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秦王政八年的年末

时光飞逝,一转眼,就又是一场冬天了。

此刻是公元前239年的冬天,亦或者说是秦王政八年最后一段时间了。

“噗——”

一瓢冰凉的冷水从韩沥的脖子上迎面浇下。

“呼……”

韩沥发出了那种笑又笑不出、痛又喊不出的窒息感,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冰,连气都喘不匀。

每到冬天一来,这就是上刑。但也是一种磨砺,是他自找的。

韩重蹲在木桶边,手里端着陶瓢,水滴沿着瓢沿往下淌,落在青砖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公子啊,现在准备骂什么啊?”韩重一边问,一边又舀了一瓢水,手腕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等韩沥把气喘匀了再浇。

“我想把好多人都骂一遍。”韩沥呼哧呼哧地说完,随即自己也笑了,“但……但个个都骂不出。”

冷气从毛孔里往骨头缝里钻,那股刺痛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醒——像刀子刮过皮肤,刮完了人反倒比平时要精神十倍。

韩重把陶瓢举在手里,没急着往下浇。他偏过头想了想,像是翻遍了脑子里的人名册,才小心翼翼地挑出一个。

“不如还是骂九公子?”韩重一边舀了一瓢水继续往韩沥身上浇,一边试探着说,“反正他远在新郑,不在咸阳。”

浇下去的水顺着韩沥的脊背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倒映着浴房里昏黄的烛光。

“骂个暂时影响不到我的人,有什么用呢?”韩沥没好气地说道,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搞的好像我怕了这些我想骂的人——虽然我确实怕了,那倒还不如不骂!”

韩重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水滴从瓢沿滑落,砸在木桶边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他没有接话。

他只是默默地又舀了一瓢水,朝韩沥肩上浇了下去。

冷。透骨的冷。但韩沥的呼吸反而比刚才稳了。

“梅三娘如何?”韩沥微微偏了偏头,水珠从发梢甩出去,在烛光里闪了一下,“她心情好些了没有?”

韩重把陶瓢搁回木桶里,伸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扯下一块粗布,递给韩沥擦脸。

“总算能出屋子吃东西,顺便跟人说说话了。”韩重一边继续浇水,一边汇报,语气里带着一丝松了口气的意思。

紧接着他也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唏嘘。

“谁能想到呢?一代合纵领袖,信陵君竟然就这么去了。”

信陵君魏无忌。

要知道,今年上半年,魏无忌还代表着魏国前来参与水虫会,整个人虽然有沉迷酒色的苍白,但依然还算体态康健。

可转眼间,讣告就从大梁传到了咸阳。

任谁听到这个消息都会愣了一下。

有人说他是因伤于酒色,郁郁而终。

也有人窃窃私语——信陵君的死,跟魏王有没有关系?

作为由信陵君亲自推荐过来的门客,对此感情很深的梅三娘自然是非常地难受。

但韩沥对此也表露不出太多的感伤。

“估计当代魏王快要不行了……”韩沥的声音不高却平淡,“因此,才急着把弟弟一起送走。我们应该很快就会听到魏王驾崩的消息了。”

韩重的手停在半空中,瓢里的水已经满了,溢出来的水顺着他手腕往下淌。

他的脸上闪过一脸难以置信之色。

“啊……竟然是为了让弟弟不干扰自己儿子传位而一起带走吗?!”韩重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默然地摇了摇头,布巾在手里攥得起了褶。

“君王之家啊……血亲之间亦不得友恭。”

“难道我韩家就不是了?”韩沥冷笑了一声,那笑声短而薄,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轻轻刮了一下,“太子死了,四哥上位,还着急把红莲给嫁出去,未来一上位就会整死九哥和我——咸阳的嬴氏不也是如此?大哥别笑二哥,哪国的王室都这么残酷。”

这话说完,浴房里安静了。

韩重张了张嘴,喉咙里却什么都没挤出来。

他垂下眼睛,盯着手里那只陶瓢。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也是宫廷政治的受害者之一。

韩重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已经涌上来的气咽了回去,一言不发,只是把瓢里最后一瓢水高高举起。

“噗!”

