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宴席论剑

宴会还在继续。

虽然刚刚第一个话题在双方心照不宣中被搁置了,但气氛反而更热络了一点。

原因也很简单——在秦援越上,双方是天然的盟友,老秦人想要给楚国找麻烦的心思,从来都是热络的。

两个年轻人隔着案几,各自在心里给对方把印象分往上调了调。

“当了一个月活死人?”

蒙恬放下酒杯,眼中炯炯有神。

“不知道是怎样的活死人?”

他一向治军严明,最见不得的就是军中浮华虚耗——六国贵族奢靡无度的传言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但“贵族自己不想参加宴会”这种事,倒是头一回听说。

“是这样。”

韩沥把酒爵往案上一搁,身子往后靠了靠。

“我十年都没有参与过贵族的饮宴,老老实实地做我的事情。这不最近为了水虫会,我被授爵了嘛。”

说起这事他还是一脸哭笑不得。

“好,第一次知道我得了爵,马上就有人请我去饮宴了。哎呀,第一次去我就烦了。”

“噢?”

蒙恬配合地捧了个哏。

“烦在哪儿?”

“去赏一些慢得要死的歌舞,不是淫靡,就是枯燥;去听一些狗屁不通、淫乱不堪的诗跟辞;去论一些狗屁倒灶的贵族关系,去谈怎么样用财富去斗富……”

韩沥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

“浪费我一白天的时间。而我一白天的时间可以做很多事情,我不允许自己被消耗在无意义里。”

蒙恬对此若有所思地评价了一句:

“六国贵族之奢靡,确实让人觉得没意思。”

但他的语调里没什么谴责的意思——六国要是励精图治,那秦国还怎么东出?他巴不得六国贵族天天泡在酒池肉林里呢。

“所以我干脆不参加。”

韩沥摊开手,端起酒爵抿了一口。

“我不回家,我在外面找地方借住,只参与我认为还算个人杰的宴会,只住在我认为有本事者的家里。”

他放下酒杯,嘴角翘起一个促狭的弧度。

“坚持了整整一个月,个个都在找我,但直到你们扣关前,还没人能找到我呢!”

“多谢五大夫能赏脸。”

蒙恬突然站起身,双手举起酒爵,对韩沥郑重地行了一礼。

然后他一仰脖子,一饮而尽。

“呃……唉,新郑那时候,我只是更想把有限的时间做更有意义的事情而已,切莫如此。能与蒙千长共饮,也是沥之荣幸。”

韩沥被这么一句话给架住了,只能马上拿话搭上,随即举杯一饮而尽。

这次算真栽了,一句话就被蒙恬给架住了,只能顺着说下去。

把杯中酒喝完,韩沥想了想,也就无所谓地把酒壶拿起来,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蒙千长。”

韩沥放下酒壶,语气随意,他决定直入正题便好。

“尚公子有什么想让您这个行内人问我的,可尽管问之。我可以提供答案,但我不想参与。”

蒙恬走过来拿起酒壶给两人的酒爵各添了半爵。

“为什么能提供答案,却不能参与行动?”

他的问题问得很直——既然你手里有兵书战策,胸中有整军之法,你到了秦国,不应该大展拳脚、一展抱负?

韩沥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蒙恬。

“我钻研的跟你们正在运行的就不是一套东西。”

他的语气平淡,但声音坚定。

“眼下我觉得就已经很足够了。要做的那么好做什么用呢?现在的秦军是一把足够锋利的三尺青锋,只要持剑之人拥有足够的轻灵,就能像盖聂先生的纵剑术一样,寻其势而一剑刺之。剑锋所指,所向披靡。”

三尺青锋。

不需要太沉,不需要太重,锋锐就足够了。

“而我钻研的是制一把长铍。”

韩沥拿起酒爵,晃了晃,酒液在青铜爵里荡了一下,烛光把那一圈涟漪照得很清楚。

“这铍不仅进可攻,退可守,可是挥铍之人本身也要吃得饱壮。这需要内功心法,加上大量食物作为滋养才能做到的。”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蒙恬,嘴角扯了一下。

“另外别忘了,这样的兵器锻造出来,若给一瘦弱之人挥舞,只会伤了自己。”

“人要有自知之明。身材多大,就穿多大的衣服。”

