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焚世之念

紫兰轩的静室里,黄昏的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案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

韩沥对别人都可以用后发制人,但一旦面对韩非,或者关系越好的理想主义国士,韩沥的手段挑选的却是后发先至。

“先说好,哥哥,这灰产提议诞生的原因是明珠夫人想要我想出一个媲美于‘戏班为兵’策略而让我临时撞出来的想法,不是有了很久的成熟想法。”

他先做个声明。

韩非没有接话,只是盯着他,目光像两把还没出鞘的刀。

韩沥也不在意,继续说下去。

“其次,在你们设限于不准让姐姐涉灰产,不准让王室涉灰产的时候,我就只是觉得计策不用可惜,打算送给明珠夫人当私产的。”

话还没说完,韩非的声音就炸开了。

“她该庆幸及时一句胡闹给打过去——不然我以后可以先不找姬无夜麻烦了,我和四哥全力找她麻烦!”

韩沥看着他,问了一句:“就算她是血衣侯白亦非的表妹也如此?”

“就算她是白亦非的亲妹妹也如此!”韩非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难道想让我们的父王获得一个家室不修的恶名吗?!”

韩沥不明所以地皱了皱眉:“这生意不是偷情出轨,跟不能齐家有什么关系啊?”

“你说的那些灰产……难道不会给人以猜想,明珠夫人轻浮失德吗?!”韩非气的咬牙切齿,指节攥得发白,“如果明珠夫人失德了,那天下如何看我们的父王?!”

红莲坐在韩非身边,脸上烧得通红。她咬着下唇,义愤填膺地盯着弟弟。

羞死人的玩意儿,竟然交给明珠夫人那个比狐狸精还狡猾的家伙去打理——万一传出去,父王的声名岂不是全毁了!

弟弟,你……你太不懂事了!

韩沥没有看红莲。他只是看着韩非,语气依旧平淡。

“可是,你知道如果她接受了这个产业,流沙会有什么好处你知道吗?”

“无论有什么好处,我都不想要!”韩非直接说道。

“它能让明珠夫人和白亦非之间多一股独立的势,让白亦非既不能以反对的角度让她表妹拥有其势,还可以让明珠夫人这一极减少对流沙的侵害。”韩沥说。

“不需要。”韩非的声音冷硬得像一块铁,“我可以通过支持其他人建立钳制之势,没必要和夜幕纠缠不清!”

“哪怕代价是永远打不赢姬无夜和白亦非?”韩沥只问了一句。

紧接着,韩沥的声音继续响起,不急不缓。

“他们可是动不了的。你要这么轻重缓急不分的打击姬无夜,姬无夜损得越多,他越急。越急,他会坚决投向四哥,到时候你看到的一片繁华好气象,最终只会变成压在你身上喘不过气的大山。”

这话一出,流沙众人同时一静。

红莲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一旦四哥跟姬无夜合作了,好像有什么事情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她不知道是什么,但她就是知道,一定会有事发生。

卫庄的眼神也凝了一瞬。

他想起了韩沥曾经偷偷告诉他的那几个字——嫁之策乃虎出。

韩非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对此也有他的坚持?

“但因此,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而且我不信他永远都无法被动弹。”

韩沥看着他,摇了摇头,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可以,你当然可以为了你的清高去动用你的平衡策——也许我确实是错了。”

正如他一直以来坚信的,凡事莫强求。

“但我的策略要么就两个非此即彼——要么和最极致的黑暗搅和在一起,诞生出老阴生少阳;要么,就跟最污秽的泥潭搅和在一起,诞生出老阳生少阴——而最多,就是在前两者基础上,两相兼顾,找到混合的第三条路……别无他法了。”

在场除了弄玉,都算是饱学之士,立刻就明白何为老阴生少阳、老阳生少阴——跟最污秽的夜幕一起建立了最稳健的幻梦,跟地里刨食的庶民一起建立了五万人的势力。

这是所有当世人杰里十年都做不到的伟业,因此这也是韩沥针对韩非最有力的巴掌。

韩非也因此没有说话,若不是这次水虫现象,很多百家大佬都不敢动来新郑一聚的心思——太过年轻的韩沥给了天下有心人一个根本解释不了的问题——如何将法理落地。

韩沥看着他,忽然笑了,他笑着想让哥哥安心。

“所以,哥哥,你放心,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用灰产来搭所谓的污秽版罗网的架构。”

