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突发不速之客

夜色已深。

韩沥回到家中的时候,酒已经醒得七七八八了。

李开婚礼上的五杯酒,每一杯都带着不同的温度,此刻都已沉淀成胸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但那也只是若有若无。

韩沥推开府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守门的韩重从门房里探出头来,见他回来,正要起身迎候。

韩沥摆了摆手。

“去歇息吧。”他说,声音很轻,“今晚不用守了。”

韩重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作为跟随韩沥多年的护卫兼全府管事,他早已习惯了公子这种“回来就让人歇着”的风格。

门房的灯熄了,韩重已经前往了自己的厢房。

而韩沥穿过庭院,走向自己的卧房。积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夜的叹息。

他还需要入定一会儿,然后等待子时练功采气。

十年如一日。

哪怕今天喝了酒,哪怕今天经历了那么多,但只要不是生死大事,规矩就是规矩。

他推开卧房的门。

点燃灯。

然后——

“哎哟。”

韩沥被吓了一跳。

室内有人。

一个女人。

红黑色的袍服,黑色的长发,一双阴冷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

而这个女人,竟然是大司命。

韩沥的脑海里,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而其中一个就是异常的尴尬。

因为韩沥曾COS过她,当时还以为她应该还没出道,没想到已经出道了。

这位阴阳家五大长老之一,此刻比秦时明月时期要青涩一些,但那副嗜血好杀的高傲心态——错不了,就是大司命本人。

但她此刻的眼神,不是杀手看着目标的眼神。

而是一副掠食者心态看着韩沥——

她要吃了自己!

不,不是那种香艳的吃,而是愤怒地打算吃了自己。

这一系列复杂的念头在刹那间一闪而过,而韩沥清了清嗓子,开口:

“这位不知姓名的姑娘,不知道深更半夜拜访韩某有何贵干呢?有事请明天找我吧。”

他的语气很随意,随意得像在问今天雪大不大。

但那双眼睛,已经迅速扫过了室内——没有埋伏,没有其他人,只有她一个。

好事,也不是好事——他依旧不是这种阴阳家高手的对手,但语言上能闪转腾挪的地方还是有的。

大司命看着他。

那双阴冷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烁了一瞬。

然后她开口。

“你认得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啊?”韩沥一脸不解。

既有装的,也有真的。

“我不是月神那个优柔寡断的人。”大司命一字一顿,“我一眼就看出来,你在看到我的一瞬间,除了惊慌以外,就是思考,却唯独没有陌生。”

她向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很轻,但压迫感很重。

“这意味着,你认识我。我请问你,你在哪里认识我的?”

韩沥沉默了。

他在心里迅速盘算。

编?编不出来。大司命这种人,你越编她越不信。

那就——坦诚吧。

“呃……”他叹了口气,“我查过你们,但……没见过你们。”

大司命的眉头微微皱起。

“查我们?怎么查?”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危险的味道,“谁知道我啊?”

韩沥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有些不耐烦了。

他知道这种不耐烦是个破绽,但他回答不了大司命的问题,也不屑于去编。

“阴阳家你们知道这么多干嘛啊?”他摆了摆手,“我就知道你们,也害怕你们。”

大司命看着他。

那双阴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你的记忆里一定有秘密。”她说,“而我可以在你不死亡的情况下,探查出来。”

韩沥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淡,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无奈的东西。

“那我也诚恳地告诉你,知道我的记忆,跟知道其他人的记忆不一样。”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能做好道心破损的准备吗?”

大司命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什么意思?”

“这话我跟北冥子前辈也提醒过。”韩沥走到一张高脚凳前,坐了下来,看着大司命,“任何人都别想探究我的过去。不然,除了道心破损,不得寸进以外,没有收获。”

他顿了顿。

“不信,你可以试试。”

大司命站在原地。

她看着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他坐在那里,姿态松弛,眼神平静,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阴阳家高手,而是一个普通的访客。

这种松弛,比任何戒备都让人不安。

“我凭什么信你?”她问。

但她的心里,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

月神说过,韩沥不爱说谎。

最少,他的记忆可能真的有什么不能探查的秘辛。

如果北冥子都必须小心谨慎的话……

那阴阳家岂不是得让东皇太一出手?

