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天帝手段

夜色如墨。

燕国王宫深处,太子东宫的寝殿里,烛火在青铜灯盏里轻轻跳动。

太子妃绯烟——或者说,焱妃——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竹简。

但她没有在看。

她的目光,落在竹简之外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紫色的眼眸里,翻涌着一种她自己都无法言说的情绪。

半个时辰前,她收到了一封信息量庞大的帛书密信。

来自阴阳家在蓟城的据点。

信很长。长到她看完第一遍时,手指已经开始发颤;长到她看完第二遍时,脊背已经渗出冷汗;长到她看完第三遍时,只有一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

自己所属的阴阳家,何时出了一位新的天帝?

信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钉进她心里,给她一种这样的感受。

一切算计,都摆在你面前。

一切可能,都躺在你脚下。

你可以接受,也可以否决。

但你的路,已被定死。

没有任何出路可言。

焱妃的手指,攥紧了帛书的边缘。

指节发白。

韩沥……是谁?

她不知道。

但信息告诉她了一切:这是一个相信“道在屎溺”的十七岁践行者,在韩国用十年时间构筑了一个叫幻梦的巨大天道体系,为三万流民提供活路,是韩国的承重柱。

而他跟阴阳家和自己的夫君丹有什么关系?

因为作为韩国的承重柱,他的死亡能让秦国获得了一个被引爆的韩国,让秦国的东出之策延缓三到五年,而等到秦国兵锋来到燕国时,已经能争取到至少十年的时间了。

而这对燕国而言是可以救命的时间。

当然如果没有后续的信息,她都想要亲自出手了。

但因为这个庞大的天道体系,容纳了儒墨公法农兵的全部百家,还有整个韩国底层都深受其恩,而韩沥从不求回报。

一旦韩沥死亡,其凝结的倾天之势会自然而然地落入到刺杀者和其幕后势力上。

到时候,不仅燕国无法保存,燕丹甚至会直接无道而死!

而她刚刚还差点动了念头——好险!

而这跟阴阳家有什么联系呢?

因为考虑到墨家在幻梦介入得太深,阴阳家怀疑燕丹会不忍背弃墨家的情况下,借着阴阳家的邹衍先师曾在燕国讲过学的古老联结,以重金联络阴阳家,让阴阳家的某个长老傻乎乎地出手,平白无故地背上弑道者的恶名。

但焱妃很清楚,这份来自阴阳家的信息其实是在指着自己的鼻子骂:“你呀!我不担心别人,我就担心你乱来,你乱来阴阳家就死定了!”

于是,这份完全摆到台面上的算计,就是几十个阴阳家长老在指着自己的鼻子骂自己。

但……焱妃非常委屈,我可什么都还没开始做啊!

怎么一份巨大的滔天之祸落到我头上了?!

而且,韩沥……你……你不是阴阳家的人,学什么阴阳家的天帝手段啊?

而且还学成了!

而最让焱妃崩溃的是,这份信息提供的解决手段。

第一,找敢死队队员告诉燕丹这个人的信息,并且承担燕丹可能会有出手意愿的责任,并且做好劝服工作——这就不用说了,阴阳家直接选中了自己。

第二,关注任何燕丹麾下的体己人,不要再知道这个信息后,心一横傻头傻脑地自己独走——而自己刚刚就差点动念独走了,现在还得预防别人独走。

第三,想办法让燕丹也好、阴阳家也好,尽可能跟幻梦结缘——这倒是一个不像是前两个饱含大情大欲意愿的建议,更显得有些私人。

她很怀疑第三条是阴阳家为了避免自身再卷入这种灭派可能性而想出的解决方案。

这让她相当无语——拜托,我们是务虚的百家,道在屎溺是务实的行动——能结缘在一起吗?难道硬结?!

