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7章 飞不上去
吊篮离开地面，升高半尺、再到一尺，球囊整个被拉直了。
蒙皮绷得紧紧的，发出一种极其轻微的、吱吱嘎嘎的声响，像是布料和竹条在合力对抗下方吊篮的重量。
齐泰神情激动，站在朱云汶旁边大声道：“陛下，飞起来了，真的飞起来了。”
常升站在旁边，从热气球离地的那一刻起就没动过，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五龙桥旁边的地上。
仰着脑袋，张着嘴巴，一脸不可思议，那眼神里是彻底的、毫无遮掩的、孩子式的震惊。
“陛……陛下，那个大家伙真的飞起来了！”常升的嗓子有些沙哑，想来是张着嘴巴的时间太长了。
“这才刚离开地面而已。”朱云汶也在盯着这个自己第一次设计的热气球，露出意料之中的笑容。
“等它升到三十丈、三百丈的时候，你再惊叹不迟。”
地面上刘健等人控制着上升的速度，半炷香的时间，吊篮升到了三丈左右的高度。
然后就停住了。
不再往上飞了。
反而在空中左右晃动，吊篮也出现了细微的倾斜。
“怎么停住了？陛下刚刚说可以飞到三百丈高，齐大人你是不是做得太差了飞不上去？”
常升突然对着齐泰问道，齐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心里暗自嘀咕：我也没惹你啊，干嘛要针对我？
齐泰没有理会常升，而是对着朱云汶说道：“陛下稍候片刻，臣过去看看，是不是哪里操作失误了。”
朱云汶从热气球上面收回目光，看着地面上刘健等人在那边干着急，想了想对齐泰吩咐道。
“齐爱卿，让他们先把热气球降下来，升不上去是因为升力不够，拉不动吊篮里的重量了。”
齐泰又从朱云汶嘴里听到一个新词，不过他自动归入太祖梦中传授。
“是，陛下。”
说罢他朝着热气球下方走去，过了片刻随着命令传达。
只见刘健先解开一根缠着红布的绳子，又拉紧另一根缠着白布的绳子，球囊顶部的排气口应声而开。
瞬间一股浓浓的黑烟从球囊顶部猛地涌出来，滚滚地往上冲，在暮色里格外扎眼，仿佛是谁半空中安置了一个大烟囱。
朱云汶额角瞬间布满黑线，他这才想起，这个时代猛火油柜所用的火油唤作石脂。
实则就是石油，还只是经过简单分离的粗制石油，没有这滚滚黑烟才是怪事。
随着球囊内部热气的减少，热气球开始缓缓地往下降落。降至约莫两丈高时，热气球的晃动幅度比先前小了不少。
常升也听到了便宜外甥的话，想了想自己也没听说过这个词，于是开口问道：“陛下，升力是什么？”
朱云汶收回目光，诧异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便宜舅舅，心道这个粗犷的武夫也很好学啊。
“马在前面拉马车，马车才能前进，这个叫拉力，同样的道理，拉着东西上升的力，就是上升的力。”
常升听完若有所思，想了想问道：“陛下，那推车前进的力是不是就该叫作推力？”
朱云汶哈哈一笑往前走去：“常舅果然聪慧，正是叫推力，力的大小决定了所能带动的重量的大小。”
常升看着前行的朱云汶，眼神复杂，自己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外甥皇帝，怎么一下子懂得这么多东西了？
难道都是太祖在梦里教的？
太祖要是这么厉害为啥自己活着的时候不做这些？
这些问题他想不明白，也注定得不到答案。
于他而言本就无关紧要，眼下皇帝肯重用自己便足够了，念及此处，常升连忙迈步跟上朱云汶的身影。
热气球还在缓缓地下降，下降的速度比上升快了很多，整个热气球嘭的一声落在地面上，扬起一片会层。
滚滚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浓浓的刺鼻味道。
刘健赶忙跑过去把猛火油柜的气阀关掉，向着球囊内部望去，球囊顶部涂的明矾已经被熏得漆黑。
朱云汶走过来，看了看刘健又看了看众人，然后对着所有人开口说道。
“诸位，你们都有功，热气球成功起飞了，而且是载着两个成年人的重量和足够的燃料起飞的，第一次做出来就能有如此成效，这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了。”
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毕竟没有达到皇帝说的飞几十丈那么高，心里正担心被皇帝责罚呢。
“臣等不敢居功，都是陛下教导之功。”齐泰还是擅长说漂亮话，小小地拍了个马屁。
其他人也连连说不敢居功，都是皇帝的功劳。
朱云汶双手抬起，往下压了压：“好了，诸位也不要谦虚，也不用骄傲。”
“现在还只是成功了一小步，刚刚朕看到热气球飞到三丈高时便开始晃动，还有小幅度倾斜，这些状况诸位有记录吗？”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皆是疑惑：也没说这个要记录啊？再说这个有什么好记录的？
