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宫门初见 罗网赵高

咸阳宫的大门前,韩沥从马车上踏下了一只脚。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晨风从渭水方向灌过来,把他灰麻布大氅的下摆吹得翻了一下。他抬起头,宫墙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金色,高得看不见顶。

吕不韦的声音从车厢里飘出来,不高不低,刚好够他一个人听见。

“在你入宫后,给你搜查身体之人,将会是宦官赵高。他是罗网副手,小心一点。但我知道你不会和他成为敌人。”

韩沥头也不回地点了点头。

身后车轮重新滚动,马车越过他,径直向宫廷正门驶去。

朱漆大门在晨光里缓缓敞开,车辕的铜饰在门洞中一闪,就隐没在深不见底的甬道里。

韩沥摸了摸自己的衣服。

没吃的,没防身的撒手锏,连钱都没有——浑身上下搜不出半块铜板,却连今日的早膳都没吃。

但没办法,这是觐见。

带多了任何多余的东西都有可能被认为是一种刺王杀驾的工具。

——就是感觉挺饿啊。

他咽了口唾沫,迈步跨过了宫门的第一道门槛。

咸阳宫的甬道比新郑王宫的长,也比新郑王宫的宽。

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墙头上每隔十步挑着一盏铜灯,灯油在晨风里微微晃动,把青砖地面切出一道一道明暗不定的光带。

走了约莫百步,远远看见一个人影立在宫门内侧。

身姿微微佝偻,着高冠,红发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铜色。

他站在门洞的阴影里,像一截被削尖了的木桩,不动,也不出声。

韩沥走近,那人才迈步迎上来,拱手行礼。

“可是韩国五大夫韩沥?”

声音不高不低,带一股子公事公办的疏离。

他抬起头,一张年轻的脸从高冠下露出来。

剑眉,丹凤眼,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

“正是。”韩沥拱手回礼,腰弯得恰到好处,“可是赵高大人?”

“赵高即可,大人免了。”

红发宦官把手从袖中伸出来,朝韩沥一引,五指修长而苍白。他的手势不急不慢,但语气里的催促不加掩饰。

“王上今天很不高兴。赶紧跟我来,好送你上殿。”

话音刚落,他便不由分说地握住了韩沥的手。

那只手冰冷,粗糙,指节分明。不是久病的那种凉,是另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实际上这是练就了一门幽寒属性的功法所致。

这是位正常男人一样的宫中宦官,却并非阉人。

想想也正常,赵高虽是中车府令,但他有女儿女婿的——这是宫中体系少有的正常男人。

韩沥任由他牵着,被半拖半拽地带进了宫门。

赵高的步伐很快,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

韩沥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不动声色地从他腰间扫过。

连一块像样的玉佩都没有挂,宽大的官袍下摆遮住了脚踝,什么都看不见。

甬道尽头停着一架宫车。

赵高松开手,先一步踏上车辕,韩沥跟在后面钻了进去。

车厢不大,赵高在左侧坐定,韩沥在他对面坐下。

车轮开始转动。帘窗没有放下,晨光从外面涌进来,在两人脸上切出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光带。

赵高靠在车壁上,看着韩沥。

那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猎物已经入了笼子、随时可以收网的笃定。

然后他笑了,整张脸的神情都在那一瞬间变了——刚才的恭谨、客气、公事公办全都不见了,露出来的是一张属于猎手的、冷冽而锋锐的脸。

“五大夫,”他的声音放慢了,带着一种阴冷的笑容看着韩沥,“我们终于见面了。你这个三番五次打乱我罗网计划的人。”

韩沥没有躲那道目光,也完全不在意赵高的变脸如翻书。

他微微欠身,姿态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声音里带着真切的、不加掩饰的讨好。

“赵高大人,非我挡罗网道路。而是我当时在新郑,立场是保住新郑不损的前提下,保住夜幕利益。我不得不跟八玲珑对抗。”

赵高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在罗网,任务重于一切,包括生命。”他的话语里充斥着对韩沥思维的不满,“你只有完成了任务,再叙其他。”

韩沥却抬起眼睛。

“那我作为罗网下面的一个山头组织——夜幕的一员,对此有异议。”

他的声音不高,但十分地认真。

“我希望把罗网建立得更大更强,更像一个能摆在台面上的官方组织。而这需要充分考虑到各方形势和基础利益要求。”

车厢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赵高盯着他看了两息,嘴角那抹笑还挂在那里,但眼底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露出了危险且玩味的目光。

“你竟然敢跟我唱对台戏?”