但焱妃也没得拒绝,因为要想别做敌人的方式就是去做朋友,有利益往来和恩怨。

而现在……她只能去试探一下夫君,知不知道新郑的韩沥了。

天哪,这种等待无限可能性的事情竟然被她遇上——天帝手段,真让人恐惧。

焱妃换了一身宫装,走出寝殿,穿过回廊,向燕丹的书房走去。

冬夜的风从回廊尽头吹来,带着几分凛冽。她拢了拢披肩,脚步不停。

书房的门虚掩着,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影。

绯烟轻轻推开门。

燕丹坐在案前,面前堆着几卷竹简。他一手拿着竹简,他旁边还有一搭的厕筹在案上放着。

这搭厕筹呈长条状,薄薄的絮片,边缘锋利。

绯烟认得这东西。

这是近一年来,突然在燕国贵族间流行起来的新奇物件。

可以用来如厕,比用昂贵的丝绸便宜多了,也比用竹片、木片舒服得多——不知是谁做的,做工精细,表面光滑,完全不扎手。

但她的夫君,发掘出了一个古怪的用法。

他会在厕筹上用木锥划字,然后撒上炭粉,让字迹显形。

这是全燕国,唯有燕丹会做的事情。

因为他是偷偷做的。

似乎生怕别人发现这个方法。

被问及为什么保密时,他坦言——一旦这个法子传出去,他手上攒的厕筹就不够用了。

因为他需要厕筹做事。

但在燕国,没人知道厕筹是怎么做出来的。

但这东西,就是好。

“夫君。”焱妃走上前,亲昵地伏在燕丹身上。

燕丹抬起头,看见是她,脸上的疲惫稍微舒展了一些。

“绯烟。”他一边手不释卷,一边安慰道,“我忙完就马上陪你。”

焱妃的目光落在他手边的厕筹上。

那一沓厕筹,已经划满了字迹,炭粉的痕迹在烛光下隐约可见。

“夫君。”她轻声开口,“厕筹要是不够用……我们能不能,想办法获得制造手段,在燕国搭一个作坊呢?”

燕丹的动作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咳……其实我厕筹永远够用——以我一个人而言的话。”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闪烁。

“但方法传出去了,我就不够用了——就需要引进作坊。”

绯烟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问,虽然她心里,已经翻起了波澜。

而作为墨家弟子,燕丹自己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其实同样作为墨家弟子的木一在木工坊能够获得的所有幻梦技术都能分散到墨家各部。

燕丹手上就有厕筹制造之法,而且墨家已经大批量开始建设厕筹作坊,供内部弟子使用——甚至划字显形的法子都是幻梦那边传到墨家的,所以他才知道怎么用。

但墨家知道怎么用来写字,就没必要传开到燕国了吧——或者,等其慢慢传过来——因为一传,需求量就剧增。

但是,这厕筹理论上是幻梦不传之密——虽然据传幻梦的领袖韩沥不介意技术外流。

但你不能什么都不说就把厕筹作坊给搭建起来——墨家的厕筹作坊是以幻梦木工坊的名义给幻梦上交加盟费的。

而自己的燕国官方作坊,就得燕丹自己派人去和韩沥谈。

但他不想派人去,因为他生怕燕国人发现韩沥的秘密。

韩沥的情况,他很早就知道了,自从成为墨家弟子后,对内部不设防的墨家基本上信息一切公开沟通。

老实讲,一开始他不是没想过生杀心——若诛一人能获得燕国安稳,何乐而不为呢?

但他才刚刚动念,后续的信息就让他明白此人多可怕。

那就是那个统领层里,都知道,但无法回答的韩沥悖论。

靠杀光所有贵族,来实现既兼爱又非攻——但就是要对一小部分人既不兼爱又不非攻。

没人能回答韩沥的悖论,但这也不影响墨家的存续——毕竟这是最极端的情况,并不让墨家太难受。

但是……这让燕丹明白了,这是个理智的疯子。

而他就必须得扪心自问一下——理智的疯子会不知道自己在燕国眼里很危险吗?

所以,他得等,一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边搜集他的信息。

不搜不知道,一搜吓一跳——这踏马还是个人?

以十七岁之身活民无数,麾下幻梦有大量百家弟子投入平台,而且所有产出都隐匿地控制着新郑的衣食住行用。

但自身没有官职,还在韩国真正的执政组织夜幕麾下伏低做小。

其成就骇人,其个性令人费解。

但已知的信息,就已经让燕丹放弃了任何针对举动——这年头杀义士是会遭天谴的,而且他加入墨家,就不打算退出——那么一旦他犯下恶事,跟幻梦深度介入的墨家就难辞其咎。

但,他有个问题。

他怕手下人独走——你不好说的,万一有人发现了韩沥的关窍,想要告诉自己以邀功,那自己还能止住此人。

但万一要有人不告诉自己,准备独走,做了之后再报功呢?

那是哭都不用哭了,坐在东宫准备迎接末路吧。

幸好,燕国距离新郑太远了,这里没人会谈韩沥。

但他不能放松,尤其是不能让自己的注意力往韩沥那边注入一点,以免引发手下人不必要的兴趣。

焱妃的目光,落在夫君的脸上。

那张脸上,此刻只有一种表情——专注地看着竹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知道,他在掩饰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开口。

“对了,夫君。”她的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这厕筹哪里来的?好像是通过南方的韩国商队送来的,但是谁造的?”