可是万一太一陛下出事了怎么办?

大司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那些念头。

她今天来,不是来探查记忆的。

至少,不全是。

“你缠着我想问什么先?”韩沥叹了口气,问道。

大司命看着他。

“新郑有人模仿过我的样子。”她说,“我需要知道那是谁。你得帮我找到。”

韩沥愣了一下。

然后——

“不用找了。”他说,“就是我。”

大司命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

“啊?!”

她修炼阴阳合手印多年,情绪封闭得厉害。可没想到,一接触韩沥的相关事,情绪竟然是满溢的。

因为他给予自己太多的惊讶了。

韩沥百无聊赖地靠在高脚凳旁边的圆桌上。

“当初为了从夜幕,也就是我的顶头上司手上救人,我知道了你们的大概样子,所以干脆男扮女装,然后救了一个人。”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这个人今天我还参与了他的喜酒来着。”

他指了指大司命。

“你的发色是黑的,而且是长发,衣服好变,而且红手好伪装。所以挑你的形象了。”

大司命的嘴巴微微张开。

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男扮女装?

模仿自己的样子?

救人?

而且——

“可……可你不会阴阳术啊?”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困惑。

“双刀就行了。”韩沥压住心中那丝羞涩,继续坦诚,“我知道怎么用双刀快速飞舞下,一样能做到恐怖杀伤。”

他看着大司命。

“秘密告诉你了,就希望让你相信我说的是真话,也希望你不要起了探查我记忆的念头。”

大司命站在原地。

心跳在加快。

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自己的感觉。

愤怒?有,但不是全部。

但好像还有其他情绪——是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能问。

“就算我知道你爱说真话。”她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在斟酌,“但你不想告诉我的秘密里,有妨碍阴阳家的秘密吗?”

韩沥摊了摊手。

“有的是。”

大司命深吸一口气。

她压下了恐惧。

“那我就要知道!”

韩沥看着她。

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然后天机就会被你给全搅乱了。”

大司命愣住了。

“本来你们阴阳家的命运就虚浮得厉害,还敢看我的秘密。”韩沥继续说,“会更加虚浮的。因为我就是靠这些秘密,界定了秦国的命运,我韩国的命运,未来三十多年的命运——所以我对一切都不在意了。”

大司命的眼睛微微眯起。

她想到了一个可能。

“这是不是苍龙七宿?!”

她身体前倾,压力传导向韩沥。

韩沥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无语,不耐烦,还有一种无奈。

“这玩意……”他抬起手,指着大司命,“你要再在我面前提,以后我们就别说话了。你找个不老是嘴上谈苍龙七宿的阴阳家成员来跟我谈。”

大司命的眉头皱了起来。

“苍龙七宿可是代表着天命的秘密!”她争辩道。

韩沥看着她。

然后他开口,一字一顿:

“我永远都不会相信苍龙七宿。以列祖列宗也好,以呼应上天应誓也罢,我宁愿——下沉到人间去让苍生笑,我都不愿意去追寻所谓的苍龙七宿。并且鄙视任何想要跟我交流关于苍龙七宿话题的人。就算这玩意有多真,也与我无关。”

“靠上古之力威震四方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而我永远都摒弃过时的东西。”韩沥斩钉截铁地说道。

大司命的呼吸顿住了。

这是她从未听过的言论。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一个让墨家巨子亲自拜访的人,一个让阴阳家面临灭派危机的人——

竟然如此决绝地否认苍龙七宿?

“我甚至可以让天命来得更快。”韩沥满不在乎地说道,“不必要玩什么苍龙七宿。”

大司命的眼睛眯得更深了。

“你什么意思?”

韩沥看着她。

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雪花。

但落在大司命耳中,却重得像一块巨石。

“比如,如果我不顾一切了,跑到各国的穷乡僻壤,对着他们之间大喊一声——”

他一字一顿。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慎言!”

