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冬日前言

日头西斜,紫兰轩的飞檐在秋日余晖中镀了一层薄金。

卫庄和红莲踏入会客室时,韩非正端着一杯兰花酿,姿态慵懒地靠在案边。那模样像是等了很久,又像是根本不着急。

但一看见红莲,他的眼睛立刻亮了。

“好妹妹!”

韩非放下酒杯,几乎是跳起来的。他快步迎上前,绕着红莲转了一圈,目光在她身上仔细地扫过——从发顶到袖口,从袖口到裙摆。

“先说一下谈得怎么样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但问完之后又补了一句,“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红莲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但她没让那软意显露出来。

“没怎么样啊?”她歪着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就砸了几下席面,摔了两件高档玉器而已。”

虽然第一次摔玉确实被吓了一跳,但第二次后她反而释然了。

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什么?!”

韩非的声音拔高了。

“敢甩脸子?!”

张良也从案边站了起来,少年的脸上写满怒容:“韩王之女,尊贵无比,还连摔两件珍贵玉器——简直不懂节制和礼法!”

紫女却靠在案边没动,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这次是真被逼迫得紧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韩非不满地看了她一眼:“我妹妹去找他谈好生意,他什么态度啊?还摔东西!”

“真没事,哥哥。”

红莲摆了摆手,那动作随意得像在赶一只苍蝇。

“他被弟弟算得很死啊,已经崩溃了。反正是他的玉,砸得也是他家的墙——随他吧。”

“如果他的碎片溅到我或者红莲身上,那确实有问题。”

卫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但像这样,靠摔东西就能泄去愤的话——”

他顿了顿。

“随他摔吧。”

“唉呀!”

韩非一跺脚,脸上写满了“我就知道”四个大字。

“我就知道,我应该陪你一起去!卫庄兄根本不在乎礼法,你也没意识到。我去,看他敢不敢摔!”

这是他看着卫庄带着红莲出去不久后,才突然想起来的。

结果果然——翡翠虎破坏了礼法。

但关键的问题是,红莲不想追究,而卫庄……这个却是懒得追究。

这下好了,妹妹(红莲公主)白受委屈了。

韩非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张良也遗憾地摇了摇头。

民不举官不究——如果红莲作为当事人都不想追究了,那确实没办法。

红莲面色古怪地看了卫庄一眼。

卫庄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那潜台词清晰得像写在脸上:这就是你哥哥。他去,什么事情都办不成了。

红莲抿了抿嘴,没说话。

但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翡翠虎对哥哥的鄙视。

“你哥哥除了整那个破什子法,他还会什么?”

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但她不认同。

哥哥虽然在有些事情上不行,但还是在有些事情上很行的啊。

但现在看来,翡翠虎和哥哥真不能待在同一个房间里。

一个认为对面没本事,一个认为对面贪婪没道德还坏。

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根本谈不到一块儿去。

而且红莲已经不想让哥哥和小良子陷入这种愤怒里了。

没意思的。

她还有四道关卡,而且每一关难度不同。她必须尽快经历完毕。

“哥哥,别管翡翠虎了。”她直接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笃定,“就这样了,他同意了,就足够了。我觉得这样还行——赶紧向前看吧。”

她没料到,这话一说完,韩非和张良的目光同时顿住了。

那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还行”。

这个词一般只出现在他们熟悉的一个人口中。

那就是韩沥。

对待一切,只要不是太过分,他都喜欢用“还行”。

谈不上好,谈不上坏,但可以接受。

而妹妹第一次用出这个词了。

韩非顿了一瞬,随即指了指旁边的案几。

“来,坐下来。”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先来谈谈刚刚的整个考试。然后我们再来想想如何劝服明珠夫人。”

红莲愣了一下。

“啊?怎么还得谈翡翠虎啊?”

她指了指紫女。

“趁现在天还没黑,让紫女姑娘跟我进宫去接洽一下明珠夫人不好吗?不然就得等明天了。”

“恰恰相反。”

韩非摇了摇头。

“正因为你接触了翡翠虎,你就更得晚点接触明珠夫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红莲脸上。

“因为两个人的个性不同。你不能以承接翡翠虎的态度去应对明珠夫人。”

红莲眨了眨眼。

“况且——”

韩非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教育者”特有的笃定。

“你难道以为考试考完了,是马不停蹄地考第二场吗?”