燕丹的手,微微一顿。

只是一顿。

然后他抬起头,摸了摸自己下巴的胡子,语气随意得不能再随意:

“啊……这个……可能是韩国以南还是以……对,应该就是楚国的产物吧。具体是谁造的,孤也不知道。”

绯烟也被人蛊惑了吗?燕丹心中悲凉——一旦韩沥的信息上到了燕国台面,就麻烦大了啊!

焱妃的心,沉了下去。

她在撒谎。

他也在撒谎。

而且——

她感受到了他的心跳。

砰砰砰。

比平时快得多。

丹知道厕筹的来历。

而且厕筹,一定跟韩沥有关。

焱妃咬了咬下唇。

她想起韩沥的“天帝手段”——既然一切都是阳谋,那就干脆说出来。

她直起身,不再伏在燕丹身上。

“夫君。”她的声音变得认真,“是有人告知了我关于韩沥的事情。”

燕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谁?!”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惶。

一旦韩沥被放上了台面,那燕国就必须要陷入“讨论韩沥”与否的境地!

而一旦开始讨论——

后果不堪设想。

“本地一阴阳家的长老。”焱妃低下头,轻声说道。

她在撒谎。

确实有个阴阳家长老给她传信。

但实际上,传信的就是阴阳家长老——只是内容是直接给“焱妃”的,而非给“绯烟”的。

但这不重要了。

“什么意思?!”燕丹的声音里带着警觉。

焱妃的头埋得更低了。

“阴阳家的意思……就是,她们不接受你任何可能的想要杀韩沥的契约。”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她们说,不会接的。”

燕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

然后,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特的、近乎愤怒的表情。

“我……我,谁要杀他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被冤枉”的恼怒。

“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焱妃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着头,装作附和的样子。

但她心里清楚——不认识韩沥,就不必这样心虚。

燕丹的反应,太过了。

而燕丹,此刻确实心乱如麻。

他再怎么样,也是墨家阵营的人。

他怎么可能去勾结本地阴阳家?

怎么突然阴阳家就来人告诉自己,他们不会接刺杀契约?

除非——

有人逼他们这么做?

他们不想做?

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但他越想,越觉得后怕。

幸好自己没有真动手。

天下终究是有聪明人的,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有动手的可能。

但紧接着,另一个问题浮上心头——

“阴阳家怎么会认为我会找他们?”

他看向焱妃,目光锐利。

焱妃的头更低了。

“新郑那边有人……以邹衍先……生曾在燕国讲过学的经历,认为您可能会联系阴阳家。”

她差点说出“邹衍先师”,好在及时改了口。

燕丹的脸色,彻底变了。

“此必韩沥之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是个理智的疯子。基本上算到了一切——他就在等着我一出手……”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

“好在我没有出手。但……我……我怕手下人知道韩沥,他们会独走啊!”

绯烟抬起头,看着夫君那张苍白的脸。

那是恐慌。

是后怕。

是“差一点万劫不复”的恐惧。

她的心,揪了一下。

“好在你没有此意。”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安慰,“墨家巨子也在新郑。据说墨家高手荆轲也在。”

燕丹的瞳孔,骤然收缩。

“巨子……荆轲……”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坐在软垫上。

幸好。

幸好自己只有念头,没有动手。

甚至这个局势,让巨子和荆轲——一个师父,一个至交——都不敢参与劝说,只能等待自己的决定。

他明白了。

恐怕眼前的妻子,也是被阴阳家找上门,狠狠地施压了一番。

是的,他知道绯烟的阴阳家身份。

他也知道,绯烟现在暂时放弃了阴阳家身份。

但结果呢?

一个根本没发生的大危机,就让夫妻二人,陷入了被算死的危局中。

为了家庭。

为了国家。

燕丹叹了口气。

“我打算邀请巨子来燕国一叙。”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疲惫,“阴阳家……有提出什么别的想法吗?”

焱妃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觉得无语的无奈:

“他们希望……希望让您想办法,让阴阳家能够和幻梦结缘。”

燕丹愣住了。

结缘?

怎么结?

跟幻梦合作的百家,有儒、法、墨、农、公输。

这些都是务实的诸子百家势力。

阴阳家一个务虚的百家,还想加入务实的幻梦?

这不是开玩笑吗?!

但他清楚。

不想办法让阴阳家跟幻梦结缘,阴阳家心难安。

他们受不了时刻陷在被灭派的恐惧中了。

燕丹闭上眼睛。

但老实说……谁又想时刻陷入被灭国的恐惧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