大司命突然尖利地喊道。

那声音在室内炸响,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恐惧。

她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一听这话,突然感觉这句话不对。

就像应该知道太阳本来应该从东边升起一样,现在韩沥告诉自己,可以从西边升起了一样。

那怎么可以?!

韩沥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而这——”他说,“不过是我大量禁忌记忆里,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他看着大司命,问了一句:

“你还要不要听?要我直接继续说了。”

大司命马上伸出了自己的红手。

急切地摆了摆。

“呃,不要!不要!”

不能再听了。

再听真要出人命了!

韩沥点了点头。

“而且,你甚至最好不要把这句话乱说出去。”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提醒一件小事,“因为太一陛下也许对这句话实际上也是能预见到的——但你实打实地说出来了,就会完全扰乱了他对天机的预测。”

他看着大司命,那目光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到时候,原本属于你阴阳家的荣华富贵就没有了。只能靠苦逼地负重前行了。”

大司命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苍白。

“你……你让我对太一陛下撒谎!”

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恐和不知所措。

韩沥看着她。

“所以这是你一定要逼问我禁忌记忆所获得的代价。”他说,“知道太多,就必须学会沉默,不然就会死亡。我就是在等死前不断做事救人。”

他对着大司命摊开了手。

“不然,我干嘛忌惮你们?我不惹你们,可你们为了天命的习惯,一定会惹到我。我这叫提前防范。”

大司命站在原地。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夜的寒风。

“你……你是阴阳家的敌人!”

韩沥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淡,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解脱的东西。

“好。”他说,“我束手就擒。让我死于六魂恐咒吧。”

他伸出手,拉开衣服,指着心口。

那动作很随意,随意得像在指一个无关紧要的地方。

大司命看着他。

看着那张年轻的、平静的、没有任何恐惧的脸。

她忽然明白月神为什么会被这个人吓到了。

因为他是真的不怕死。

甚至——

他好像随时都在等死。

大司命低下了头。

“我不敢。”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韩沥看着她。

然后他收紧了衣服。

“因为我要真是你们的敌人,早就主动出动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做事发展到现在,没人是我真正的敌人,或者说所有人都是我的潜在敌人。实在不行,就是一句话——”

他顿了顿。

“我的敌人永远都是这个世道。”

他看着大司命,那双眼睛里,只有坦诚。

“我真不想和你们为敌。至少有生之年不想。这几天我也在思考如何帮你们阴阳家。”

大司命猛地抬起头。

“对对对!”她忙不迭地点头,“帮帮我们。”

但随即,她的脸色又变得不愉快起来。

“你说你不想对付我们,可是你已经在对付我们了。”

韩沥伸出手,争辩道:

“我可没有出动任何手段啊?!”

“当然我确实有个让阴阳家很难受的手段。”他说,“这话你可以带回去,但我在生前就没打算用。”

“死后你就用了?!”大司命不满地辩驳。

韩沥看着她,叹了口气。

“死后我就控制不住了。谁知道有谁会不会想到这个关窍?”

他看着大司命,那目光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诚恳的东西。

“阴阳家务虚不务实,实际上是有重大生存危机的。不用我来,你们的富贵谋划非常虚浮。只要一次重大不可逆事故,就会跌落。”

大司命没有回答。

她本能地不相信自己的门派的苍龙七宿谋划会虚浮。

只是现在还没布局完毕。

突然被横空出世的韩沥给影响到了罢了。

但她开始主动不高兴了。

“我们听说了你的忠嗣学堂计划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而这个学堂计划没有我们。”

这才是大司命到来的真正原因。

整个阴阳家都被韩沥的无心之举吓到了。

因为忠嗣学堂计划,是用来发掘民间孩子,让他们提早被发现天赋,而后被送入百家服务的双赢计划。

为此百家需要大力保障这个计划的运行。

而百家只需要在优质生源上各自哄抢罢了。

但这个计划没有阴阳家。

而一旦阴阳家不在其中——

一堆可用之才和天赋异禀之人被韩沥挑选后分配,是比阴阳家苦哈哈去七国寻找效率高得多的选择。

那阴阳家和其他百家的差距是会不断拉大的。

而且还阻止不得。

因为一阻止,是几个强大百家的不满——怎么?拦着我们获利?是想碰一碰吗?

