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隐村

韩沥再度从躺着的车厢里睁开眼睛的时候,马车刚刚停稳。

车身不再有那种“得得”的、连绵不绝的震动,车轮碾过碎石的沙沙声也停了。

车帘还在微微晃着,昏光从掀开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车厢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金色的光带。

“你醒了。”

一身银白色羽毛劲装的蓝发少年,正坐在车厢门框上,侧过头来看他。

白凤一身总是干净利落的劲装,白色羽纹在肩头铺开,银色的丝线在领口和袖口若隐若现,整个人的气质比平日更冷了几分。

但那双冰银色的眼眸此刻正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居高临下的臭屁意味。

“真没想到,以你的身份竟然值守了下半夜。”白凤的语气不咸不淡,但话里分明带着一点意外。

韩沥靠躺在车厢的硬板上,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拆开了又胡乱拼回去一样,每一处肌肉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

他想挺直身子坐起来,结果刚一用力,肩膀和脊背就是一阵撕裂般的酸痛。

白凤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他按在硬板上。

“慢慢来。”白凤的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没有收回去。

韩沥只能慢慢地从硬板上撑起身体,动作之间,那些白日黑夜里忙前忙后的疲惫——刷马、备车、归置物资和最熬人的值夜——全都化成了一股陈年的酸痛,从骨缝里慢慢渗出来。

他按着膝盖坐直了,揉了揉眼睛。

眼珠子生疼,像是被人从眼眶里挖出来又重新塞回去的一样,转一转就酸得要命。

他定了定神,抬眼看着白凤。

“你赶紧休息你的。”韩沥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语气是不容商量的笃定。

他揉了揉眉心,把最后一点朦胧的睡意从意识里挤出去:“你今天做了四个时辰的斥候工作,不能累着了,赶紧睡吧,晚上你还有任务呢。”

白凤却没有动。

他侧着头,看了韩沥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让韩沥一时没反应过来的话。

“可我这一班是跟你一样休息的啊。我都已经睡饱了还怎么睡?”

韩沥愣了愣。

“啊?”

“白天你的韩重告诉我,今天白天的斥候工作交给了他麾下几个骑手一起去做。”白凤朝车厢外微微抬了抬下巴,冰银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微妙表情。

韩沥顺着他的目光向外看去。

车帘被彻底掀开了。

昏光从外面涌进来,照得车厢里一片亮堂。

韩重正站在马车旁,一手举着刷子,一手按住马脊,沿着马背的轮廓一道一道地刷过去。

韩重察觉到车厢里的注视,抬头看了一眼,向车厢内的方向微微点了下头。

“所以我跟你一样。”白凤摊开手,那动作里带着一丝无奈接受的姿态,“白天都在休息,养精蓄锐。”

韩沥皱了皱眉。

“没问题吗?”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认真,“夜间很是熬人的,你可是百鸟精英,折损不得。”

百鸟每一个都训练有素,但轻功再好的人,在漫漫长夜中保持高度的感官敏锐也是一种损耗。

昼伏夜出的节奏不是人人都能承受的。

白凤对此只是高傲地耸了耸肩。

“可你的骑手在夜间也不行啊。”他的下巴微微扬起,冰银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倨傲,“昨晚的开路竟然有折损,那还不得我来吗!”

折损?!

韩沥眨了眨眼睛。

“折损?”他的目光从白凤脸上移开,猛地转向车厢外正在刷马的韩重,“怎么回事?”

