土渣子,一边用一种哄孩子的语气应付着这个火精灵,“我本来就子时睡觉,要赶紧去睡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焰灵姬兴致被扫而塌下来的香肩。

“往后你有的是机会经历我的表层记忆。就算想看过去的,也有的是机会——今晚就算了,赶紧睡吧。”

说罢就马上走进了自己的营帐。

而焰灵姬站在原地,看着他掀开营帐帘子的背影。她仔细品了一遍他的话,眼睛里的光微微柔和了半分。

但嘴角还是那副没好气的样子。

她抬起脚,靴底在篝火旁的碎石上踩出一声闷闷的嘎吱,然后转身朝女眷营帐的方向走去。

夜风从武关的关墙上灌下来,把篝火吹得摇摇晃晃。韩沥的营帐帘子还在微微晃着,里面已经没了光亮。

武关的夜又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