最后一桶冷水从头淋下。

韩沥闭上眼。

水从他头顶往下浇,浇过眉骨,浇过鼻梁,浇过下颌,沿着脖颈一路淌下去,把他浑身淋得透湿。水雾从他身上蒸腾起来,在烛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若有若无的白气。

韩沥入冬以来的第一次冷水浴,彻底落入了尾声。

韩沥把搭在肩头的粗布拿起来,从头到脚把自己擦了一遍,然后才准备往身上套衣服,套必要的冬装。

紧接着,一身灰色长袍,外加一身灰袄,浑身雾气萦绕的韩沥这才走出了浴房,看着周围以一种奇异目光看着自己的几个门客。

浴房小院里已经站着几个人了。

身披一件短袄的梅三娘靠在一根廊柱上,橙色的单马尾垂在肩侧,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影,像是好些天没睡好觉。

弄玉站在她旁边,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冬裘,领口绣着素色的云纹,整个人像一枝从雪地里伸出来的梅。

白凤站在屋檐的阴影里,一只脚踩在栏杆上,另一只脚悬空,整个人半倚半靠。冰银色的眼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清冷,目光懒洋洋地从韩沥身上扫过去,又收回来,落在廊道尽头的某个点上。

韩沥看了周围一眼。

没有焰灵姬。

去年焰灵姬是知道自己在冬天有冷水浴习惯的,现在她连看都不看了。

韩沥把那口冷气吐出去,拉了拉袍子的领口。

“没事了,冬天冷水浴是我一直以来的习惯。”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随意,“没必要如此惊诧——你没看焰灵姬不是没来嘛。”

弄玉看着韩沥那一身通红的样子,眉心拧成了一个结。

“可是……”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话说重了会把人伤着似的,“为何如此自伤呢?”

“这跟自伤问题不大。”韩沥看了弄玉一眼,语气认真了几分,对此还真不希望弄玉多想,“冷水浴最大的好处是刺激气血生发,免于小病。但对于大病……确实是挡不住的,只是不算伤身。另外其提神醒脑之效却是不可忽视的。”

白凤从屋檐的阴影里偏过头来,冰银色的眼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冷。

“公子,知不知道过去百鸟挑选从小培养的杀手时,也是在一口幽寒深潭里,让被挑选的孩子通过鬼山血潭的试炼,活下来的才能成为百鸟候选?”

他顿了顿。

“好多人,被那种深寒潭水全身一泡,没几天就头疼脑热,旋即病死了。”

韩沥看着白凤,对他悲惨的过去深感叹息,但……他不会表现出来,他必须尊重白凤。

“身体摄入的营养不够,加上浸水不立即换衣服,同时潭水不干净的话……确实容易即刻死亡。”韩沥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反驳的意思,只是解释两者的不同,“冷水浴是给衣食不愁的人,炼心磨性,同时反噬最小的行为了。”

梅三娘站在廊柱旁边,她是最后开口的。

“总之公子你要记得……”梅三娘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信陵君已经去了,我也无处可去。如果您要是也……我不知道我能去哪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涩,但没有掉泪。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的、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伤的东西。

韩沥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会尽全力保护自己的。”

话是这么说。但在心里,他想说的是——自己这块做好了,还要看整个环境能不能容纳自己,这才是重点啊。

他把这句话按在了心里。

梅三娘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指在腰间屡屡想要攥拳,最终她终于抬起头,看着韩沥,嘴唇翕动了几次,那口在喉咙里滚了很久的气才吐出来。

“您说……他的死……是不是……”

话说不下去了。

她不知道,信陵君究竟是罗网杀的,是真的病死的,还是由当代魏王杀的。

除了中间那项她能稍微释怀一点,前后两个都会让她感到无能狂怒——愤怒之后是无能为力,无能为力之后是什么?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她只能问问韩沥。

韩沥看着梅三娘。

“看情况。”他只能用这样的方式说道,“如果过后不久,新的消息传了出来……那无论是谁做的,这都只能是一场悲剧。”

话音刚落,梅三娘的身子僵了一下。

她看着韩沥,看了好几息。

韩沥没有躲那道目光。

他的眼睛里没有安慰,也没有逃避,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因为如果过后不久,当代魏王也在不久之后驾崩的话,那就意味着,就算是罗网的惊鲵杀死了魏无忌——这也是得到了魏无忌哥哥——当代魏王的默许……甚至是暗中委托的。

梅三娘垂下了眼睛。

“我明白了。”

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回廊尽头走去。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一下一下的闷响。橙色的单马尾在她身后轻轻晃着,那抹亮色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韩沥看着那道背影一点一点地远去,消失在廊道的转角处。

