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卧虎

当韩非在静室里第一眼看到走进来的弟弟时,他突然很想站起来行礼。

这个念头从脑海深处猛地窜出来,毫无征兆,却强烈得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硬生生压住了。

挺直的脊背微微绷紧,像是在对抗什么无形的力量。

——怎么回事?

韩非看着那道被紫女引进来的人影,瞳孔微微收缩。

玄色华裘,步履从容,面容平静得近乎漠然。

那已经不是他熟悉的弟弟——那个总是弓着身、缩着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灰袍里的弟弟。

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存在。

少年君王。

这四个字从韩非脑海里冒出来,收都收不回去。

这本来应该在他的感知里是一种僭越:因为韩国有君王——自己的父王,韩王安;太子虽然死了,但有潜在的太子——四公子,四哥韩宇。

但是,眼前的韩沥只给他一种感觉——

此人才有“真”人君之相。

然后他才想起来,这被带进来的是韩沥,自己的弟弟。

韩非的喉咙动了动。

问题在于他排行第十四,在自己后面——想上位,在这个时代,得把他的全部兄长给杀掉。

诡异的是他确实可以……谁也不知道他藏了多少力量——但他偏偏不做。

唉——为了韩国,这是个值得的君王——但代价是自己的命嘛……

矛盾。

韩非收回思绪,余光扫过静室里的其他人。

张良坐在他身侧,少年清秀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种表情——愣怔。

他也在看着韩沥,那双眼睛微微睁大,脊背不自觉地挺直,然后——压住自己别站起来。

张良看到了一个比自己大父更加气势磅礴,却年轻沉稳的相。

他差点下意识想行礼了。

卫庄还好,他本人习惯跪坐着挺直身体,所以没有其他举动——就是那一瞬间,背又挺直了几分,像一把被唤醒的剑。

而弄玉——

弄玉直接站起来了。

她是下意识的。

当她发现自己站起来时,那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僵着了。那张清丽的脸上,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窘迫。

韩沥就是在这时候走进静室的。

然后他停住了脚步。

他看了看韩非,又看了看张良,再看了看僵在那里的弄玉,最后看了看卫庄。

“你们在开会啊,紫女姐姐?”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语,还有茫然。

“那我岂不是叨扰了?”

紫女也愣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静室里的众人,眉头微微蹙起。

我们在开会吗?

好像是,在讨论新动向,新局势——但没有这么严肃啊?!

韩非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解释——

“既然你们在开会,我就长话短说。”

韩沥先一步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听完九哥你自己决定,说完我马上走。”

韩非的眉头皱了起来。

韩沥已经开始叭叭说起来。

“第一,苍龙七宿乃阴阳家志在必得之物——但白亦非和天泽也想抢——所以几方卯上了,只是阴阳家猛龙过江,是血衣侯都难以对付的劲敌。”

所有人的眼睛微微眯起。

“第二,阴阳家还在全力探查韩国局势,他们还不知道天泽案内部细节,但估计快了。一旦快查出来了,他们就知道天泽发现了什么,另外焰灵姬就是他们必定志在必得的。”

所有人的眉头也开始皱了起来。

“因此转入第三——”

韩沥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报告。

“与其让他们发现焰灵姬的秘密直接攻破韩国大牢带走此女,血衣侯提议秘密转移此女,进入韩沥的视线下进行软禁——白亦非有办法秘密挪,而韩沥有办法秘密藏。”

他顿了顿。

“但更重要的是,韩沥有办法在阴阳家发现时,挡上一挡。至少从韩沥这里拿走人,不伤韩国国体,而且韩沥不能被血衣侯怪罪。”

除了卫庄和弄玉,所有人的眼睛瞪大了。

弄玉还僵在那里,她不做反应——唯独血衣侯的名字让她闪了闪——她曾经在潜伏时被血衣侯抓到过……差点没逃出来。

而卫庄……卫庄的眼神稍微变了一瞬,但什么都没说。

韩沥在说完后,扫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

“好了,我话讲完,不打扰你们开会了。”

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

韩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急促。

“我还要找你呢,走什么?!”

