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最好与最不坏

但突如其来的反应后,韩非却反问一个问题。

“你怎么证明这件事?”

而韩沥的反应则更加简单:“没证明。”

“没证明?!”

韩非的声音在正堂里炸开,尾音还没落稳,他整个人已经从蒲席上弹了起来。

紫袍的袖口扫过案角,险些带翻了面前的铜爵。他一把按住爵耳,铜器在漆案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当”。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韩沥脸上,像是在确认这个弟弟刚才说的是人话。

“没证明你怎么可能判断出李园要杀黄歇?!”韩非双臂一张,十指朝外摊开,姿态夸张,“你连证据都没有!”

“可以没证据。”

一道冷沉沉的声音从旁边切进来。

卫庄没有看韩非,而是看向韩沥。

他的白发从肩头垂落,遮住了半边脸,露出的那只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要告诉我——李园为什么有可能要杀黄歇。”

韩沥看了看卫庄,又看了看正在慢慢跪坐的韩非,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我给你一个提示。主要是——这事在楚国大贵族里头,很少有人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

“那就是李园的妹妹李嫣,据说曾当过春申君的侍妾。后来才被献给老楚王的。”

“锵!”

坐下来的韩非一巴掌拍在案角上。

铜爵跳了一下,酒液从爵口溅出来,在漆案上洇出几滴琥珀色的斑点。他没有去擦,只是皱着眉头坐在那里,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

“原来如此……”

卫庄微微偏了一下头。白发从肩头滑开,露出整张冷峻的侧脸。他的眉弓在烛光里投下一道深沉的阴影,嘴角那丝弧度往上挑了半分。

“太子登基后,李园也有资格争一下令尹。而黄歇——是他唯一的绊脚石。”

“可是春申君身为战国四公子之一,执掌令尹二十年!”

韩非转过头来,那张方才还在拍案的手现在指向了堂外的方向。

“既然李园对他有杀意——他为什么没得到刺杀他的信息?”

“他得到了。”

韩沥的语气忽然平了。那股悠悠荡荡的调子在四个字里收了个干净。

“但他不会信的。”

韩非愣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重新张开。

“你是说——有人提醒他了——他还不信?!”

“今天我等秦使随李园去拜见春申君的时候,”李斯接过了话头,用指尖在案面上画了一道弧线,“春申君中途被叫出去了。”

他看着韩非,语速不紧不慢。

“中途我方便时过去看了看——结果发现有人神色非常焦急地跟他说些什么。”

李斯把手指收回去,搁在膝上。

“但春申君对此无动于衷。”

卫庄把鲨齿剑靠在身侧的草席上。

他的手指从剑格上移开,搁在膝头,然后嘴角那丝弧度从微微上扬变成了一种不加掩饰的蔑视。

“既然有人提醒他了,他都还无动于衷——”

他抬起眼,目光从韩沥扫到李斯,又从李斯扫回韩非。

“他既然如此愚蠢——有什么必要去救他?”

“他不是愚蠢。”

韩沥在此隔空为黄歇尝试开脱道。

“而是作为一个谋定而后动的人——他认为李园会为了大局,为了楚国,不应该这么早出手。”

他把目光从卫庄脸上移开,落在连枝灯跳动的火苗上。

“但他错估了李园心中的急切。”

沉默在正堂里铺开了几息。

然后卫庄轻轻地哼了一声。

“哼。二十年老谋深算,于是以为所有人都跟他一样聪明。”

他摇了摇头,白发在肩头晃了晃。

韩非没有跟着摇头。

他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搁在膝上,拇指在虎口上来回磨着——那是他在思考时才有的动作。

然后他抬起眼。

“能不能现在就接见春申君,让他警惕一点?”

韩沥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他连他忠心的门客都不信——凭什么让他信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人?”

韩非没接话。

韩沥也没有等他接话。

“另外——他就算活得过明天。未来的哪一天,他也会成为预备死人的。”

韩非的拇指在虎口上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从韩沥脸上扫到案上那盏铜灯,又从铜灯扫到墙上晃动的影子。

“楚国三户……”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知晓了韩沥所提醒的真正意思。

“他毕竟——”韩沥歪了一下头,掰了两根手指,“当了楚国二十年的令尹。”

他把手指头晃了晃。“大把人看他不顺眼。”

他把两根手指一块儿搁在膝盖上,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悠悠荡荡的调子。

“要是明天这股刺杀被拦了下来——以黄歇的能力,他会杀了李园。”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正堂里多停了一拍。

“而引爆楚国的计策需求在于只要李园被保住——他们会一直斗下去。楚国会乱一段时间。”

他把目光转向李斯,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

“顺便用来解决嫪毐的刺客。这会非常顺畅。”

李斯微微偏过头,躲避了那道目光。

韩非却忽然笑了——轻笑一声。

“那秦国岂不是很开心?”