韩重的动作没停。

他头也不抬地刷着马,声音从马腹那边传过来,闷闷的。

“摔马了。”韩重把刷子从马脊上收回来,在水桶里涮了涮,甩掉上面的泥垢,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再寻常不过的报告,“有个摔断了脖子,有两个直接摔断了腿。”

韩沥捂住了眼睛。

那动作很快,干脆利落,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面门之后的自我保护——手掌贴在眼皮上,指尖微微泛白。

昨夜的安排他都记得。骑手们轮流值夜探路,马匹踩着碎石,在暗夜中摸索前行。

“那岂不是说我一下子没了三个人?”韩沥放下手掌,坐直了身体,声音带着一股生疼后的涩味,“人呢?我去看看。”

“我们已经到了一个隐村。”韩重示意韩沥不要紧张,手上的刷子继续在马腿上推过,刷毛翻出细碎的泡沫,“车队正驻扎在村子外面,受伤的人都已经送到村子里安顿,牺牲的人会由村子里的人收敛。”

隐村。

韩沥愣了一下。

“隐村?”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带着一丝恍然大悟的无奈,“是第几号隐村啊?”

隐村是韩沥用来安置流民的最后一层网。

在收拢流民后,将他们分批送往山中、峡谷和林中的安置点。

每一个隐村实际上就是一支流民开垦队。

一支这样的队伍大约可安置百来号人,配备足够防卫的器械、开荒的农具、种子和够吃一年半的粮食。

队伍中安排一位精通农事者,一名木匠学徒,一名铁匠学徒——人不多,但可足够组成一个可以自我循环的小社会。

这些隐村都选址在穷山恶水却人迹罕至之地——他们需要建村、垦荒、自给自足,并一年之内不与外界联系。

谁要是能在这样的地方活下来,谁就有资格继续活下去,而且这第一年也是这些开垦队伍最自由的一年。

主要是世上没有免费的善举,必须有正向的回报。

等他们熬过第一年,主动派人来找到幻梦的路子,联系才开始变得紧密。

当然,要真有哪个天选之人真的靠这点刚好发展的资源变成了独立自主的村子的话……那恭喜,韩沥就可以上报官府,将这个村子变成韩国官方编户齐民的村子了。

但他们也可以再享受一次苛政猛于虎的美妙滋味了。

反正隐村是韩沥用来安置流民的,但流民也别想通过自己的资源光吃白食不劳作,不回馈。

想得到更多支援?可以。

编户齐民,签署契书,建立村正与三老,组建护村队。

护村队的头领由幻梦指派,其他人自行推选。

村落的发展方向与幻梦的意志牢牢地捆绑在一起。

幻梦在后方,替这些隐村支付税赋——口赋,农税,名头繁多,一笔笔从幻梦庞大的产业利润中扣除。

隐村居民想获得减免,需要领取一张“减免证”——免几成赋,就为幻梦出几分力。

谁有意见,谁想反悔,自己去面对夜幕的刀与令。

——这就是隐村。这不是韩沥的德政,只能算是是他精打细算之下的无奈之物,也是他最不想示人的羞耻。

“零肆贰号村。”韩重对此很骄傲,“尚公子和所有人已经去隐村内部游览了。”

韩重继续刷马,动作平稳,神色坦荡,像是说着什么再平常不过的话。

因为在他看来,公子的这套策略,救下的人何止万千,那些本来只能死在山野的流民,如今一个个活生生地站在这里,有屋住、有饭吃、有地种。

这就是仁政,这甚至是秦国应该仰视的奇迹。

韩沥听着“零肆贰”这个编号,脸上的表情微微玩味。

韩沥关于隐村设计的实践源于他十岁那年,从那一年开始派出去的开荒团就是零壹壹。

而零肆贰就代表着这是三年前派出的开荒团,花了一年立足,这两年才正式搭上关系,成了幻梦的零肆贰号隐村——一百来号人,在一处不易察觉的山坳里,用三年时间从无到有地垒出了这片阡陌人家。

流民对幻梦的积怨还没来得及长成仇恨,矛盾仍在可调和的范围内。

所以嬴政他们想去看看就看看吧。

“我去看看吧。”韩沥按住太阳穴从车厢上站起来,动作之间一股疲倦感从四肢蔓延到胸口。

但他站稳了,拍了拍衣袍上压出的皱褶。

“唉,不小心让他们看到减员的笑话了。”

他嘀咕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抱怨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边说一边要走。

但韩重只觉得莫名其妙。

几十个骑手走夜路,不过死了一个人,废了两个人而已,秦王政要笑话什么?