他收了收目光,看向弄玉。

“这几天多陪陪三娘。”

“弄玉明白。”弄玉点了点头,随即又保证道,“也不会耽误舞曲排练的。”

“欸,这个无所谓!”韩沥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距离年末的守岁大典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少几天排练又没什么。”

说到这里,韩沥的语气略微顿了一下。

秦国的新年,跟一般国度不一样。

颛顼历法,推十月为岁首。

当韩沥五月入秦、七月中担任谒者之后,就一直在紧锣密鼓地推动排练。时间真的很紧张。

好在现在是九月了。

他要的人已经全部来到了咸阳安顿。

这意味着他有两套班子,可以轮流使用。

如果这一套完全由少府授权、乐府令派出来的男男女女达不到最低标准,或者出了岔子,韩沥还有二号备用方案可以用。

但韩沥不希望真的启用备用方案。

因为这是等于不给少府和乐府令面子,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这么做。

乐师方面,一样也是由乐府麾下的乐府音监出人。

但弄玉以自己的天赋,硬是在那群乐府老手之间杀出了一条路。

那些乐师听过弄玉的琴声之后,再不提要换主乐师的事了。

弄玉如今已经是乐师班子里最被人认可的主力之一。

韩沥其实对这事挺随便的。

他甚至希望弄玉别把自己弄得无可替代。

但弄玉对此有不同的看法。

“我还是觉得一天不练就会手生,公子。”弄玉抱着琴,无语地白了韩沥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容商量的坚持,“这个是不能落下的。不然守岁大典出了差错,公子受责不说,我等也吃了挂落也不美。”

“那其实不参与……”韩沥张了张嘴,想说“没必要太看重”。

但弄玉直接压过了他的话。

“一般乐师的命运在于,要么弹出天地间最自由自在的音乐,要么弹出让君王都对此认可的音乐。”

她看着韩沥,一字一顿。

“弄玉既然追随公子,公子不得自由,弄玉岂敢奢谈自由?当然只能弹出让君王都对此认可的音乐了。”

话说到这里,她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让这几句话沉一沉。

“而且,这是我们的第一个新年。”

关键,这是他们这个小团体在秦国的第一个新年。

弄玉希望这是他们这个集体在秦国的第一年留下的最好印象,因此才要全力以赴。

韩沥看着弄玉,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

但弄玉没有给他机会。

她微微欠了欠身,对韩沥行了一礼。

“我先去看看三娘了。”

说完,她转向白凤,轻轻点了点头。

白凤也回以点头。

弄玉这才转身,月白色的裘服在晨光里曳过青砖地面,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她的背影在廊道尽头的转角处闪了一下,便消失了。

廊道里安静了一瞬。

韩沥收回目光,看向白凤。

“最近你的小鸟发现什么异常没有?”

白凤从屋檐的阴影里走出来,冰银色的眼眸在晨光里泛着冷淡的光。

他双手抱胸,靠在廊柱上,下巴微微抬了抬,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了然。

“在你谁也不得罪,但谁也不亲近的策略下,异常简直是天天都有。”

他的目光从韩沥脸上移开,落在府邸大门的方向,像是在数那些躲在门外阴影里的人头。

“罗网的监视者最多。其次是长信侯的人。楚系也有的是探子在我们府邸外面看着。”

韩沥对此也是满脸嫌弃。

“要知道我们府上可是不缺罗网探子啊?”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无奈,嘴角往下撇了撇,“都这样了,还是罗网最多?”

“不围个全天候、水泄不通,怎么体会得出罗网天罗地网的能力嘛!”白凤对此颇为不屑地瞥了一眼府邸外那片看不见的阴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丝弧度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无所谓的冷淡,“毕竟这里是他们的老巢了。”

“侯爷曾告诉我。”韩沥抬起眼睛看着廊道尽头那片被院墙切割成方块的天空,顿时想起来半年前白亦非告诉自己的话,“百鸟会派出第二个人来监督我的行为,免得我被焰灵姬完全控制。”

白凤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冰银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几乎捕捉不到的光。

“哼……侯爷这个人……”

白凤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不加掩饰的疏离感。

“我不是他的手下,不好置评。”

但紧接着,他又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

“但侯爷既然这样说……那就有可能会派。”