但这句话也不是承诺,因此他话锋一转——

“但我的下作和无底线是永远都不会停止和改变的,只是为了你们,我可以不那么想由我主导,来让人间动刀兵——”

“人间动刀兵”五个字落下来,静室里所有人的眼睛同时瞪大了,惊骇地看着韩沥。

就算是卫庄,他的眼神也变得如鹰隼般锐利。

韩沥没有看他们。他只是坐在那里,说一件,被这帮人逼出来,实际上隐藏了十年的真意。

“但你们一旦败了,也不过让我坚定走真正康庄大道的决心——只是到时你的借君三十年,繁华万里好江山,对我而言就是……嗯。”

他突然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词。

“天街踏尽公卿骨,辕门悬尽富贵头了。”

这两句诗从韩沥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静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不是愤怒,不是咆哮,只是平静的陈述。

但那份平静下的暴烈,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冲击力。

血色的意象在所有人眼前铺开——公卿的骸骨铺满长街,贵族的头颅悬在辕门。

那不是诗,那是预言,是审判,是韩沥内心深处藏了十年的、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欲望。

而这比借君三十年,繁华万里好江山可激进了不止十倍百倍。

“这就是我跟一般贵族不一样的地方,也是我一直以来想做却总是掂轻怕重的欲望。”韩沥看着死死看着自己的兄姐和朋友们,随即无所谓地看向了身后的焰灵姬,“现在,还觉得我有软蛋气了吗?想要我主动做事了吗?”

焰灵姬的眼神抽搐着。她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真不知道怎么韩沥突然又看向了自己了呢?

还软蛋气……一个月前的自己说的话,当时就已经被“君侯不仁,民可取之”给抵消了。

但再听到“天街踏尽公卿骨,辕门悬尽富贵头”时,她只觉得当年的百越血污又淹没了自己。

可这次,她感受不到愤怒了,而是深切的恐惧。

她以为他是软蛋,是懦夫,是只会退让的人,最多被命运彻底击败的能人。

可她还是错了。

韩沥的心里有一道焚尽天下的火焰,根本不是她这个级别的御火者能够驾驭的。

而她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把那道火焰压下去十年的。

韩沥不指望焰灵姬回答什么,他收回目光,看向露出不可置信表情的张良。

“我该怎么做?去平息我内心的滔天愤怒?以至于让我能够不必这么让自己无欲则刚?”

“我也想我命由我不由天,但请问这是你们想要的吗?”韩沥就大家问了一句。

没人敢回答。

韩非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所以。”韩沥把一切热切的欲望收束,恢复了那个一切都无所谓的状态,“要么改良成功,要么革尽一切,反正我就是讨厌一潭死水,更喜欢活水。”

在所有人欲言又止的时候,韩沥突然还是无语地补了一句:“但老实说……这很难,我手下有五万人,有你们,有父王兄长,而且每年,都会认识新的人,新的朋友——也许,在新旧亲朋好友死光,一点羁绊都没有的那天,也许就是我终于放下重担,可以随心所欲了——但那时我要老了的话,可能又没劲了……”

他的声音在静室里散开,像一圈一圈的涟漪。

“呃……还是等你再大了一些,再考虑这个问题吧。”韩非突然眼珠一转,用一副兄长看好你的态度说道,“其实……你救了这五万人,你就得担责任啊,你为君就不能乱来啊,救助流民还是对的……安顿好他们,也是为国尽力嘛。”

红莲也反应过来了。她顾不得伤感,直接接上话。

“是啊,是啊。你……要是真想做点什么来……来让大家减轻负担的话,我觉得还是可以支持的。”

张良也打了个哈哈,试图调节气氛。

“对啊,沥公子……这个……还是要相信大家的智慧啊。”

仿佛刚刚的理念上的剑拔弩张荡然无存了。

韩沥则是无聊地挥了挥手。

“唉,也别觉得我就想推翻一切。整个幻梦已经让我够烦了,真要整个大的,我的第一站应该是地大物博的楚国,那里贵族太多,太好玩了。”

然后他再度转过头,看向焰灵姬。

“说不定我整出点玩意后拱手就禅让给你的主人,也别说我不肯帮忙,顺便也别让你的主人骚扰我韩国了。”

焰灵姬马上温润地回应,声音里带着一丝她都没察觉的慌张。

“沥公子,别开玩笑了。我也不知道我主人在哪呢!”