韩沥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韩非,那张脸上浮现出一种奇特的、近乎无奈的表情。

“唉呀……”

他叹了口气,只能转身,干脆跪坐在几人之外,弓着身,像条老狗般看着众人。

在他自己看来,就是一个十七岁的弟弟,缩在角落,等着被哥哥问话。

因为韩沥坐下了,刚刚僵着不知道该干什么的弄玉也终于可以和紫女坐在了一起。

但在流沙的所有人眼里——

此刻弓着背的韩沥是一头卧虎。

正不耐烦舔着爪子看着自己。

韩非深吸一口气。

“你哪来的不耐烦?!”

韩非只能先出声破掉韩沥不自知的势。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你给我好好说话”的兄长威严。

韩沥愣了一下。

“我?”

他指了指自己,一脸茫然。

“我没不耐烦啊,我就是过来传个话。”

韩非看着他。

他知道韩沥是真表现得烦,但他更知道韩沥不明白此刻穿华服的他本人拥有最显著的势——不自知而自如地散发,不怒自威。

“那你传完了就想跑?先告诉我,你在烦什么?”

韩非的语气缓了缓,但依然带着质问。

韩沥张了张嘴——

“侯爷告诉我……开春百家齐聚新郑——来共同讨论水虫问题。”

韩非等人对视一眼,只能继续看着韩沥。

没错,这就是他们准备找韩沥要通知的事情,百家齐聚新郑,准备就水虫问题开个集体会议。

倒没想到血衣侯却同样先告诉韩沥这一消息——但也确实合理。

区别在于,百家齐聚新郑,韩非的流沙实际上是暗中的推动者,而白亦非是明面上的信息接收者。

而被哥哥这样一激,韩沥也继续说了下去,语速越来越快,像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怎么偏偏是新郑,不是齐国稷下呢?我该怎么面对他们?要宣扬的是你们,可担责的是我——我解决不了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慌乱。

“谁让你解决了?”

卫庄的声音响起。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韩沥转头看着他。

“我不解决,你们谁解决得了啊?”

他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混不吝。

“自会想,不劳你。”

卫庄只直接回应。

“嗨哟!还自会想,不劳我。”

韩沥都无语地笑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开了闸的洪水。

“如若我不是有着大量流民砍树伐木的人力编制,燃料能像河流进入新郑吗?!”

“如果我不是发现石炭,并决定大力开采石炭,并且为了降低硫毒,将之再加工成蜂窝煤——谁来为底层兜底!”

他直接不忿地指了指门外。

“煤球已经便宜得跟不要钱一样,结果他们干嘛?要木炭,要木头,要秸秆干草,要牛羊粪——不到万不得已才要煤球。”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就一个劲儿霍霍树木呗是吧?!”

他的声音拔得更高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

“可树没了,土地锁不住水,就成沙子——沙子好啊,流沙是吧?聚散流沙是吧?!可只要砍得够多,风一吹,以后会有沙尘暴!”

张良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你怎么知道的?”

他的声音里既困惑,也警觉。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知道有什么用?”

韩沥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急切。

“我还要想着明年去准备种树呢!”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说,语速快得像在背诵一份紧急报告。

“还得考虑种什么树,得种长的快的树,得种速生树木——加上竹炭——再加上煤炭才能……勉强看看能不能解决一系列问题吧!”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这踏马还是我看得见的新郑……那要是我看不见的咸阳呢?邯郸呢?大梁呢?那些地方要没有我一系列措施,闹起来怎么办?!”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颤抖。

“因此而死的每一个人,积攒起来,就是我乃千古罪人之因。”

他抬起头,看着静室里的每一个人,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恐慌。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恐慌。

“还百家齐聚!百家齐聚干什么?!”