白凤也莫名其妙。

新郑哪一天不死人?骑马走夜路这么危险的事情只是死了一个,有什么值得笑话的?

但韩沥已经走远了,也看不到他们的。

另一边,嬴政走在村落的主路上,一身白色名贵大氅在晨风中轻轻翻动,李斯和盖聂一左一右地跟在身侧。

黄昏之光已经从西边的山脊上完全铺下来了,落在土夯的墙面上、石垒的院墙边、竹木搭建的鸡舍上,把整个村落的每一处角落都照得透亮。

这个村子不大。

房屋依山势而建,从山脚蔓延到山腰,青灰色的瓦片在日光中泛着细碎的光,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上袅袅升起,又很快被山风吹散。

沿路都是果树。

桃树和李树的枝条从院墙上方探出来,在风中轻轻晃动,叶片上挂着薄薄的晨露,在日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有几棵树的枝头已经挂上了青涩的小果,指甲盖大小,沉甸甸地坠着枝条的末端。

更远处的山坡上,梯田一级一级地向上延伸,像是大地的阶梯,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铺到山腰。

每层梯田都开得很规整,引水渠从山间的小溪蜿蜒而下,用碎石和青砖垒的渠壁已经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溪水顺着渠沿缓缓流淌,一声声地撞击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细碎的、永不停歇的声响。

嬴政的目光从梯田移到远处山坳中散落的羊群身上,又移到穿行在山间的鸡群身上,在那片错落有致的果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落在这个白发的村正身上。

“汝村兴建几年了?”嬴政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威压。

白发村正四旬出头,一身粗布短褐,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和一串看不清全文的刺字。

他的皮肤粗糙黝黑,像一块被烈日反复打磨过的石头——但眼神清朗,说话时并不躲闪。

他看出眼前这个白氅年轻人不是寻常人物,但也看不出究竟是谁——那张脸太年轻,那股气势太沉,像一座还没完全露出水面的礁石。

他不敢怠慢,只能老老实实地伸出三根手指。

“已经是建了第三个年头,正在进入第四年了。”

嬴政的目光在他三根手指上停了一瞬,又扫过山坡上那些已经挂果的桃树李树、那些整齐的梯田、那些穿行在山间的羊群和鸡群。

“三年的功夫就建得这么好?”李斯明显不信。

他站在嬴政身侧,灰色官袍在晨风中轻轻飘动,那张俊秀的脸上表情不动声色,但话说出来就是质疑,“这里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怎么看都不止三年啊!”

“嗨!”白发村正忽然笑了,那笑容朴实乃至有些憨厚,粗粝的手指在脑后捞了一把,“我们的三老可都是在幻梦农庄进修过的能人。”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回忆起什么让他觉得骄傲的事情。

“据他说,在幻梦里,山上,峡谷,水边——只要有水源,种子,人手——幻梦农庄就知道怎么去架构出一个能活命的村子。”

他伸出大拇指比了比,那姿势比划得豪爽又用力,像是在炫耀一件了不起的手艺。然后他伸手指了指山坡上的梯田,又指了指山坳里的果林。

“这些都是在建村之时,我们一边搭房子,一边开垦出来的。我们还找到一条河,专门用来围栏养鱼呢。”

他的手指又移向更远处的羊群和鸡群。

“等到我们一年之期已到,虽然我们其实可以初步自给自足了……但三老告诉我,如果不找幻梦报道,万一官府发现我们,估计就会对我们课重税重赋——所以还是得找个靠山啊。”他顿了顿,表情变得有点复杂,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决定。“于是我们还是马上去找人报道了,就得到这些鸡、羊,还有豚了。”

李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嬴政的神色不动声色,但话锋一转,声音不高不低:“那是,有了幻梦,才能让你逃税嘛。”

“欸!这位贵人,可莫这样说,我们是交了税的。”村正马上纠正,一本正经地摆正了姿势,脸上的表情从憨厚变成了认真,“我们只是不想被课重税重赋,可我们确实是交了赋税的——只是村子不能没余钱发展啊,所以我们跟幻梦签的是税赋减免红白契。”

“税赋减免红白契?”嬴政来了点兴趣,脚步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这个白发村正,那双沉静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审视,“你说你没漏税,你负担了多少?拿什么交换的?”