这是两人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焰灵姬昨晚才和天泽接过头。

但此刻她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同时在韩沥转回去的时候,马上用手势向在座表示——我真没这么让他想过啊。

太恐怖了。

韩沥那嬉笑怒骂间给人惊悚的能力,让她的心都不禁噗噗加速跳了。

这是个转瞬之间能让人无法呼吸的人。

卫庄挺直脊背跪坐在案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倒是对韩沥的暴论很感兴趣。

实际上,他认为天下就是因为多了韩沥这种人才多姿多彩了点——因为只要旧秩序不灭,新人永远上不去。

只是可惜啊,韩沥自己也说了,他身边羁绊太多,新变革根本不能由他发起。

但他的话也代表了,七国中有人一定也会这么想,现在只需要一个机会。

而机会……是需要创造的。

卫庄准备日后的日子,在纵横之战前,考虑一下这种机会。

当然他现在心思主要还是要放在流沙上。

他隐晦地看了紫女一眼。

紫女收到暗示,微微点头。

然后她马上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好奇。

“沥公子,那个灰产你真的不打算做了?”

韩非顿时一眼瞪向紫女,但马上就看向了卫庄——一定是你撩拨紫女的,趁着我被弟弟气势压下去后,就得寸进尺。

而对此,卫庄直接无视之。

韩沥无奈地摊开手。

“不是不打算做,而是我做啥都行,反正今天已经送出去一个万金产业了,不在乎再送一个。”

韩沥无奈地对紫女说道。

“但因为该灰产确实已经跟明珠夫人通过气了,翡翠虎也知道,所以要做……贵方就只能抢小份额。”

同时他还看向韩非,提醒了一句

“噢,对了。这个产业理论上我是不给你们流沙的——是卫庄先生昨天晚上决情定疑下,迅速发现我的微表情,而让紫女姐姐暗中截胡我的。”

在韩非、红莲和张良瞪大眼的惊讶中,韩沥继续说道:“若非如此,你们今天还捞不到一个批斗我的机会。”

“但若没有我捞到这个机会,大家也不会明白你的苦衷,只会继续不理解你。”卫庄却对此另有一番答复。

他紧接着看向韩非,目光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

“还有一点,明珠夫人当时可是也马上后悔了,她只是找不到私下接触你弟弟的门路。”

“她敢?!”韩非还是不赞同。

但卫庄没有退缩,他学会用韩沥的逻辑反驳韩非了。

“如果我们愿意给她做代理人,像韩沥对翡翠虎一样只要三成承担实操,七成交给那个女人作为保护伞的话,我并不觉得这个产业对她有什么龌龊的。”

他顿了顿,看着韩非的眼睛。

“如果用一个巨利产业的七成利润去换夜幕一极与我们互不相害,至少给我们缓冲之机……我觉得挺划算的。”

“……”韩非,红莲和张良不由得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等等!”然后韩非突然反应过来,转向韩沥。

“又一笔万金产业?这次是什么?”

“麻将,现在可以叫虎牌或者翡翠牌了。”张良替韩沥解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这是一种博戏之物,能让人快速上瘾,而且玩法简单易懂……良当时观之也有点手痒。”

“又来一万金产业……”韩非倒是对韩沥的创造力服气了。他看着韩沥,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你真是太照顾翡翠虎了,又是交给他投三成?”

“不!”

三个声音同时响起。

韩沥、张良和卫庄异口同声。

卫庄直接代韩沥纠正道:“他这次是全送。连发明之名带全部利润全送给了翡翠虎。”

这下这静室里的剩下人,弄玉,紫女,红莲和韩非都用一种近乎惊恐的神色看向了韩沥。

沥公子……还是那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可怕,这是弄玉此刻颤颤巍巍的念头。

她很疑惑又很惊恐,这个十七岁少年里究竟有一首怎么样的曲子,去驱使他将万金的财富拱手相让,并且隐藏着焚世的火焰……既能放出来,还能将之迅速收回去。

紫女的眼神都被新消息给放空了。

她看着韩沥,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敬畏。

“我的天哪……你……你比陶朱公还恐怖,万金产业连名带利都送给翡翠虎,翡翠虎就对你有这么大的恩吗?”