韩沥却没有退缩。

“为您的长远利益,我必须跟您的短期利益要求唱对台戏。”

赵高收回目光,靠在车壁上,姿态松了下来。但那种松弛不是放弃,是一条蛇盘起了身体,随时可以弹起。

“罗网只有目的,没有朋友。只有任务,不论交情。”他对此重申一遍。

“我也不渴求朋友。”韩沥接得很顺,语气诚恳,“但我不到万不得已,不希望周边有敌人。”

“作为一个工具,不应该有思想。”

赵高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意,让车厢里的温度都低了几度。

韩沥却像什么都没感觉到一样——因为在巨大的压力面前,他反而更加专注集中。

“工具有需要外人雕琢后才能良好使用的普通工具,这种您看着办;但我更想把自己当做一个可以自我调整,自我修缮,必要时可以自动维护主人的工具。”

他顿了一下,看着赵高的眼睛。

“那叫神器。”赵高不知道是理解了,还是在区分。

车厢里又安静了一瞬。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从帘窗外涌进来,细碎,连绵。

“对于罗网,”韩沥继续说,语气不急不慢,“究竟是神器重要呢?还是普通的工具重要?”

“亦或者是都重要?”这才是他想要问赵高的关键。

赵高却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韩沥,目光不轻不重,像一把悬在半空中的铡刀,迟迟没有落下。

但阴冷气息收敛了一点,变得放松,却也像一头懒虎一样百无聊赖。

“丞相大人是怎么跟你说起我的?”他终于开口,换了个方向。

“说你是副手,说让我小心你。”韩沥每个字都交代得老老实实,“但也说了我不会是你的敌人。”

赵高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我不喜欢你,韩沥。”

他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你的死后倾天之势对我并不起作用。”

“我知道。”韩沥点了点头,没有一丝被冒犯的表情。

别人对自己的死不得抱有幻想,但唯独他自己不行——因为在某些人看来,该死就得死。

赵高算一个,未来的嬴政,大成期的秦始皇算一个。

赵高看着他,那双丹凤眼里的光变了几变——顺带给出了自己为什么不杀的理由。

“不过你有价值的地方在于,”他慢慢地说,“你敢让罗网进入一种堪比现在朝廷一样架构设计,而且非常漂亮的架构。我对此很欣赏。”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那笑意又浮了上来,这一次带了一点真切的、玩味的东西。

“奇思妙想确实是一帮杀手剑客很难比拟的。”

“多谢赵高大人暂不杀之恩。”韩沥拱手,腰弯得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但你不听话,真让我无法喜欢起来。”

赵高收起那点笑意,声音又冷了下去。

“而且你已经三番五次破坏了我的谋划了。罗网现在彻底被架住了,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赵高像头慵懒的老虎一样用语言磨着牙

韩沥对此只能垂下眼睛。

“我只能说,等到赵高大人彻底厌烦我的那天——我随您处置。这是真心的。”

赵高却嗤笑了一声,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是啊,是啊。你活得很累,随时想解脱。”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半度。

“但别忘了,那个叫焰灵姬的丽人可是会陪你去死。而且你死了,那个叫弄玉、梅三娘——甚至你在新郑保护的李开都活不了。我会把你曾经改变的一切都恢复原样,无论这会引发多大的代价。”

车厢里的空气凝住了。

韩沥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里有讨好,有认命。

“您看,赵高大人。您这不就拿捏我了嘛?”

赵高却没有认可这种投子告负。

他直起身,坐直了脊背,用那双丹凤眼锐利地看着韩沥。

“但我更知道。一旦我让你倍加痛苦,你的反噬力量会落到我头上。”

他顿了一下。

“苍生笑——多么可笑的愿望!”

那声音骤然拔高,像一把刀从鞘里弹出来。

“你永远都完不成!”他对这个目标似乎特别生气。

韩沥靠在车壁上,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就对了啊,赵高大人。”他一拍手,“我就是要为一个努力都完不成的愿景而走上这条路的。”

赵高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看着韩沥,看了好几息。

“我倒要看看你能坚持这个狗屁的不着调的愿望有多久!”