村正挺直了腰板,像是在念一份掂量了无数遍的账目,语速不快不慢。

“以韩国近十年正税的均值为基线,我们现在跟幻梦签的是三七分成赋税抵扣。我们以物抵物交正税三成,其余七成由幻梦负责。作为代价嘛——很多事情,必须听幻梦号令。幻梦叫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嬴政身后的盖聂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李斯的呼吸顿了一下。

以物抵物,交三成,幻梦贴七成。听起来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但实际上,这七成的背后,绑着的是这个村子从头到脚的命运。

这不是生意,是买命。

“那幻梦叫你们做什么了?”李斯追问。他还不信邪。

村正扳着手指,像数自己家有几口人一样自然:“该抽人做事就做事,该藏匿谁就藏匿谁,该汇报什么信息就什么信息。如果有什么新措施要我们配合,我们也得无条件配合。”

秦国三人组同时眨了眨眼。

盖聂的目光从村正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些正在劳作的村民身上,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中年村正摸了摸脑门,脸上的表情有点纠结。

“不过,我们最近打算今年要不要改成四六分成了。”他迟疑着,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商量一件烦心事,“但还在迷茫,村子的条件也还不成熟,但确实有这个想法。”

嬴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为何还想多交?”他的声音放慢了一些,带着一种真切的困惑。

“像……像我们零肆贰号村出来的年轻人,加入幻梦呢……因为三七分成的关系……只能拿正常职工的三成月俸禄,虽然也饿不死。”村正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堪的、不太愿意启齿的窘迫,“但我们的年轻人有些抬不起头,安家的欲望也不够积极。”

李斯的声音里这次带上了货真价实的震惊。

“这三七分成还牵扯到这啊?!”

“是啊。”村正对这个政策神色复杂,“没人能吃大亏,但没人因此能享福。想要正常工钱,就得村子税赋多担待一点。”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

“总而言之……”村正迟疑地摇了摇头,“再看看。反正,这三七分成……再看看吧。”

他也不是不想让年轻人享受好一点的生活,而不是饿不死。

但现在确实还做不到承担四成的时候。

盖聂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轻不重的平静。

“那些年轻人难道做不到隐蔽自己的来历吗?”

盖聂不认为年轻人都是什么良善好人。

村正笑了笑,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撸起袖子,翻过手腕,把小臂亮了亮。

下肘部内侧赫然刺着一个编号——零肆贰。

“有了这个,幻梦才知道这是自己人,才会有别的照顾。”村正放下袖子,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而没了这个,虽然自由一点,但想要上进——真的得一步一步脚踏实地的。所以……真的非常难受啊。”

嬴政站在村口,看着那个刚刚放下袖子的黝黑老头,沉默了很久。

山风从山脊上灌下来,把路边几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地响。远处有村民在田间弯腰劳作,有妇人在院门口喂鸡,有孩子在羊群里追逐打闹——笑声从山坡上飘下来,细碎的,清脆的,像是某种遥远而不真实的回响。

“既然幻梦的法度如此,那就老老实实执行吧。”嬴政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带着决断的调子,“违法的才是值得唾弃的。”

村正只能讪讪称是。

他刚一点头,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一道灰麻布的身影从道路那头快步走来。

“欸,你们在这啊?”