阴阳家对付一家还行,对付两家非常吃力,但不能同时对付三家。

而这个计划的受众群体,是所有务实的百家。

韩沥看着她,看着此刻气鼓鼓地大司命,摇头失笑了。

然后他大手一挥。

“没事啊。”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小事,“这个计划本就不限不让阴阳家加入。你们可以来啊。”

大司命愣了一下,她看着韩沥的脸,仔细盘算着真伪。

但最后……

“哼!好吧,我算你真的好心吧。”她听出了韩沥话语里的不在意。

可她更清楚一点——

“但我们也想要尖子。”她说,“而尖子是需要和其他百家平等哄抢的。没有投资过幻梦的阴阳家,先天弱于其他百家。”

韩沥想了想。

“这么说的话……”他缓缓开口,“你……你们得从医堂处开始加入。”

他顿了顿。

“念端那里底子确实弱了点。农家其实好像也有些可以和阴阳家合作的地方……但少。可总比没有切入点好。”

大司命的眼睛亮了一瞬。

“好,有你这句话就行了。”

她迅速恢复了淡漠,悠悠地点了点头。

韩沥看着她。

他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奇特的、不可置信的表情。

“你不会……”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你们不会……”

大司命没有隐瞒。

“是的。”她说,“月神正在此刻拜访医家的念端。”

韩沥深吸一口气。

“别伤害她。”他只能提醒一句,“她身边还有荆轲,和普通人。”

“墨家的荆轲不会乱来的。”大司命对此笃定,“因为此刻,我阴阳家的双子少司命,舜、娥皇和女英都在和荆轲对峙。而月神只负责谈判。”

韩沥的眼睛睁大了一瞬。

“不用这么大阵仗吧!”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丝无语,“我们幻梦也不过是个韩国的——”

“影子国家嘛。”大司命淡淡地接话。

韩沥的声音噎住了。

他只能讪讪地改口:

“我们一般只是做事而已……”

大司命看着他。

那双阴冷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奇特的、近乎认真的东西。

“我们既然知道了你是谁,我们就不会小看你了,韩沥。”她一字一顿,“你这个差点引发了我阴阳家五百年来灭派危机的人。”

她走到韩沥面前。

伸出手。

那只红色的手,轻轻放在韩沥肩膀上。

“绝望是会导致我们做出过激举动的。”她说,“但你的好心也确实让局势没到最后一步。”

韩沥愣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拍了拍大司命的红手。

那动作很轻,很随意。

“欢迎加入幻梦。”

大司命把手放开。

向他点了点头。

“那我向月神复命了。”她说,“毕竟都是一家人了嘛,没必要再吵吵闹闹的。”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韩沥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

“幻梦很忙的。”

大司命的脚步顿了一瞬。

“我和麾下所有人都处于互相煎熬的过程中。”韩沥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提醒一件小事。

大司命转过头。

看着他。

“说不定我们求之不得呢?”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韩沥。

那双阴冷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奇特的、复杂的情绪。

“关于你那句话。”她轻声说,“我不会说的。但你呢?你也不会说吗?”

韩沥看着她。

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

“只有一个人会再度听到这句话。”他说,“秦王政。因为就是他引发了这句话,我只是把这句话还给了他。”

他看着大司命,嘴角微微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在之后,这会是你我之间的秘密。直到这句话被其真正的主人喊出来之前。”

大司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恐惧,好奇,警惕,还有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胆大包天。”她说,“但就这样吧。”

她打开大门。

在帮忙关好大门后,扬长而去了。

——

夜色重新归于寂静。

韩沥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然后他无语地摇了摇头。

他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今天一天都是跌宕起伏的。

韩沥深吸一口气,盘腿坐好。

他闭上眼睛,真气开始在体内缓缓流转。

继续打坐练气,然后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