他端起面前那盏已经凉透了的铜爵,在手里转了半圈,没喝。

“一个愈发乱了的楚国——简直是秦国梦寐以求的。”

“但我可以这么说。”

韩沥竖起一根手指。指尖在烛光里投下一条细长的影子。

“要么坐视黄歇被李园杀死。楚国三户会允许李园做一段时间的令尹,再视情况废掉他——但楚国的国力一样会继续衰退。”

他再度竖起第二根。

“要么让黄歇活过明天,但李园死定了。而楚三户会再度刺杀春申君,势必要杀死他为止——只是没了人接盘,三户会相互厮杀一段时间。”

他垂下眼。

“楚国照样衰退。”

卫庄往后靠了靠。

“如果是这样——”

他抬起眼,目光在韩沥和李斯之间扫了半圈,然后停在了韩沥脸上。

“干脆让黄歇就此死去算了。活下来的黄歇——根本不可预测。另外既然他也活不了多久,无法对我们起作用,也就没有活下去的价值。”

李斯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然后他开口了。

“我甚至想到——”

他往前倾了半个身位,双手交叠搁在膝前,声音压低了几分。

“如果我们能定位那些嫪毐刺客的位置——如果明天棘门真的发生了刺杀,而那些嫪毐刺客在场——”

他抬起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划了一道横线。

“我们甚至可以借着楚国的官方力量去追捕他们。只要在他们被抓获时,有人帮忙灭口就行了。”

正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梅三娘坐在最左侧,一直没有说话。但这句话出口之后,她那双粗糙的手从膝盖上抬了起来,十指交叉握在腹前,指节咔地响了一声。

她终于听到一个她能听懂、也乐意参与的行动方案了。

卫庄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幅度极小,但底下的认可是不打折的。

“这是个务实的主意。”

他抬起眼,看着李斯。

“如果你能付出足够的代价——我未必不能跟你谈谈条件。”

“这事挺好办。”

李斯接得很快。

“潼山在赵魏的能量很大。回秦国后,靠着吕相邦的虎皮,长信侯不敢明着针对我。”

他顿了顿,目光从卫庄脸上移开,落在韩非身上。

“我依旧能给流沙足够的利益和门路。”

卫庄的嘴唇动了一下。

就在他要说出“成交”这个词的时候——

“等一下!”

韩非的声音突然横插进来。

“有没有更好的结果——可以达成?!”

正堂里安静了一拍。

这话却让李斯和卫庄为之一窒。

韩沥看着韩非。看了足足三息。

“更好的结局——是黄歇活着,李园活着,双方斗而不破。”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对着梁柱自言自语。

“但这需要黄歇、李园双方达成共识,不会撕破脸皮。”

他低下头,看着韩非。烛光把他半边脸映得明亮,另半边脸藏在阴影里,表情模糊。

“而要达成这一点——你需要让项氏控制寿春军务,让楚三户忍着恶心去支援李园。”

他掰着手指,一根一根地往下数。

“而且过不了多久——黄歇还是会死。”

他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嘴角浮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这比我引爆楚国的计划还要困难。”

他轻轻笑了笑。

“因为我不认识项氏和楚三户的人——我也不奢求他们会帮忙。更不奢求黄歇会忍住他从死里逃生后的恐惧发作。”

韩非沉默了。

韩沥不认识项氏和楚三户。

难道他韩非就认识了?

可如果不认识他们——该怎么去联络他们,以取得共识?

这不是一个靠聪明就能解决的问题。

这是资源,是人脉,是在楚国这片土地上深耕几代才能攒下来的根基。

而他韩非——一个韩国的公子的司寇——在这里什么根基都没有。

沉默在正堂里铺了好一阵子。

连枝灯上的火苗跳了跳。一根灯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韩沥忽然换了个膝盖承受压力,但依旧跪坐在蒲席上,双手交叠搁在膝前,目光在韩非和卫庄之间扫了一遍。

“另外——天泽来了是怎么回事?”

韩非从沉默里挣脱出来,吐了口气。

“噢。他现在和血衣侯白亦非的暗战间暂时落入下风。”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让他颇为头疼的事。

“但白亦非没有杀他——可能是因为,现在被当初八玲珑引来的罗网力量、被你引来的阴阳家力量,都盘踞在新郑潜伏着。一旦打斗过度,白亦非担心自己被外来力量所趁,因此留了手。”

“但现在——新郑的隐藏力量太多了。”

卫庄接过了话头。他的语气还是那种千年不变的冷淡,但话里的信息量一点不少。

“因此他决定南下一次。一来,看看另一个仇敌楚国有什么可以运用的进展。二来——”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继续带点新人过来支援自己的事业。”

韩沥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又蜷起来。

然后他抬起眼。

“我救下的那些百越难民——他们没将之互相滥杀吧?”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半拍。

“没有。”

韩非这次接得很快,快到不让韩沥的念头多悬一息。

“司寇府还没接到所谓大规模的百越人被屠杀的事件。除非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我想,他们也没完全怕到不希望你看到而毁尸灭迹吧?”