韩沥到了。

韩沥走到人群中,灰麻布大氅的衣角在山风里翻动,脸上一副刚被叫醒的生无可恋。

但他很快就调整了表情,对着村正微微欠身。

“我是韩沥。”

村正马上躬身行礼。

“公子,我知道是您……”

韩沥伸出手,虚扶了一下。

“劳烦你了,这事也是突发状况。”韩沥对村正行礼。

但秦国三人组看着韩沥以幻梦主之尊都躬身行礼,真真是神色特别微妙。

村正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不是“受宠若惊”,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沉重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犹豫了一会儿,才用一种不太确定的、带着涩味的声音说道:“公子活命之恩,我等无以为报,还不知如何帮忙呢。”

韩沥拍了拍村正的肩膀。

“那些还不能起身的骑手,照顾好他们吧。拜托了。”

村正顿时低下头,脸上浮现出一种受不起的神情:“这是我们的职责。公子不必如此多礼了。”

“还要叨扰你让我的贵客在村落住一晚。”韩沥侧过头,朝秦国三人组的方向看了一眼,“晚上我和韩重和你对对数,看看哪里给你减免一点。”

村正愣在原地。“呃……”。

他看着韩沥,又看了看韩沥身后的三位贵客,嘴巴张着,不知道该怎么接。

韩沥对他微微使了个眼色。

“先去忙吧。”韩沥说完,转向嬴政,“尚公子,让他先去忙下我们的食宿如何?”

嬴政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韩沥拍了拍村正的肩膀。

村正这才如梦方醒,倒退了两步,向韩沥和秦国三人组各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半走半跑地往村落深处去了。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土路的尽头,只剩那股被脚步扬起的尘土还在日光中慢慢散落。

等村正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那条土路上时,韩沥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犹豫,直接向嬴政行了一礼。

“万分抱歉,让尚公子您看到了我抄袭秦制又抄得四不像,改得一塌糊涂的失败之作。”

听闻此言,嬴政直接转过头去,看都不看韩沥。

想都不用想——他根本就没提村正和隐村的事,韩沥自己就已经开始自我批判了。

而且那种自贬的频率和烈度,简直像是在进行某种自我献祭——把每一个成就都先一步踩进泥里,让别人连讥讽的空间都没有。

李斯也是一副被“打败了”的神情,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是,他们什么都没说呢!你自贬个什么啊!

盖聂倒是唯一还能保持面色平静的人。

“沥公子为何总觉得您的作品失败呢?”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带着一种认真的、近乎恳切的探寻。

韩沥垂下眼睛,喉结滚了一下。

“因为我这个设计是以幻梦不亏为指标的。虽然有想要活人之举,但实际上是制造了一大堆契约奴。”他叹了口气。

“我想要设计一个更好的,但我的无能就在这里——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做能不亏的同时还能救更多人。我更希望他们能不靠我,或者微微靠下我就能活得像个顶天立地的人,而不是像这样一年到头庸庸碌碌,为个税赋减免在这里难倒英雄汉。”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风从山脊上灌下来,把他灰麻布大氅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良久,盖聂才开口。

“可你应该知道……”他的声音放慢了,目光不动声色地从嬴政的侧脸上扫过,又收回来,落在韩沥脸上,“没哪个地方比你做的更好吧?”

嬴政的耳朵动了一下。他没有转头,但也没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白色的衣袍在风中翻动。

韩沥仰起头,看着远处山坡上那些正在劳作的人影。

“这是值得我骄傲的事情吗?”他摇了摇头,“我希望我做的更好。”

“你做的更好为了什么?”嬴政终于转过头,目光锐利如刀。

韩沥却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为了无愧于心啊。为了我三十年后,不必再这样累下去,可以退休去游山玩水而无愧于心啊。”

“就为了这个?”嬴政的眼神更犀利了。

“就为了三四十年后,看着万家灯火,叹一切都值了。”韩沥的目光落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看不到尽头的远方,“其余对我没用。”

他顿了顿,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垂下眼睛,嘴角扯了一下。

“至少对现在的我而言,真没啥用。”