“要不猜猜他们会派谁过来?”韩沥偏过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笑意不深,但底下的东西让人怎么都不舒服。

白凤对此只是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而薄,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轻轻刮了一下。

“无论他们派谁,希望他们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廊道里的两个人能听见,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死紧。

“这里是罗网老巢。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是人得腆着脸笑着。”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着韩沥。

“就跟你一样。”

韩沥没笑。

他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担忧。

“我真担心他们来了,犯了这里的规矩,被害死了。”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白凤商量,“他们死了一了百了,可要是害得将军对我没那么信任,就不好了。”

白凤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都在咸阳了……还考虑将军?”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冰银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都隔了一两百里地了。”

“毕竟我在夜幕混过,哪怕到咸阳也得不忘故主嘛。”韩沥对此笑了,但笑里也带着认真。

“顺便,别忘了墨鸦还在将军那儿。我当他是朋友。他把你托付给我——如果关系维持不好,会让将军对墨鸦的信任衰减的。”

韩沥偏过头看着白凤。

“做这种清道夫的人,一旦失去信任,下场就不太好了。”

白凤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廊道里安静了。

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把铜灯吹得晃了晃。

过了好几息,白凤才抬起头。

他的脸上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表情,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压得很深。

“他……毕竟是墨鸦。我才不担心他呢!”

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像一块砸在地上的铁锭。

然后他偏过头,下巴微微抬起,冰银色的眼眸里映着廊道尽头那片铁灰色的天空。

“我会盯着咸阳的城门,看看是哪只鸟进到了这个铁灰色的大鸟笼里。”

说罢,脚尖轻点,整个人如同一片羽毛般腾空而起。

衣袂在风中翻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帛布摩擦声,随即身形便落在了屋檐之上。

从屋檐到屋脊,几步便隐入了晨光里,只留下几片白色的羽毛在风中打着旋,飘飘悠悠地落在青砖地面上。

韩沥目送白凤的身影消失在屋檐上,然后把目光收了回来。

他站在廊道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紧接着沉下了呼吸。

廊道里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带着渭水的腥气和冬夜里特有的凉意。铜灯里的烛火在风中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

他感受着周围不一样的动静。

夜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把帷幔吹得微微晃动。

远处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

韩沥捕捉着这些声响,把它们一个个地从空气里剥离出来,分辨、归类、放下。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传来的动静,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韩沥睁开眼。

他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那竟然是自己的小院。

小院不大。墙角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晨光里像一幅被墨笔勾勒过的画。

他抬起头,然后停了下来。

他发现自己卧房的屋檐上,箕坐着一个身穿百越襦裙的身影。

是焰灵姬。

她坐在檐角的戗脊上,一只腿支起,另一只腿垂在屋檐边,百越襦裙的裙摆在晨风里轻轻飘着。

火焰纹襦裙的衣角翻了一下,在晨光里露出一道橘红色的里衬。

她的脸朝着东南方向,微微仰着头。

如果韩沥没记错的话,那是……偏东南一点的方向。

是回想起新郑的天泽和她的那两个百越同伴?

还是回想起了在百越的生活?

韩沥站在小院里,看着檐角上的焰灵姬。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风从她身边吹过去,把她的发丝吹得微微飘了一下。

韩沥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脚尖轻点,轻轻一跃,落在了屋檐上,在焰灵姬身边坐下。

箕坐的姿势。

和她一样。

两个人在屋檐上并排坐着,面朝着东南方向。

晨光从他们身后铺过来,在屋檐上切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韩沥微微偏头看焰灵姬,看着焰灵姬眼角已经被她拭去,但仍有残留的泪痕

他随即看着东南方向那片被晨光染成了淡金色的天际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我想说……”

他顿了顿。

“在这么个地方,我们都是孤独的。”

他把目光从东南方向收回来,落在身边的屋檐瓦片上。瓦片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

“但我尽力让你不感到后悔这种孤独。”

檐角的风吹过来,把焰灵姬的裙摆吹得轻轻翻了一下。

焰灵姬转过头来。

她看着韩沥,脸上挂着一副嫌怪的表情。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孤独了?”

她的声音硬邦邦的,带着一种被戳穿后下意识的否认。

“这里可好玩了!连这些楚系贵族都一副你玩你的,只要别过火,我们都不干扰的样子——”

她顿了顿,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像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更硬气一点。

“还有比这里更好玩的地方吗?”