韩沥不想再多说,端起酒爵抿了一口。

长铍之策就是韩沥给青瓷武装商队建立的保证身前身后名一系列举措上,还要重构一种信仰去鼓舞着单兵奋不顾身——并因此提高单名士兵的主观能动性。

这种大手术不好做,他愿意选择商鞅式死法,但不想这么早为这道军改大手术而死。

“三尺青锋跟铍吗……”

蒙恬念叨了一句,识趣地换了个方向。

“昨日便闻五大夫枪棒技巧卓绝,今日一试,确实不凡。”

他是武将,话题从兵法转到武艺,顺理成章。

“蒙千长的家传武艺也是弓马娴熟,千军辟易。”

韩沥回赞了一句,分寸拿捏得刚好。

“只可惜,韩国王室应该教不出这等江湖气与军阵气并存的枪棒技巧,想必是异人所授。”

蒙恬慢悠悠地说了一句,端起酒爵,酒液映着他半张被烛光照亮的脸。

这话说得随意,但韩沥听出来了——蒙恬在试探他的底细。

不是敌意,是武人之间那种“你的东西从哪儿来的”那种好奇。

“王室子弟一般练君子六艺较多,最多加门剑术。”

韩沥也不否认。

“我当时没人管,于是什么都学,虽然什么都不精通。”

“虽然什么都不精通,用于军阵上却是绰绰有余了。”

蒙恬婉转地驳回了韩沥的自贬。

他放下酒杯,神在在地问道。

“既然五大夫通枪棒,爱钻研长铍——请问这长铍有何要诀,需要何内功心法,请试为我述之。”

来了。

考试进入正题。

“哼哼——”

韩沥端起酒爵,没有喝,只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那我问你。铍实际上就是拿剑身去铤装进一把长杆,那么想要一个人愿意托付自己的命给主帅——一般需要做什么?”

既然蒙恬要答案,韩沥就以问引答。

蒙恬想了想,说起了一段纪事。

“昔吴起为魏将而攻中山。军人有病疽者,吴起跪而自吮其脓。”

他的声音放慢了些,边说边回想。

“伤者之母立泣。人问曰:‘将军于若子如是,尚何为而泣?’”

“对曰:‘吴起吮其父之创而父死,今是子又将死也,今吾是以泣。’”

吴起吮疽,这就是蒙恬借典故回答韩沥之问。

“其父子二人为何要为吴起效死?”

既然蒙恬用吴起举例,韩沥就以此为引,再追问一层。

“因为主将恩重如山,士卒无以为报。”

蒙恬的回答干脆利落。

“如国家和主君于任何一兵,恩重如山,那请问士卒以何报之?”

韩沥再问。

“我大秦军制,乃七国之军中首倡以首级计功劳。一甲士之首级便能升之为公士——可算恩重如山乎?”

蒙恬声音平稳。

韩沥放下酒杯,往后靠了靠。

“所以顺风战当世无敌啊。这样难道还不够吗?”

他又绕回来了。

但蒙恬没理他的文字游戏,直接问:

“那你钻研的杆身是什么?”

“我现在不谈杆身,我给你一些看着难,但不是特别难的。”韩沥慢悠悠地竖起三根手指。

“从军之人要吃得好。穷家富路,保证行伍之人温饱——此其一。”

他屈下一根手指。

“兵器甲仗齐备,训练充足,能初步识文断字——此其二。”

又屈下一根。

“大力发展医家外伤科人员随军,要做到轻伤不生疽,重伤勉力可救——此其三。”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蒙恬脸上。

“若成,则三尺青锋可为巨阙剑,一刀劈下,人马俱碎。其威力可行否?”

他问道。

三尺青锋是剑客的兵刃,巨阙剑是实际上是柄战场利器。

虽不如长铍合适,但好歹从三尺青锋堆成巨阙剑,并不是太难。

蒙恬对此细细咀嚼,随即举起酒爵向韩沥。

“三策中,我大秦已完成第一策。而后二策确实是五大夫正当进行之策,若成可让当世秦军锋锐二三成。”

说罢一饮而尽。

“当敬。”

“初步完成第一策而已,因为温饱不够,关键要吃好。”

韩沥却摇了摇头,指了指案上吃了一半的菜肴。

“肉、蛋、奶都要有。强筋健骨少染邪——单个人可以少,但要人人都有。如果吃了上火,还得加野菜去火。”

他每说一句,蒙恬的眉头就皱一分。

“这也太丰盛了!”

