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战国人第一次睁眼

“水中有虫?!”

念端的惊呼还在大堂里回荡,韩非已经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转向了阴阳家的长老,那双眼睛里警觉与困惑交织——他认为是不是阴阳家长老做了什么让水里有虫。

但问题却是对着念端问的:

“什么水里有虫?!”

话音未落,月神和大司命的目光也同时落在了韩非身上,回应了他的注视。

但她们的问题,却是对着韩沥问的:

“能解释一下吗?”

那声音里没有质问,没有惊恐,只有一种了然。

因为她们有预感,这一定是韩沥搞出来的幺蛾子。

韩沥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这个问题我来给她答吧。”他开口,语气平淡,“事实上,在我们生活的地方,除了极致的火里和冰里,没有一处是没有生灵的。”

其实还有盐里也没有微生物,但这话涉及生物和化学了,可以后面再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所以任何地方,都可以有生灵,只是小,只是我们肉眼看不见,但看不见不代表没有,只是需要工具看。”

“工具?!”

韩非的注意力瞬间从阴阳家身上收回,死死盯着弟弟。

“什么工具?”

“一种用来观看玉石纹路、木纹材料和矿石质地的镜筒。”韩沥解释道,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件家具,“凡是墨家、公输家和做玉石雕微刻的,都有一种放大之镜,一般用透明水晶制造。”

念端愣了一下。

“啊,好像墨家确实有这玩意啊?”作为医家,她与墨家最为交好,很清楚在处理材料时,墨家确实有一种可以放大物体的东西。

“无论做器具和机关的墨家、公输家,还是承办玉石雕刻的匠人,都有这种玩意。”韩沥点了点头,“而有一次,我开始烧瓷器,也就是青瓷的时候,整出了一些非常圆润的透明小玻璃珠——于是我用它来观其他的东西,不巧就见到了……”

他顿了顿。

“生水里有虫。”

“生水里有虫?!”

韩非咀嚼着这个词,随即脸色变了。

“你的意思是……哪里的水,都可能有虫?!”

所有人都瞪着眼睛看着韩沥。

包括卫庄。

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复杂的、近乎“世界观被撼动”的震撼。

韩重捂住了头。

他还忘不了第一次看到水里虫时的那种浑身发麻。

“唉,这个你别管。”韩沥摆了摆手,对韩重说,“这是禁忌知识之一,没必要去追寻这个真相。韩重,去把显微镜收起来。”

他今天把显微镜拿出来,就是只想让念端看看,为什么要拿点火酒消毒,别的没什么打算。

“噢!”韩重点头,转身就要走。

“站住!”

一男一女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把韩重给叫住了。

念端看着韩沥,眼神里带着惊怒。

“你很早以前就看到水里有虫的真相,但你却不告诉世人?!”

“我要看!”

韩非已经越过韩重,大步向楼上走去。他一把抓住韩重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教我怎么看!”

韩重看了韩沥一眼。韩沥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于是韩非带着韩重上楼了。

张良看了韩沥一眼,没有犹豫,跟了上去。

卫庄也看了韩沥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也有一种韩沥读不懂的东西。

但他也转身上楼。

月神和大司命对视一瞬。

然后她们也转身,跟着几人,向二楼走去。

她们甚至是他们,根本不允许真相被掩盖。

尤其——还是要命的真相。

而大堂里除了医卒和阴阳家子弟外,就只剩下韩沥和念端。

韩沥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消失的背影,脸上浮现出一种奇特的、近乎无奈的表情。

“这是我碰巧发现的,而这一看就是禁忌知识。”他转向念端,语气里带着一丝“你怎么不懂”的无奈,“你要知道有这么个知识传出来,好多理论都得变,这会是影响力巨大的。”

他连火药都不敢乱拿出来。

而把显微镜拿给念端看,只是为了让让她不要反对拿点火酒消毒。

结果今天偏偏多了几个不能允许真相被掩盖的人在场。

莫非……天意乎?

但是让这个世界提早了上千年知道水里有虫……到底会怎么样,他不好说。

“可是你不说出来,多少人会殒命啊?!”

念端不认可这一点。

她盯着韩沥,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情绪——愤怒。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愤怒。

“你怕什么?!”

“我已经够异端了——如果再发布这种古怪禁忌知识……”韩沥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然后——

“哕!”

二楼传来呕吐声。

是韩非的。

“你看。”韩沥只能转向旁边同样不知所措的医卒,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一件例行公事,“准备清洁工具。”

随即他转向气鼓鼓的念端,叹了口气。

“有些东西让世人知道早了,我都不知道如何应对它。”

他抬脚向楼上走去。

念端紧跟其后。

二楼,念端办公室门外。

韩非弯着腰,扶着一根廊柱,吐得昏天黑地。那张永远从容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东西——生理性的恐惧与恶心。

张良站在他旁边,脸色煞白,嘴唇紧抿。他还没吐,但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但当韩沥走上楼时,张良看了他一眼,然后张良也弯下腰——

“哕!”