“难道不是吗?”红莲觉得这很合理啊。

“那是没时间的人才要去这样做。”

韩非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兄长的心疼,也有老师的认真。

“但你有时间的话,你就得吸收上一场考试的得失,并且巩固内化你的所得。”

他顿了顿。

“然后忘掉你对翡翠虎的一切,以全新的态度去应对明珠夫人。”

红莲愣住了。

“还能……这样啊。”

她是真的受教了。

“噢……”

张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少年的脸上写满了恍然和向往。

“原来桑海的教学确实比沥公子设计的还要好啊。”

他看到了韩非的睿智表现,心里涌起一股对桑海的向往。

韩非的嘴角抽了抽,他被这句话给彻底尬住了。

精神确实是这个精神……

但做法可不是这个做法啊。

他下意识地看向卫庄。

而卫庄正用嘲弄的眼神看着他,随即就坐到了案边。

那眼神里写满了五个大字:看你怎么圆。

“咳咳。”

韩非清了清嗓子,决定不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总而言之——你去桑海你就知道了。”

他摆了摆手,把话题直接引向妹妹。

“主要是,红莲——”

他的声音认真起来。

“以弟弟爱用阳谋和大势压人的习惯,他一定把情况汇报给了姬无夜和白亦非。而双方一定会各自告诉自己的附属方这个消息,并且让其有准备——因此翡翠虎才会提前知道,消解了屈辱,而明珠夫人估计还得晚点——宫里传讯不便。”

“让局势再自己运行一会儿,让他们也先各自劝一劝他们的成员。”

韩非对此非常笃定。

“这比你单独地去让他们接受更好。因为他们得自己先接受一下,于是你的劝说就能水到渠成了。”

红莲点了点头。

“好!”

她跪坐在案边,姿态已经比早上自然了许多。

韩非、张良和紫女也各自落座。几方一起,围住了红莲。

紫女第一个开口。

“你们这次让翡翠虎投了多少钱?”

她的问题直接落在最核心的地方。

这整个局翡翠虎是拒绝不了的,但钱的投入是可以由他决定的。

投一千金也是投,投一万金也是投。红莲第一次经历,因此这取决于幕僚的能力。

这个问题,紫女是问向卫庄的。

“八千金。”

卫庄却吐出一个词。

而除了卫庄和红莲,全都一愣。

不是愣住了。

是简直被惊骇住了。

“八千万钱?!”

韩非的声音都变了调。

“怎么能出这么多?”

“这笔钱要是能归国库……”

张良咽了口唾沫。

“你这让翡翠虎投多了啊!”

紫女搓着牙花,无语地看着卫庄。

“一千金到五千金就行了,最多占个五分股,安安稳稳。”

“安稳变化慢。”

卫庄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一道已经解开的题。

“资源多,才能统合力量,免得盘店时因资源过于拮据而动用非常手段。”

紫女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确实。让翡翠虎当老板别的都好,就是太敢做。一旦有资源不足的借口,他就敢乱来。多点确实好。”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一皱。

“八千金对于幻梦而言是定值八分股……看来,到了九分股或者一成股就不行了。”

“没错。”卫庄确认。

“等等,他还能再投?!”

韩非是真惊讶了。

“他有不止八千金?!”

张良也懵了。

“他能投八千,他当然还有更多啊。”

紫女觉得这两个人简直是大惊小怪。

“那这里面……有多少钱是属于民脂民膏啊……”

张良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民脂民膏吗?”

红莲歪着头,脸上写着一丝不解。

“可看起来,他很坦然啊。这不是问心有愧的人会这样痛快掏的。”

“他被恐惧异化了嘛!”

韩非叹了口气。

“心里时刻恐惧,自然就想要钱——所以就使劲搜刮啊。”

“这钱他靠搜刮是做不到的。”

卫庄的声音冷冷地切入。

“他敢掏的前提是他确实能掏出干净钱。”

“那哪来这么多钱?!”韩非不服。

卫庄吐出一个词:

“韩沥。”

韩非和张良同时偃旗息鼓了。

“是啊是啊。”

红莲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种“你们终于明白了”的表情。

“翡翠虎说了——”

她清了清嗓子,学着翡翠虎崩溃时的语气:

“每个项目都是赚万金的好产业。青瓷、点火酒、厕筹、勾兑酒——他脑子怎么想的?怎么又想出来一个了?”