蒙恬把酒爵往案上一顿。

“养不了太多兵。”

“所以到最后,还是物资不足的问题。”

韩沥总算说出了那个没法回避的答案。

他双手一摊,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我就知道会卡在这里”的自嘲。

“想要军盛,就得让人明白,入伍不是单单为那一个甲士之头而拼命的——是要心甘情愿待在军队,军队就是能养人的地方,就是士卒的第二个爹妈。为养爹养母而战,真的不会让人效死乎?”

军中就是士卒的第二个爹妈。

这话说得太有启发性了。

重到蒙恬的呼吸都沉了几分。

他端起酒杯,在掌心里转了一圈。酒液在烛光下晃了晃,映出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他下意识地看向大帐深处——那里有屏风,屏风后面是嬴政和盖聂。

“现在,你可以问自己。究竟是想不想呢?还是能不能了。”

没在意蒙恬目光的韩沥用酒杯回敬了一下,抿了一口,随即自顾自地吃起东西来。

今天的牛肉不错,烤得外焦里嫩。

再来几块配着面饼吃,很适合填肚子。

蒙恬也沉默下来。

他握着酒爵,慢慢啜饮。

今天没有问出制出整把长铍之学,却也问出了如何锻造巨阙之道,也算是有重大进展了。

在双方都不想多说话的时候,开始享用美食,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两人宴会过的很快,韩沥带着腹中五杯酒的水、一顿饱饱的军中伙食离开了中军大帐。

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夜风从隘门洞灌进来,带着远处炊烟的余味。

随着他走得很远之后。

下一刻,中军大帐的屏风后面才走出了两人——嬴政和盖聂。

嬴政当仁不让地坐在了主位上,无视了桌案上的残渣。

“尚公子。”

蒙恬退到一旁,向嬴政行礼。

“蒙恬,今日与韩沥一会,有何感想啊?”

嬴政手撑在案上,目光看着蒙恬。

烛光映着他的侧脸,看不清表情,但那坐姿本身就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哪怕他坐的是蒙恬的位子,哪怕桌上的残渣还没收拾。

“沥五大夫不愧是天下奇人,有他加入,势必是大秦之幸。”

蒙恬毫不掩饰地回答。

“但一旦不为大秦所用,则为大害。”

但说完后,他就沉默不语,没有下文了。

嬴政微微偏头看了蒙恬一眼。

“你就没有想说要如何诛除此大害?”

蒙恬沉默了片刻,随即老老实实回答。

“微臣对沥五大夫一旦不为秦所用后,该如何诛除有诸多忌惮。一来怀疑此人目光高远,早就算好了死后准备。”

他顿了顿。

“二来……我对此人确实不甚了解,不知道其在韩国时究竟埋了什么手段。直接诛除并不难,只是投入性命而已,难得是不知道会付出什么代价——值不值得接受此代价。”

嬴政稍微挺直了腰背,告诉了蒙恬实情。

“他确实投入了大量准备在于他死后。”

他的语气不算重,但接下来的话让蒙恬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呆滞了。

“这是一个死后能直接引爆韩国,其余波会辐射秦魏楚三国、让东出之策被迫迟缓多年,并即刻会断送诸子百家及其诸多利益方财路的人。”

帐中静谧一息。

蒙恬再沉稳也还是个年轻的将领,实在没想到今天会撞上一个死亡重若泰山之人。

他呆愣了片刻,才硬着头皮说:

“若他终有一日反叛大秦,只要王上一声令下,即便赴汤蹈火,臣愿先诛除之再来平复其反噬。”

嬴政摆了摆手。

“还不到那个时候。他自己也知道这点,积极随寡人入秦,就是以防六国不智之人犯傻。”

让韩沥入秦既是他和吕不韦的选择,也是韩非和韩国为了保他弟弟命,更是韩沥半推半就下的配合。

听闻此言,蒙恬顿时松了口气。

“既然如此,我们只需要他在为秦国服务时好好保护他即可。”

嬴政对此不置可否,话锋一转:

“你对他提出的振军三策有何见解?”

“王上。”

蒙恬先告了声罪,随即垂下头,语气里带了一丝惭愧。

“请恕臣没能问清韩沥全部的制铍之道,只问到了制巨阙剑之策——盖因臣认为完成此三策,铸一把巨阙剑也是难得,因而不敢贪多嚼不烂。”

他对此挺希望得到全套长铍之策,但巨阙剑之策已经足够让秦国需要做巨大努力了——他还是想要务实一点。

嬴政倒没多说什么,而是转向一旁的盖聂。

“盖聂先生,说到剑,铸成一把巨阙剑是否确实难得呢?”