第二个。

卫庄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镜筒上。

他刚刚看过。

此刻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灰色的眼眸里,翻涌着一种韩沥从未见过的东西。他咬紧牙关,腮帮子微微凸起,显然正在用最大的意志力消化这个恐怖的真相。

月神和大司命也看过了。

她们站在一旁,面色紧绷,一言不发。那双紫色的眼眸和那双阴冷的眼眸里,此刻只有一种相同的情绪——消化。

拼命地消化。

原来,水从不是绝对干净的。

任何地方的水,再怎么干净凌冽,里面都有虫。

密密麻麻。

到处都是。

那些微小到看不见的生灵,就在每一滴水里,蠕动、游动、翻腾。

而她们喝了一辈子生水。

韩非终于吐完了。

他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转身。

他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要爆发了。

韩非大步走向韩沥。

抬起手。

“啪!”

一巴掌。

结结实实地打在韩沥脸上。

那声音清脆,在二楼的走廊里回荡。

所有人都愣住了,但也没有反应。

甚至念端捂住嘴,但也没出声。

所有人似乎都默认了韩非这一巴掌。

韩沥站在原地。

他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运功抵御。

就那么硬挨了一巴掌。

脸上迅速浮起一个红印。

“你心是怎么想的?!”

韩非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手指着韩沥,微微颤抖。

“你知不知道,多少人都习惯喝生水?好多人死得不明不白——原来可能是因为水里有隐虫——你这一遮,世道上多了成千上万并不因战争而死的人!”

韩沥看着他。

那张被打得发红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平静的东西。

“这玩意一透露出来,是非常激烈的真相鼎革——很多旧的东西都要迅速推翻,会死人的,死很多人——可能扯上我。”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需要保留有用之身救人,不是为了承担透露真相而死。除非有人担责——不然我只能把真相当昙花一现去透露。”

他挨这一巴掌,是因为他想得很清楚。

他也做好了被问责的准备。

但既然瞒着有代价,而透露出来代价更大,在没人担责、而他不能担责以前,他得瞒。

“你……”

韩非又要举起巴掌。

“只准打一巴掌。”

一道冷冽的声音响起。

卫庄。

他站在一旁,咬着的腮帮子松开了。那双灰色的眼眸落在韩非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的理,只准打一巴掌。”

韩非的手顿在半空。

他转向卫庄。

“没他发现这个秘密,大家永远不知道这个现实。”卫庄的声音继续传来,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量什么,“但这个秘密确实太禁忌,本不该被人知道。”

他顿了顿。

“所以我认为你应该挨一巴掌。”

他的目光转向韩沥。

“但只能一巴掌。”

月神和大司命没有说话。

但她们也没有反驳。

这个真理太可怕。她们在眼光交汇之间,正在思索如何消化这个真理。

而卫庄的话,她们似乎……不反对。

“沥……沥公子……”

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

张良。

他直起身,脸色依然煞白,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韩沥从未见过的东西——决绝。

“如果你真……真没胆子担责,”张良的声音还有些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愿意去担这个担子,去向世人宣示真相!”

“你拉倒吧。”

韩沥直接否决。

“你哪有这个肩膀去扛。”

张良愣住了。

随即,一股热血涌上头顶。他上前一步,想要争辩——

一只手按在他肩上。

韩非。

他按着张良,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意思很清楚:别争。

韩非挺韩沥这一点。

韩沥是不敢担。

但张良……是不能担。

其道行不够。

甚至卫庄都不够。

得有一定文名的人才行。比如——

“那我呢?!”

韩非怒视着韩沥。

“还有我!”

念端从韩沥身后站出来,站在他身侧。那张清秀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种情绪——坚定。

韩沥看着他们。

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转向韩非,摇了摇头。

“九哥你也没资格去扛。”

韩非的眉头皱了起来。

韩沥没有解释,他相信韩非会想通的。

他知道,韩非不是不能扛,而是扛了会有副作用——身为司寇,他要面对韩国百姓“查清旧案”的压力,要面对韩国权贵的恐慌。双重压力之下,他会特别难受。

更别说,他如果要陷入和其他人辩论显微镜存在性的漩涡,就更不能担压力了。

韩沥又转向念端。

“你可以秃噜一嘴,但这个工具得按在墨家身上。”

念端愣住了。

韩沥没有再看他们。

他抬起头,目光继续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然后他开口,透露出了一个电光火石之间,在自己织网的习惯下,刚刚发现的担责办法。

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墨家和公输家可以承担制器之责,医家有担发现之责,阴阳家和道家担解释该现象之责,儒家法家纵横家担为君解释之责,农家名家去担落地之责。”

他顿了顿,目光最后落在韩非脸上。

“而最后,还要挑一位为君者,认同此现象。”

念端傻眼了。

“怎么需要这么多家去担责?!”