他的声音拔到了最高,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绝望。

“烧了我是吧,烧了我的一切,掩盖生水问题,然后就能什么都可以一切如常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平静下来。

平静得近乎残忍。

“可以!我同意。”

然后他就看到了流沙所有人都直愣愣地看着自己。

弄玉……弄玉终于不能平静了,但她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一个如此歇斯底里的韩沥。

而卫庄只是平静地略过任何情绪,看着他。

开口第一句,只有陈述。

“你怕了。”

他说。

“而且你怕得很没有必要。”

韩沥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但还得说,然后——

“唉……”

韩沥长叹了一声。

那一声叹息里有太多的情绪。

“可是不知道谁讲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

他顿了顿,抬起头。

“这天下不是靠国境线和界碑就能阻隔的……一旦一地爆发不可逆转的民变,就会影响到各地……然后就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韩非脸上。

“就像阴阳家一样了,真的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但韩非和张良的眼睛,却在听到韩沥话语的那一瞬间亮了。

“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好句啊!”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压抑不住的赞叹。

“良言警醒,震耳欲聋。”

张良也愣住了。

他咀嚼着这句话,那张清秀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特的、近乎震撼的表情。

“不知此句何人所作呢?”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

“真正是大丈夫之语。”

韩沥看着他们,一脸茫然——因为他会用,却真不知道出处。

“我也不知道,随便翻的哪卷竹简上看到的句子就用上了。”

他的语气随意,也确实不关心。

但紫女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不信。

“这什么书?何人所写你不去关心?”

韩沥只是老实地摇了摇头。

“我还真不关心——我对道理一向是有用就用,无用即弃的。”

他看向韩非。

“喜欢这句话的话就让其出现在你的著作里。”

韩非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不不不,君子可不能夺人之美。”

韩沥看着他,只是微微一笑。

“可我不写书的啊!至少那些道理书,我是从不写的。”

他顿了顿。

“所以你不写……以后这句话就传不了了,你写了,也许那个作者可能在世,会来找你,说不定还能给我沾沾光呢——我也想认识一下。”

韩非沉默了。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到时……看看吧。”

他没有答应却没有拒绝。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韩沥,语气放缓了一些。

他知道弟弟已经很恐惧了,其实他挺想多问问那个转移焰灵姬的事情,但最好是先安弟弟的心。

“放心吧,百家找你,不是为了烧你,没人允许靠烧你来掩盖道。”

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水虫现象确实可怕,而且看起来牵一发而动全身,但是这是天理。若想要靠遮蔽就能忽视的话……失道的百家也不必存在了——阴阳家也不敢失道。”

他接着在韩沥想开口时直接抢断。

“也不是为了问责你——如果你只是瞒了几年就得被问责,那百家先进存在了几百年,都没发现此理岂不是得羞煞自己了——那学派还立得起来吗?”

韩沥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可是……”

他的声音很轻。

“这转变的阵痛……我看着难受啊。”

张良的声音响起。

“沥公子,你没看到九公子的案上连酒都没了吗?”

韩沥一愣,目光落在韩非面前的案上。

确实。

没有酒。

只有用一个酒碗来装热水。

韩沥的目光扫过静室——所有人案上的面前,都是一酒碗的热水。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酒呢?”

他看向韩非。

“兰花酿呢?九哥你不喝吗?你又没因为喝此酒出过事,你戒什么酒啊?!”