最终他气急败坏地暗骂了一声。

话音刚落,马车突然一沉,停住了。

赵高脸上的那层薄怒在刹那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整了整衣冠,伸出手,重新露出那副公事公办的、恭谨而得体的笑容。

“下车了。快快完成搜身,王上要等不及了。”

韩沥握住那只伸过来的手,掌心相贴,冰凉的触感顺着手腕一路爬到肘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车厢,赵高在前,韩沥在后,手还牵着,状若好友。

“哎呀,好壮观的宫城。”

韩沥抬起头,四下张望,目光从朱漆立柱扫到飞檐瓦当,从檐角的铜铃扫到廊道深处若隐若现的帷幔。

那姿态活脱脱一个没进过城的乡下人。

赵高偏过头看他一眼,状若无意地问了一句:“不知道比起韩国的宫城而言如何啊?”

“哎呀,新郑的宫城出自于郑国,韩国后建的宫城那也是透着一股精致和奢华之感。但我也爱煞了秦国这股巍峨大气的沧桑感。”

韩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

赵高就没有接话了。

他牵着韩沥的手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细碎的、有节奏的声响。

两侧的宫墙上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持戈的卫士,甲叶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听说韩沥五大夫在新郑的宫城横行无忌啊……”赵高头也不回地搭讪道。

韩沥却一脸无语。

“哎呀,赵高兄,我对天发誓,除了去年年末和今年年初受封五大夫爵位时多去了几次,真没怎么去过——父王并不看得起我。”

“是不敢见你吧?”赵高嗤笑了一声,“你可比信陵君危险,隐秘。”

“那我不知道了。”韩沥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两人又走了一段。

廊道尽头露出一片开阔的庭院,几株老柏的枝桠从院墙上方探出来,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宫里的美人挺美是吧。”赵高忽然换了话题。

韩沥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确实,我喜欢紫色宫装的,但对另一个敬谢不敏。”

韩沥终于知道赵高问什么,直接坦诚道。

不就是他招惹明珠夫人那档子事嘛!

他愿意向赵高承认。

赵高终于回过头来。

那双丹凤眼里恢复了一丁点刚刚在马车里的锋锐神情。

“你的这个胆子啊,真够大的。”

身为人子,竟然敢跟后妃有染,虽然确实没发生过关系,可已经是滔天大罪了。

但这恰恰说明,韩沥没有一点可被挑起的道德自责感,其道德底线低的发指。

高理想,低道德……啧!

韩沥没有否认。

“所以我分外不愿意进这个宫里。”他叹了口气,顺便抱怨了一下嬴政和吕不韦给自己的任务,“单纯给王上做牛做马不好吗?干嘛还得领一匹红纱网呢?”

就是因为招惹了明珠夫人,他就不想跟赵姬扯上任何关系。

“主人说要你做什么的时候,你就得做什么。”赵高带着笑意的回复里却是不容辩驳的强硬,“要是控制不住自己,干脆把该切的都切了。”

“呵呵,幸好对于这匹红纱布来说,我的秘术终于可以起作用了。”韩沥笑起来,那笑容里有真切的、不加掩饰的庆幸,“我根本不用切什么去控制自己。”

赵姬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而只要自己用了白骨观,她就奈何不了自己了。

“我们晚点再看。”赵高对此不置可否。

两人又走了一段。台阶从脚下延伸上去,又长又陡,一眼望不到顶。

韩沥稍微喘了口气,跟着赵高一步一步地往上登。靴底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两侧的卫士站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没有人低头看他。

登完了台阶,终于走进了第一间宫室。

但这还不是正殿。

还要再绕几个宫室甬道才能见到人。

赵高把他带进了一间偏殿。

殿内很宽敞,四角和四边密密麻麻地坐满了内侍。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不是审视,不是好奇,是一种更机械的、近乎本能的“看”。

他们在等。

赵高松开手,退后一步,正要开口——

“韩沥五大夫——”

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韩沥已经开始脱衣服了。

灰麻布大氅、灰色长袍、丝绦、中衣、亵衣——一层一层,一件一件,动作快得像在救火。

赤条条的肉体暴露在几十道目光下,没有犹豫,没有遮掩,甚至没有一丝不自然。

“快点,快点!”韩沥催促道,“早点检查完,早点觐见,我想要去吃饭了!”