但其他人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沉默。

在思考。

一个人发现的真相,却要被囊括的整个百家去承担责任。

但没人觉得这不对。

因为这真理太可怕。

影响实在太过于深远。

“或者……”

韩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试探和恳求。

“你们可以……继续瞒在心头……”

他没有说完。

因为所有人都在摇头。

包括刚刚走到他面前的念端。

“道是不能被隐瞒的。”

月神的声音响起,清冷,但笃定。

她看着韩沥,那双紫色的眼眸里,只有一种东西——诚恳。

“既然水中确实有虫,我们只能根据此相定义天道——因为道本天成。”

张良也开口了。

“沥公子,这事可以不用我扛,也不用你扛,但这理不能瞒。”

他看着月神和大司命,目光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暂时和解的东西——他难得支持本来素昧平生、而且最近闹小矛盾的阴阳家。

而阴阳家这边,她们也想得很明白。

阴阳家可以通过已知现实合理推演出一个符合他们利益的解释。

但不能对已知现实隐瞒。

不然,他们自己都无法自圆其说。

月神看了张良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向韩沥,声音清冷如常,但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

“我们会传讯给云中君,让他先回来带走显微镜——他一定喜欢这玩意。”

“我们会把显微镜和相关发现上报给东皇太一陛下,由他出面联系道家真人来合理阐释这一天道。”

大司命也点了点头,看着韩沥补充道:

“你有多的显微镜吗?”

毕竟,如果只有这一个的话……感觉不保险。

“我可以给你一个制造手册,简易显微镜挺简单的——我自己手上就有五个。”

韩沥转向一直不敢看自己的韩重。

“到时备三个送过去,附上制造手册和使用说明。”

韩重这次对公子被打,也无能为力——这是弟弟被兄长打,根本发作不得。

但听到公子的命令,他马上点头。

“好的,公子。”

韩非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那个红印上。

那红印,正微微肿起。

韩非的喉咙动了动。

“弟弟……你的脸……”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韩沥摸了摸自己的脸,摇了摇头。

“谈不上什么。我有的时候有我自己的考虑,并不一定对,只是有顾虑。”

他看着韩非,那双眼睛里只有坦诚。

“你们能提醒我一下也好。有时候太功利化的计划,是有点罔顾人心的——虽然我不后悔,但有你们引导一下,也许没那么……事后难受吧。”

说到这里,韩沥的嘴角微微扯起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什么都谈不上的笑。

笑昨天的自己而已。

想起自己根本不敢进婚礼宴席的事。

张良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沥公子确实什么都好。

就这胆小怕事、想一出是一出的个性,注定让他只要不主动往极端的坏方向走,就必须要时刻被人盯着,引导着方向。

可是……

“可是现在怎么办?”

念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看着韩沥,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只有一种急切。

“我怎么利用这个知识救人?”

韩沥看着她。

然后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片汤话呗。生病了,少喝凉水,多喝沃水——先沸,再降至温可入嘴,能促进气血,生发阳气。”

他太擅长这种车轱辘话了。

念端却不满足。

“可是要让大家都能喝沃水——”

她想一劳永逸。

“唉呀……”

韩沥叹了口气。

“这就涉及这个真相推广后的一个麻烦了。全城人喝沃水,那耗柴火量会巨大,需要尝试养竹制竹炭,挖煤制煤炭——燃料消耗量巨大,供应不了全城的。”

他顿了顿,开始算账。

“我有个一般的办法。还是得继续养竹,但得养大成阔口竹。然后按竹节切断,将装水的区域内外烧焦烧黑,再固定在水中等待外部水渗入内部——这时外部水的虫也好,邪也罢,能最大限度阻拦。不能完全干净,但相对干净——就是喝了没太大妨碍的那种水了。”

“怎么老是应付式方法啊!”

念端一阵无奈。

但她听完也知道,这确实是最不坏的方法。

因为最好的办法下,她也变不出来多余的燃料啊。

但她还是难受。

韩非倒是点了点头。

“应付式办法意味着可以大规模推广,等到燃料充沛起来时……也许就能推广水沸后饮了。”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一件事,很迟疑地问了下弟弟。

“那我的兰花酿……我还能喝吗?”

所有人一概无语地偏过头去。

现在这严肃神圣的真相揭露时刻,谈兰花酿真的好吗?

韩沥更是直接骂了一句:

“喝了这么久的兰花酿,你有没有感觉人之将死啊?”

“没有啊。”韩非老实摇头。

“没有,那就没影响啊!”

韩沥也是无语了。

“水中有虫,其虫可能是益,可能是害。有人确实喝生水一辈子没事——有人就是死于非命——这要看水中虫能不能和体内和谐共生啊!”

他顿了顿,没好气地补充道:

“但为了普罗大众考虑,入口的生水自然是煮沸后再喝,宁杀错不放过更好!”

这也是他最不想把水中有虫告诉大家的原因。

过度焦虑,其实也是不对的。

实际上,很多微生物正在暗中帮助人类进行美好生活的。

但遗憾的是,除了对韩沥的话陷入悟道思索的月神和大司命,其他个个都心情一般。

没办法。

在此之前,谁都喝过自以为干净的山泉水,或者清池塘水。

现在他们才知道,原来水里都有虫啊。

这股恐慌,可能不是一时半会能够治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