嬴政没有接话。

因为他不能接受,他看着韩沥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心里只有这个念头。

但不能接受归不能接受,现在还不是规训他的时候。

韩沥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道歉:“唉,尚公子,非我妄自菲薄,我刚刚醒来,就听到夜间作为斥候的骑手因为坠马,而折损了三个人,导致我头疼。”

嬴政没有回头,但神色稍微没那么难看了。

李斯接过话头:“夜间骑马确实有坠马之危,但也不必为此折损耿耿于怀。”

“我才第一次知道——原来这年头走远路竟然还有死人的。”韩沥说这话的时候,感觉自己竟然长见识了。

盖聂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行路之难正是因为此。沥公子能在一日之内让车队运行无阻,已经是难能可贵了。些许伤亡,不必介怀。”他的声音沉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韩沥的心理好受了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秦国三人组。

“另外,这村子莫看着好,但是其产出的大部分都是归我幻梦所有。只有我幻梦才能收到东西后给一个合适的价格让村子继续活下去。”

“但我毕竟不是韩国正朔。除了给他们活命,还得为其他挣命的人留下活下去的机会。”韩沥又叹了口气,“我给不了太多了,我给不了更好了,只能靠时间慢慢捱了。”

李斯眉头微拧,忽然想起一件事。

“距离此地几十里之遥应该正阴雨绵绵,却在闹饥荒。而此处虽谈不上富庶,却仍衣食有余——却是何故?”

韩沥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就是他们为什么白拿了我一年的资源最后还得来找我庇护啊。不被幻梦庇护,就得被苛政猛于虎所吞噬,那还不如被我控制呢。起码有个能变好的希望。”

“而希望……”盖聂的声音低沉,在风里稳稳地送过来,“才是人奋不顾身的东西。”

韩沥没有否认。

嬴政却忽然问了一句:“你了解这个村子吗?”

韩沥老实回答:“我从没有来过这里。”

嬴政沉默了一息,他直接下令了。

“那麻烦你把那个村正叫过来,继续带我去看村子。你去做村正的事情吧,这个你更擅长点不是吗?”

“行!”韩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也不推辞,转身就往村落深处走去。

看着韩沥的身影消失在土路的尽头,嬴政收回目光,看向盖聂。

“盖聂先生怎么看韩沥呢?”

盖聂的声音不急不缓。

“一个依旧需要稳定其心性的人。如果王上想要长久地用他的话。”

嬴政微微点头,又看向李斯。

“通古,你呢?”

“臣也是这样想。其心性依旧要再稳定一点。”李斯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顺便,昨日我与沥五大夫夜谈时,他提到,若要越过罗网,只能靠另一类似组织或者百家,要么就另起炉灶。”

嬴政的眼睛眯了一下。

“类似组织……”他咀嚼着这个词,脑海中迅速浮现出一个人影——昌平君。

而昌平君身后立着的那头庞然大物——农家。

十万弟子散落列国,正是韩沥口中那个“类似组织”。

秦国触角伸不进楚地,但农家可以。

而农家,如今是昌平君的。

“另起炉灶。”

那四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比前面那个更轻,更慢。

他很快就将这两个词收在了心里,然后侧过头看向李斯。

“通古有心了。到时看看你在二选项中如何选一。 ”

“遵命。”李斯躬身,姿态恭谨得不出一丝差错。

“另外,你说你昨天和韩沥夜谈过?”嬴政的声音还是那种不经意的、随口一提的调子,“谈了些什么?”

但实际上,他要知道韩沥的一切。

李斯垂着的眼眸没有抬起来,眼帘低垂了片刻才平稳地答道:“尚公子,是关于一些祝融之灾的赋比。”

嬴政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祝融之灾——火患。

李斯没有再说下去。

关于那个最要紧的弑兄之念,他不会泄露分毫。

不,不是因为怕得罪韩沥,而是这已经跟他快要扯上联系了。

他现在比任何人都不希望这个话题继续深入。

嬴政果然来了点兴趣。

“趁那个零肆贰的村正还没来,通古可为我详细讲讲。”

李斯直起身。

“遵命。”

他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