“回王上。”

盖聂抚着自己腰间的御赐宝剑,语调不急不慢。

“三尺青锋既如寻常剑客所持之剑,锋锐而重直刺,弱于劈砍,弱于破甲,弱于碰撞——需要寻隙而入,一击必中。因此,要想用好一把剑,剑本身不是重点,剑客本人才是。剑术、内功、身法需无一不精,方能于剑道修持。”

他顿了顿。

“但再强的剑客依旧弱于防守,一旦落入下风,会非常被动。”

嬴政听完,微微点头。

“巨阙剑为春秋铸剑师欧冶子为越王勾践所铸,其钝重非常的特性要求使用者必须拥有神力,挥动时威力才可开山裂石。”

盖聂将巨阙剑的来历说完,补了一句:

“现如今,巨阙因为无人能承重而排名跌落在两百名开外。但只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主人,依旧能回归原剑谱第十一名的巅峰。”

“巨阙剑现在在谁手里?”

嬴政随口一问。

盖聂随口一答:

“据闻现在落入农家魁隗堂的新任年轻堂主陈胜手里。”

又是农家。

嬴政心中动了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眼下在秦国混得风生水起的楚系力量,根本不可能马上背弃在这里的一切,自己只需要记住有这么一股力量就好。

随即他对蒙恬和颜悦色地安抚道:

“不必在意,贪多嚼不烂确实是正道。那么对于此三策,卿有何深入见解呢?”

“王上,振军三策虽名三策,实际上是六略。”

蒙恬无奈地苦笑起来。

“噢?”

嬴政眉头一挑。

盖聂也默然开始细细推演起来。

韩沥给出的框架是三根柱子,蒙恬却从中拆出了六条路。

只听蒙恬的声音在大帐里回荡。

“其第一策,穷家富路,就是要保证士伍温饱,这点我大秦已做到一半——吃饱。但再往上的‘吃好’,就一样需要细细筹算。这需要开辟更多草场和养殖之地,涉及民生策略。”

他顿了顿。

“第二策前一部分,是要物勒工名,保证军械供应,让每件兵器都能追溯到制作者。后一部分,是要保证尽可能长时间让士伍接受足够训练,最好要器械精熟的同时完成初步识字。”

“此策重点在于将作监军工需要保质量的同时扩产——军械不够,一切都是空谈。其次,军中文书擅优者可进入地方官吏补充数量,也算是对武人的一条上升渠道。”

蒙恬说到这里,自己也微微出神。

过去从伍长升到百将、五百主靠的是斩首之功,从百将升到千长看的是将帅举荐。若军中文书也能走通文官这条路,那军中能识字的人就再也不是“纯武夫”了。

“第三策是培养足够多的医家外伤科人员——这是国策。另外,如何使用他们,让他们配合兵家更好地克敌制胜,同时又能保下更多伤者,以造就更多的老兵,这依旧也是兵家国策。”

说完了这三策六略,蒙恬这才叹了口气。

“此三策的主要目的,就是打造士卒之‘养父养母’——既朝廷和大秦军队要成为士伍之依靠,由此士伍才不完全是为了甲士人头而战,而单纯是为了朝廷与军队的父母养育之恩而战。”

盖聂听完全部,默默地看向中军大帐之门。

帐门外面是营火,是玄甲,是还在警惕执勤的平阳重甲军士卒。

以及逐渐在夜色中悠然散步的韩沥。

“为父母养育之恩而死,乃以身报恩是也。”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细嚼慢咽之后吐出来的。

“此计策近乎完全洞察人性,只指人心亲情,确实配得上巨阙之名——得朝廷本身拥有神力,方能御此剑。穿铜釜,绝铁砺,成天下至尊。”

盖聂和蒙恬的话语让嬴政也不由得沉默了。

韩沥此刻献给蒙恬之策,并不是全套的制铍之策,而是半成品的巨阙剑之策。

就这样的半成品,都必须要朝廷拥有神力才可驾驭。

但一旦能够被驾驭,就能穿铜釜,绝铁砺。

而我大秦……真的能成为士伍的养父养母吗?

养一个士卒不难,养十万上百士卒的“爹妈”,这究竟需要付出怎么样的代价?

而这还仅仅只是半成品的“巨阙”。

那之后的全套“长铍”呢?

嬴政在案下攥了攥拳,又松开,沉默了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