少女的声音清脆,但那语气却学得真像——那种崩溃中的不可置信,那种“他怎么永远有下一个”的绝望,都在那几句话里。

“牛嚼牡丹。”

韩非叹了口气。

张良也是无言。

紫女和卫庄互相看了看,也没办法。

但韩非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

毕竟这是一个十年前就联结的商业联盟,为此感到伤感和崩溃是不合理的。

他看向红莲。

“他还说了什么?”

“嗯……有你的,也有弟弟的,还有关于我分配方案的提议。”红莲如实回答。

“哼,关于我的一定没什么好词。”

韩非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他对于翡翠虎对自己的评价根本不感兴趣。

他直接先问最后一个问题:

“你既然问他分配方案,他怎么说?”

“一成……”

红莲坦诚。

韩非愣住了。

紫女也一样。

张良开始转了转眼珠。

“好像……挺务实的。”

韩非品味着这个分配。

“至少,如果你愿意,其实可以四哥、胡美人和你各一成,其他的没什么改的。”

“但他也说,这个提议仅供参考。”

红莲说出了翡翠虎的下半部分补充。

“因为弟弟拉来的人都是人精——而人精都是事前缓和,事后报复的狠角色。他不好保证。”

“胡美人……也算狠角色吗?”

张良陷入了思索。

“知人知面不知心。”

韩非的声音认真起来。

对于自身可以激进谋划的他,在为了妹妹时还是保守主义起来。

“这些人确实都是韩国的人精。他们是不会拒绝,但也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保守是对的。”

他顿了顿,把这个问题翻篇了。

“关于弟弟,他说了什么?”

红莲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开口,声音有些轻:

“他说,冬天弟弟就正常了。”

“嗯?!”

三声“嗯”同时响起。

韩非、张良、紫女——三个人,三张脸,三种表情,但眼睛里是一样的东西——震惊。

“冬天就正常?!”

韩非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急切。

“他什么意思?”

“好像……”

张良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

“今年以前,每次我能见到的沥公子,都是冬天穿着一身袄,披着雪来拜访我的。”

他这么一想,突然发现了这点。

“好像,我也是啊!”

红莲也反应过来。

“春夏秋,一个月都见不到他一次。冬天就一个月能见几面!”

“可……冬天我从来没见过他啊?”

紫女有些不可置信。

她经营紫兰轩这么多年,见过无数人,唯独没见过冬天的韩沥。

“有没有一种可能——”

卫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归档的事实。

“来你这里要花钱。而他一钱也不想花呢?”

紫女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无语的神情。

“我去!我把这个给忘了。”

桌案边的众人不由露出一阵笑容。

那笑容很短,但确实存在。

但韩非笑完,眉头却皱了起来。

“为什么一定是冬天?”

“因为冬天没人盯他。”

卫庄的回答简洁得像一把刀。

“谁会冒着严寒去观察他在做什么呢?”

这话一出,会客室里安静了几息。

韩非、红莲、张良、紫女——四个人,四张脸,四种表情,但眼睛里是一样的东西——沉默。

那沉默很重。

重得像深秋的暮色,一层一层地压下来。

然后卫庄开口。

那声音依旧平静,但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不过,今年的冬天可能跟往年不完全一样。”

他顿了顿。

“韩沥还是有个持久的观察者。”

“谁?!”

韩非的声音沉了下去。

“白亦非。”

卫庄回答。

“听说他来自雪衣堡——据说是个终年积雪的地方。”

红莲的手,悄悄放在了案下。

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指节泛白。

但她没有说话。

“能做些什么吗?”

韩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不满。

“哪有这样观察我弟弟的?”

“不一定需要做什么。”

卫庄看了红莲一眼。

那目光很轻,但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安抚的东西。

“有人性的韩沥也许做不到无欲则刚。但他基本没有弱点。”

他顿了顿。

“说不定我们会看到些有趣的事情。不一定是坏事。”

红莲的拳头没有松开。

但她深吸了一口气。

“唔……也只有这样了。”

韩非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日头已经西斜,暮色开始从屋檐的阴影里蔓延出来。

“快入夜了。争取在宫门落锁前让红莲回宫睡觉。”

他收回视线,看向众人。

“现在我们谈谈明珠夫人吧。”

众人也提振精神起来。

紫女正要开口——

“在韩沥看来——”

卫庄的声音忽然响起。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明珠夫人也好,胡美人也好,都不过是一件衣服——这就是韩沥对于这一类后宫女子的直接看法。”

此言一出——

顿时寂静。

那寂静不是没有人说话。

是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忘记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