红莲“腾”地站了起来,准备走人了。

“你……我不行了!我受不了了!”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恼怒。

“我要告诉四哥去,看看他允不允许你这么把钱给押出去——”

当她被介入韩沥的幻梦时,她还记得自己的汤沐邑也不过年产百金。

而当时她和庄一起去努力让翡翠虎投入她代管的女人产业时,翡翠虎不过投入八千金。

而弟弟他……他竟然直接给翡翠虎送万金!这简直是暴殄天物!

她可以让弟弟冷静下来别放弃大家,焚烧一切。

但她绝对不能容忍弟弟直接拿万金不当钱——翡翠虎算个什么葱啊?也敢白得上万金!

但韩沥直接喊住了姐姐。

“我送的不是钱,是创造麻将的名。这才是我真正要送的东西,以感谢他忍了我十年的临终礼物罢了,让他安稳一阵子先吧。”

这一句又把没经历过这整件事的人给整懵了。

张良只能继续向红莲和韩非解释道

“沥公子认为,只要他一去咸阳,流沙和夜幕的斗争就正式进入白热化……翡翠虎将会是第一个被淘汰的人。他希望翡翠虎死后能青史留名……哪怕是恶名。”

紫女这才反应过来,惊骇地看着韩沥。

“合着那个商部一……”

韩沥对此语气悠悠。

“只要我还在新郑的时候,商部一还会是他事业,可只要我不在……那就是我给他的大饼。”

“那我还是得管!”

红莲暂时不动弹了,但韩非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

韩沥无语地看着他:“九哥。”

韩非却认真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绝。

“我会和四哥共同发劲,让他吐出点什么东西出来的。你要是一年没走,那他能拿多少金啊!”

他甚至直接给出了不容后退的底线:“名给他可以,利他还想全得?做梦吧!”

“对对对!”红莲马上支持地点点头。

“九哥,你这太逐利了。”韩沥一脸哂笑地说道。

“万金产业,还是典型性灰黑产业,全给翡翠虎了?!”韩非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对此也是非常认真,“要不你马上拿回来,那这就是韩家之产,我不会管利润了。”

“送出去的东西,从来就没有拿回来的。”韩沥对此坚持。

“那就是商贾之产,最多大将军在握了。”韩非对此也振振有词,“那官府抽水没得说的。不交足够的钱给官府,那他也别等你走了再死——他现在就得死了。”

韩沥没有坚持,因为他不强求,但他就一点要求:

“好吧,九哥你拿主意即可。反正记住啊,这玩意现在跟我没关系了啊。万一这玩意不小心进了王宫,被父王不小心玩上了,上瘾了——已经不关我事了。”

韩非一愣,随即指着韩沥,恍然大悟。

“哎呀!原来你的险恶心思在这儿啊?!”

韩沥摊开手,一脸无辜。

“那你说嘛,我为啥要背个恶名呢?也不知道怎么的,最近幻梦里有什么东西,四哥见到了就要送进王宫——这个反正不能由我幻梦来送,父王甚至不应该玩玩具——但大家玩可以,可就他不能玩。”

红莲和韩非同时清了清嗓子。

其他人,除了卫庄,都不由得憋着笑。

这话说得太满了。大家都能玩的东西,君王不能玩……那君王受得了吗?

但这万一君王上瘾了,要治罪……呃,那麻将确实还是由翡翠虎来担责吧。

反正名声都给你了不是?

不过,在韩沥终于能起身离开的时候,卫庄对大家问出了一个问题:“谁来找那个女人谈?”

——就是那个灰产。

既然韩非默认自己当不知道了,就得开始进入执行层了。

红莲眼睛一亮,正要自告奋勇。

韩非却马上按住她的手——他知道卫庄已经执意要推进计划了,但他还是想挡一挡,不想让其这么快进行。

张良也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这样一来,只有一个说客能帮忙了。

韩沥本人。

“那就由我来吧。”韩沥无所谓地晃了晃手,“哪天有空我找找侯爷。反正他最多恶心一阵子,一样会答应的。”

众人没有再多言。

韩沥转身,就这样带着焰灵姬离开了紫兰轩。

门帘落下来的时候,冬末的暮色正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把静室染成一片昏黄。

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层阴霾,像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焚世之念啊……真的能被羁绊永远束缚住吗?

没人知道。

但每个人都希望能束缚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