赵高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那口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仔细搜。”他挥了一下手。

三个字,咬得很重。

你要快是吧?我偏要慢慢来。

内侍们从四角围过来。

有人抬他的手臂,有人看他的腋下,有人翻他的发髻,有人捏他的指缝。

嘴张开了,检查口腔;腿抬起了,检查股道;连脚趾缝都没有放过。

韩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具被拆开了又重新拼回去的木偶。

检查完了身体,又检查衣物。

大氅的每一道缝线都被捏过,长袍的每一处夹层都被翻过,丝绦的穗子被一根一根地捋过。

什么都没有。

随着赵高一声令下,内侍们就给韩沥服侍着穿衣服了——这还是韩沥第一次被内侍们服侍着穿上衣服。

只不过,在给韩沥穿衣服的时间里,赵高突然一边吟诵,一边让内侍记录。

“兹觐见者——”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偏殿里格外清晰。

“韩国五大夫爵,当代韩王第十四子韩沥。”

“善道家内功,聚气十二年,通万川秋水。习墨家兼爱非攻功,聚气一年,达兼爱境界。另修抗媚秘术——”

赵高偏过头,看着韩沥。

“叫什么名字?”

“白骨观。”韩沥一边系腰带一边答,言简意赅。

“记上。”赵高收回目光,继续念。

“善剑术,达剑在意先境界。善短兵、善长兵,精横练,练就双臂刀枪不入之境,为平日主使之技。”

他顿了一下。

“还有吗?”

韩沥想了想。

“您都把长兵短兵都说了,那理论上没有了。其他我都还在练。”

软兵器其实也算,但韩沥一直没用过软兵器御敌,所以先不念出来。

“那就这样了。”

赵高微微一挥手。

记录的内侍捧着写字板,躬身退出了偏殿。

殿内安静了下来。

赵高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韩沥,目光从那张不修边幅的脸上移到那件灰麻布大氅上,又从大氅移到外翻的领口——露出里面那件崭新的、没有任何纹饰的灰色长袍。

“要不是你的武功和才华都能作用于尊者的目标,我势必要奏请王上,废了你的双臂横练。”

赵高笑吟吟地对韩沥说道。

韩沥只能抬起头,对这种情况一刀切。

“那我一直维持在距离王上百步即可啊?”

赵高直接白了他一眼。

“别人不知道你跟王上的君臣关系,就不要在我面前装这套了。”

“但我确实有我一套啊。”韩沥说真话。

“那你就祈祷你的才华能让王上一直使用吧。”

赵高冷冷地说完,上前一步,重新抓住了韩沥的手。

出了偏殿,穿过一道长长的廊道,远远地能看见正殿的轮廓了。

朱漆大门紧闭,门上的铜钉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在距离大殿门口还有两百步的地方,赵高停下了脚步。

他松开手,挺直脊背,深吸一口气。

然后——

“韩国贵客,韩王第十四子,韩国五大夫爵,已在殿外二百步等候,请王上令!”

那声音不高,但内力灌注之下,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在空旷的宫墙之间来回撞击。

殿门内传来另一个声音,拖长了尾音,尖细而悠长——

“大王令:召——贵客——!”

赵高侧过身,朝韩沥微微颔首。

“韩五大夫沥,请吧。”

于是韩沥也点了点头,由赵高指引着走向了大殿门口。

但韩沥想了想还是低声对赵高说了一句话:“其实,今天觐见,我还是抗了一点王命。”

韩沥不出意外得到一道阴冷得散发出致命杀意的目光。

赵高的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针尖。

“哪一点?”

“盖聂昨天见我的时候,指示说王上希望我别穿一身灰。”韩沥老老实实地交代。

赵高的目光从韩沥的脸上移到他的身上——灰麻布大氅,灰色长袍,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灰色。

他的鼻孔微微扩大了一瞬。

“你却偏偏穿了一身灰。”

“没办法。”韩沥摊开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今天,我要扮演的不是王上的忠贞臣子,而是秦国不得不忍受的麻烦。一身灰代表的是非黑非白,融黑融白。这是一种定性。”

赵高看着他,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不大,但底下的寒意比刚才任何一次都重。

“但若王上不原谅这点——”

“沥任由赵高兄处置吧。”韩沥接得很快,没有一丝犹豫。

“看来你真不需要王上眷宠。”赵高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笑吟吟的调子,但那双丹凤眼里一丝笑意都没有。

韩沥抬起眼睛,看着赵高。

“我只需要有用,我不想要他信任我。”

赵高没有接话。

他后退一步,侍立在殿门侧边,垂手站定。

晨光从廊道的尽头涌进来,把他半边身子镀了一层暗金色的光。

就在韩沥即将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一道冰冷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不高不低,刚好够他一个人听见。

“那就祝你好运吧。”

韩沥的脚步顿了一瞬。

然后他迈过了那道门槛。

灰麻布大氅在晨风里翻了一下,像一只灰色的鸟,一头扎进了咸阳宫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