“所以——”韩非的话语里带着轻松,“他们的斗争都还是有底线的。”

听完这话,韩沥紧绷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那就好。”

他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自言自语。

“只要别对庶民随便出手——我将不会是任何一方的敌人。”

声音不高。

但正堂里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那句话底下的冷冽。

梅三娘的脊背微微挺了一下。她第一次在今晚的正堂里主动去看韩沥的脸。

韩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冲淡那股冷意。

但韩沥已经抢先开了口。

“来寿春前——阳泉君还担心天泽会来捣乱。”

他摇了摇头,脸上浮起一个无奈的、牙疼似的表情。

“我还以为他不会来,结果他来了。我已经让焰灵姬去找找他。”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从鼻子里喷出来的时候拖了半拍。

“就怕天泽有什么别的想法——我还要劝劝他。”他对此颇为难绷。

韩非忽然睁大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方才的沉默和纠结在一瞬间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不是惊喜,是闪念。

是他每次在绝境中找到突破口时才会出现的那道锐利的光。

“阳泉君是不是……认识所谓的屈景昭三户和项氏啊?”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拍,语气里的期待不加掩饰。

韩沥和李斯同时转头看着他。

两张脸上是同一种表情——不可置信。

“你知不知道——”

韩沥把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案面上,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韩非。

“阳泉君甚至在临行前卜过卦,怀疑会遭逢大难。为此他还薅走了我给秦王打造的幽兰剑来挡劫。”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结果你——还想让他提前应劫?!你太狠了!”

“幽兰剑?!”

韩非和卫庄同时开口。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一个带着惊叹,一个带着克制的兴趣。

韩非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还有铸剑的本事?!怎么没见你在韩国这么做过?!”

“我在韩国没有巨大的安全问题。但我在秦国有。”

韩沥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手在案沿上拍了一下。

“本来那是我拿来自用或者送人的!”

“一共铸了三件兵器。”

李斯在一旁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自矜——像是在炫耀他知道而韩非不知道的事。

“都有削铁如泥的神兵效果。”

但下一句他就把矛头转回了韩非身上。

“不过——我等和阳泉君以及秦国楚系贵族都不是太熟。尤其是我,哪怕我是楚人也是如此。”

卫庄把搁在膝头的手指抬了起来,在鲨齿剑的剑鞘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声响极轻极脆,像是一片冰裂开了一道缝。

“如果有把这么好的剑……”

他抬起眼,目光在韩沥脸上停了一拍。

“我想去参观一下。”

“你的师兄已经试过此剑了。”

李斯突然补充了一句。

“光剑术水平就看着提升了不少。”

韩沥侧过脸,用一种无法形容的眼神看着李斯。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你小子挺会拱火。

卫庄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白发从肩头滑落。

那双冷沉沉的眼睛里,一道精芒正从瞳孔深处往外翻涌——不是愤怒,是兴趣。

纯粹的兴趣。

韩非没有放过这个突破口。

“而且——要是能整出个最不错的结局——对韩国好,对秦国也不差啊!”

他转向李斯,嘴唇翕动得比方才快了半拍。

“如果双方并存,就是更加地内耗——对秦国好。如果我们把这件事做好,也能认识楚国里真正的掌权者,打响你我师兄弟的名头。”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顺便——也能让楚国军方更好地配合你去追捕嫪毐刺客。我们再以一个未知第三方的名头,承担一切刺客的谋划者。”

李斯看着韩非,看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忽然失笑了。

“你是想让自己的名头在楚国打响吧?!”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的没好气是实打实的。但那没好气底下,藏着极细极细的、正在上下起伏的欲动。

他看着韩非,又看了看韩沥,然后低下头,像是在重新拨算盘珠子。

“你也应该知道——黄歇活得了一时,活不了一世的吧?”

“是的。”

韩非没有否认。

他的语气忽然从方才的煽动变成了一种更沉的东西。

“但只要有一线生机——能争到更好的局面,也值得一赌。不是吗?”

李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案沿上慢慢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把手收回去,双手交叠搁在腹前。

“我不想去当这个引进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斩钉截铁,像是在把刚才那个还在上下起伏的念头一脚踩死。

韩非的目光转向韩沥。

韩沥连头都没抬。

“别拉我——我也不去。”

韩非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继续劝。

他只是把身子往后靠了靠,目光从韩沥移向李斯,又从李斯移向卫庄。

卫庄正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看着他。

韩非忽然笑了。

他转向李斯。

“你还要不要我们对付嫪毐刺客了?”