韩非看着他,脸上浮现出一种奇特的、近乎无奈的表情。

“呃……还是保命要紧,先等等。”

他老实地说。

韩沥愣了一下,随即捂住脸。

“唉呀!”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痛心。

“我之过矣。”

但紫女摇了摇头,出声道。

“这跟你没关系。”

她的声音平静但笃定。

“是我把紫兰轩的兰花酿给全倒了,所以他在新的熟水酒出来前,最近只能喝沃水了。”

韩沥抬起头,看着她。

“唉!倒什么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败家娘们”的可惜。

“没出过事就不要倒啊。”

但紫女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倒不行,我酿的兰花酿我自知,就是拿山泉水酿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过去以为是清纯干澈,结果还是虫汤,我不敢害人——而且现在客人都不反对我倒——他们宁愿等新的,确定是熟水的兰花酿出来,也不想喝原来的兰花酿——而且哪怕不供酒,我的客人并不见少。”

韩沥听着,忽然想起什么。

他晃了晃手,声音压得很低。

“你可以学现在的权贵……低价卖出,卖到不知情的乡下和外国啊。”

他偏过头,小声地吐出两个名字。

“至少我知道将军和血衣侯就是这么干的。”

韩非的眉头猛地皱起。

“哼!”

他冷哼一声。

“我正准备在朝堂上挤兑一下姬无夜——自己靠权势囤了一堆美酒,现在发现根本查不清里面有没有虫汤,结果还想卖出去害别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冷笑。

“我不答应。”

韩沥看着他,提醒道:

“可是……我估计这很多人都是这么干的,低价卖出很正常,要回本的啊。”

他顿了顿。

“别做大多数人的反对者。”

韩非看着他,嘴角浮起自信的笑容。

“所以,我就挤兑姬无夜——只挤兑姬无夜的行为,因为他不只是低价卖掉,他是强行以原价想将酒卖出去。”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矜。

“我就抓住这点,让其必须正常地低价卖出就行。”

卫庄的声音响起。

“然后我就根据这批酒可能的客户逐一告知真相……让他卖不出去,只能砸自己手里。”

张良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促狭。

“卖不出去后,要不他直接倒了,要不……他自己继续把生水酒直接喝下去。”

“噗——哈哈哈哈”

韩沥直接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静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畅快。

流沙……流沙还真是不放过一丝一毫想要打击夜幕的决心啊。

他笑得肩膀直抖,那张刚才还满是恐慌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韩非看着他,等他的笑声慢慢平息下来。

然后他开口,声音稳而认真。

“其实,你已经把当下为君者该做的,能做的布置都想好了——而且想得非常全面,甚至任何人都只能锦上添花了。”

他看着韩沥,一字一顿。

“你要做的就是把你的做法,计划告诉那些掌门侠魁巨子即可——他们会为你奔走呼吁的。”

韩沥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可第一,我不想出名,我想在史书上找不到我。”

他顿了顿。

“第二,最关键的士民之争怎么办?我无解啊,贵族……贵族能让利吗?”

韩非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但当他开口,声音里就带着一种法家学者特有的郑重。

“第二个问题,我可以先回答你。”

他看着韩沥。

“你要考虑的是贵族和庶民,但我永远要考虑的是为君者如何决策——你的发现其实是让为君者真正有了势去压迫贵族分利。”

卫庄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贵族无法恨你,民也无法恨你,为君者也不可能因此忌惮你——但他们必须得为此互相博弈了。”

他顿了顿。

“这不就是你的好心无情吗?怎么一贯在谋划时期不在乎的你现在就怂了呢?”

韩沥愣住了。

他咀嚼着这句话,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然后——

“哼哼哼……”

他的鼻子发出了喷笑。

那笑声很短,但很放松

“所以……我不是举世皆敌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也带着一丝期待。

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

“不是。”

异口同声。

甚至连不出声的弄玉都轻轻摇了摇头。

韩沥看着他们,然后——

“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疲惫,有释然,也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轻松。

他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刚才那股紧绷的、近乎炸裂的气势,像潮水一样退去。

而整个静室的流沙众人也为之一松。

要知道,在流沙众人眼里,刚刚的韩沥就是一个古之圣王在自己的正殿里对着群臣里下罪己诏——但他已经做的比天下近九成的君王要好了,他是有小过而无责——却近乎全功的。

而群臣只能无奈地安抚君王:这不是你的错。

好不容易才哄好了,然后古之圣王才逐渐变成了韩沥。

这样才能接着谈下去。

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