韩沥没有拆穿她。

他只是点了点头,把目光从焰灵姬脸上收回来,落回东南方向那片已经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也别担忧你的主人他们。”他说,“捱了二十年,他比任何人都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句话——过去他没得选,现在他有了,他会惜身的。”

焰灵姬转过头,不看韩沥了。

她把脸偏向另一边,眼睛望着廊道尽头那片被晨光染白的天空,下巴微微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檐角的风吹过来,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得轻轻飘着。

韩沥也不看她。

“至于我这里……”

他顿了顿,做了点畅想。

“现在我已经站稳脚跟了,也做了让幻梦力量扎根于此处的选择。从今往后的每一天,都比下一天要安稳。这种愈发艰难的态势,会一直持续到尚公子真正亲政的那天。”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冷气从鼻腔一路送进肺里,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为了这一战,我会越发地混沌态,会越发地让各方吃不准,直到我被第一个开刀。而如果开不了刀,就会被赶出去。”

他偏过头,看着焰灵姬的背影。

“我一直都在赌情况会转向后者。”

“但极有可能会是前者。”

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即便到了现在,我还是真切地希望不拖累任何人——”

焰灵姬迅速扭头瞪视他。

然后,他转瞬即逝地补上了后半句。

“但我也知道,你们有你们的骄傲、寄托和情感。”

他偏过头,看着焰灵姬。

“你们选择了我。”

他顿了顿,像是在让这几个字沉一沉。

“你选择了我。”

“我就得对你们负责。”

“对你负责。”

檐角的风吹过来,把韩沥的袍角吹得翻了一下。

焰灵姬没有动。

她坐在那里,百越襦裙的裙摆在风中飘着,火焰纹襦裙的衣角翻了一下,像一簇被风吹歪了又倔强地挺起来的火苗。

“所以——”

韩沥看着焰灵姬,最后说了一句话。

“虽然十月不是我们习以为常的新年,但我们依然可以为此过个红红火火。”

他顿了顿,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手势,然后放下。

“就这样了!”

韩沥挥了挥手,一只手撑在屋檐上,准备站起身。

膝下的瓦片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就在他准备发力站起来的那一刻,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捏住了他的下巴。

焰灵姬的手指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指尖有一层薄薄的温度,不冷,不烫,刚好能让人感觉到她的体温。

韩沥的动作僵住了。

焰灵姬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往自己这边扳了扳,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

韩沥一脸不解,却任由她摆弄。

“你在干什么?”

“你是韩沥吗?”焰灵姬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怀疑,眉心拧成了一个结,“怎么今天说话变了这么多?”

“也许是你我都同在异乡为异客,怕你每逢佳节倍思亲吧。”韩沥随便念了一句诗。

焰灵姬的手顿了一下。

那双丹凤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然后,她捏着韩沥下巴的手微微用力,突然把他的脸往自己的方向拉近。

韩沥的呼吸停了那么一瞬——不是停了,是变得极轻极浅,浅到几乎听不见。

焰灵姬的脸在他的视线里一寸一寸地放大。

晨光从她身后铺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百越襦裙的领口绣着细密的火焰纹,在她的锁骨上方蜿蜒盘旋,像一簇静止的、橘红色的藤蔓。

两个人近到韩沥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就在他的脸快要贴上她的脸的那一刻——

焰灵姬突然把他推开了。

不重。不轻。

却是一个刚好的力道。

“干嘛?”

韩沥没有过于明显的呼吸变化,但他知道自己的心跳变快了。

窦性心动过速。

他讨厌这种感觉。

他把那股心绪压下去,脸上挂着一副被一连串动作搞懵了的迷茫。

他不知道焰灵姬在干嘛。

“唔……没干嘛。”

焰灵姬一副无辜的样子,摊了摊手。

她微微歪了歪头,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打量什么。

但在她转头背对着韩沥的那一刻,在韩沥看不到的角度,脸上却洋溢着一副不明原因的笑容。

然后,她就像一簇火焰一样跳下了屋檐,留下一头雾水的韩沥。

韩沥坐在屋檐上,保持着她把他推开的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晨光从他身后铺过来,把他在屋檐上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然后,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面对焰灵姬这个女同志,他得承认,他始终想不明白,她究竟想要干什么?

不愧是一个柔情似水,热情如火——实际上就像一只猫的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