李斯抬起眼,攥起了拳头。

他低着头,指节在膝盖上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他在把自己脑子里所有能调动的资源重新拨了一遍算盘珠。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韩沥,嘴角浮起一个阴险的笑容,然后转向了韩非。

“如果你愿意以韩沥哥哥的身份——去和阳泉君谈谈疑似要联姻的事情。”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完全沉下去。

“我——愿意做这个介绍人。”

“喂?!”

韩沥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李斯。

“你不是说这玩意要等秦王亲政之后才再做计较吗?!”

“秦国楚系要找你联姻?”

韩非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副姨母笑容。

“是啊——”

韩非整了整袖口,动作斯文得像是即将要登台致辞。

“我这个做哥哥的,确实应该和阳泉君好好聊聊。”

“反正不是秦国宗室,就是秦国楚系贵族。”

李斯梗着脖子,看着韩沥那张被出卖之后铁青的脸,声音里的快意连藏都懒得藏。

“现在又不马上要定姻缘。以此为借口谈谈——也是可以的。”

“对啊!”

韩非一拍大腿,也是乐得附和。

“反正到时我父王定不了,可以现在先谈谈。回头我回宫再跟父王说说就行。”

“做得好,师弟。”

韩非转过头看着李斯,满意地点了点头。

“没什么。”

李斯谦虚地低下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姿态恭谨,神色谦和。

但当他抬起眼皮,目光和韩沥对上的那一瞬——

那眼里的快意,是宣泄。

让你让我做楚系的代言人——先让你尝尝被别人安排的滋味吧!

一个时辰后。

看着韩非、李斯、梅三娘和卫庄坐着带有韩国标识的马车离开韩国会馆后,韩沥依旧保留着牙疼的感觉。

他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中,仰头看着寿春城上空那片被夜云压得又低又黑的天空。

风从街口灌过来,带着楚国冬春天特有的湿冷。衣袍被风鼓了一下,又贴回身上。

然后他的后颈皮上忽然一凉。

不是风。

是一种他熟悉的感觉——有人从高处落下,衣料破风的声音被压得极轻极细,铁链在风中微微摆动,发出细碎的、像是冰凌相撞的声响。

他转过身。

蓝发赤瞳的男子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天泽一身百越男服,宽袖窄腰,双手抱胸。他的肩胛微微后仰,下巴抬起,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角度看着韩沥。那双赤色的眼睛里含着笑——但那笑没有温度,像是冬天里结了冰的炭,表面冷,底下烫。

他身后,焰灵姬飘然落下。

朱色男式劲装的衣角在夜风里荡了一下,随即贴回身侧。她双手背在身后,站在天泽背后半步的位置。六支火灵簪在夜色里泛着一层幽幽的红光,像是六只还没睁开的眼睛。

“好久不见了——”

天泽的笑容里没有什么暖意。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韩沥。”

他把韩沥的名字咬得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拖着一层不加掩饰的余韵。

“我可是拜你所赐——被你害的挺惨。”

韩沥看着他。

看了足足两息。

然后他摊开手。手掌朝上,十指微张,把自己整个正面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对方面前。

“包括我的命——你想要什么就拿去吧。”他对此没好气地说道。

焰灵姬的目光在天泽和韩沥之间转了半圈,然后微微低下头,露出来一副碎碎念的表情。

天泽也是鄙夷地摇了摇头:“我们找个地方谈谈吧。”

“这里不行?”

韩沥的下巴朝韩国会馆的方向努了努。

“风格太秀气。”

天泽的目光从韩国会馆那些漆柱和雕花窗棂上扫过去,嘴角那丝鄙夷的弧度又深了半分。

“感觉骨头都酥了。”

“去我马车上谈吧。”

韩沥指了指停在街对面的那辆玄色装饰的马车。车夫正靠在辕杆上打瞌睡,灯笼在辕头晃来晃去,光晕一圈一圈地在青石板上荡开。

“边走边谈,随时退出。”

他顿了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天泽脸上。

“就是小心别被楚国探子跟踪。他们现在对你并不是没有敏感的。”

天泽微微偏了一下头。

赤色的瞳孔在夜色里微微收缩,随即泛起一层冷沉沉的光。

“我也想看看——他们对我认不认真。”

他迈开步子,越过韩沥,朝马车的方向走去。铁链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响声。

“就在马车上谈。”

焰灵姬跟在后面,经过韩沥身边时微微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我跟他大概说了一下情况。但他还是想听你说。”

韩沥微微点了点头。他看着天泽的背影消失在马车的帘门后面,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跟上。

车帘落下。

灯笼在辕头晃了晃。

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一声长长的、沉闷的咕噜声,然后消失在寿春城深夜的街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