朱云汶把众人的神态看在眼里：“诸位，今天咱们做这个热气球是一种科学试验，科学试验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就是记录。”
“要把实验涉及的一切因素、一切表现都要记录下来，汇集成册，以供学习。”
“齐爱卿，就从你们兵部开始，以后所有的生产都要记录下来，从材料准备到制作过程再到试验、使用过程，形成完整生产资料，单独存放。”
齐泰还没弄明白什么是“升力”，这会儿又来个“生产资料”，但还是躬身领命。
“是，陛下。等一下臣亲自盯着他们事无巨细地记录。”
朱云汶点了点头：“好了，现在就可以开始记录了。”
“说回热气球，热气球出现晃动，有可能是球囊底部的圈口做歪了，刘健，速去检查！”
已在吊篮内的刘健高声应喏，随即接过匠人递来的卡尺，麻利地测量起吊篮四根毛竹的高度，并无差池。
又架起梯子测量毛竹间圈口的高度，“回陛下……确实是歪了，臣左边的圈口比右边低了约三指。”
朱云汶直接回答道，“三指就是一寸多两寸，球囊两边形成了气流差，导致球囊受力不均。”
“这就是它往晃动和倾斜的原因，看看是什么原因导致的，抓紧时间修改过来，要确保两边的高度一样高。”
“是，陛下。臣这就改。”刘健在梯子上面回答道。
“先不急着改。”朱云汶朝吊篮方向扬了扬下巴，“刘健，再看看球囊内部有什么变化？”
“是，陛下。球囊顶部被熏黑了不少，臣左手边的竹条有些偏移和松动，”刘健胸膛以上都钻进了球囊内部，大声地回答。
朱云汶问：“还有吗？”
刘健将上半身从球囊中退出来，躬身禀道：“陛下，臣暂时只观察到这些问题。”
朱云汶招了招手，示意刘健从梯子上面下来，“齐爱卿，赶紧去调整圈口高度、加固骨架，弄完了我们再试一次。”
“陛下。”常升在旁边插了一句，嗓门不小，“就是这火油燃烧后黑烟太大，这会儿估计全城的人都在看着这边呢！”
朱云汶暗自无奈，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略微思索，侧头对王钺说：“去通知外面，让大家不要惊慌，只是朕与兵部在做试验。”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完全适应这个时代。
放在后世，天上飘个热气球根本没人会多大惊小怪。
但在建文四年的金陵城里，全城百姓仰头看见这玩意儿，不出去解释一二，估计会有一大波或神或鬼的谣言。
“是，老奴这就去。”王钺快步离去。
“诸位，看明白了吗？”朱云汶的声音不急不缓，耐心地和众人解释。
“球囊内热气多则升，热气少则降。控制热气的量就能控制升降，可以排出球囊内部的热气，也可以减小火力，火势小了热气也会相应地减少。”
刘健从吊篮里爬出来，躬身问道：“陛下，是什么原因导致热气球飞到三丈高就不往上飞了？”
朱云汶笑了笑回答道：“热气球升不上去是因为升力不够了，升力就是带动热气球上升的力。”
“举个例子，一匹马拉三百斤重的马车，能拉动走的也不艰难，若是马车上面装了一千斤的重量，一匹马就拉不动，这就是拉力不够了。”
众人听懂了马车拉不动的原因，简单来说就是一匹马的力量不够大，那热气球往上飞是谁在拉动？
朱云汶停顿了片刻，等待众人思考后才接着说。
“热气球的升力本质上来源于空气浮力，其原理是热胀冷缩，当猛火油柜的火焰加热球囊内部的空气后，空气受热膨胀密度变小。”
“质量轻于球囊外相同体积的冷空气，由此产生的浮力就会带动整个热气球往上飞。”
“把空气加热到烫手的层度，要比冷空气轻三成左右，就能产生相应的升力。”
他再次停顿片刻，然后又说道：“当热气球飞到三丈高不动了，是因为此时球体内产生的浮力等于球体自身重量和载重。”
“升力不足以继续带动整体上升，这其实是因为球囊内的热空气量不足以提供更大的升力了。”
那名兵部侍郎也陷入沉思，片刻后抬头问道：“陛下，那么增加火焰的大小，是不是就可以增加热气，升力是不是就增大了？”
朱云汶眼前一亮，笑着说道：“就是这个道理，刚才没有人在上面控制火力大小，所以只能先降下来。”
“等一下再试一次，撤掉一个人等重的重物，上去一个人控制火力大小。”
刘健赶忙大声道：“陛下，还是让臣去吧，这一次试飞就是臣在操作，臣有经验。”
朱云汶看了看刘健“刘健，你操控得还不错，不过你控制排气活动扣的时候，不要一下子全开，要控制下降的速度，不要过快。”
朱云汶指挥着这没有经验的家伙，真的就是手把手教学了。
“是，陛下，臣记下了。”
他想了想，又对着朱云汶躬身道：“陛下，刚刚臣用手探了探球囊内部的温度，内壁的明矾有些温热，会不会影响到桐油？”
“臣担心内壁的明矾涂层撑不了太多次，要不要多刷几层明矾？”
朱云汶想了想，点了点头“等下试飞完了再刷几层，搅拌的时候白及粉的比例可以再高一点，黏性更大。”
刘健躬身应道：“是，陛下。”
君臣之间的交流很是愉快，众人围绕着热气球和升力、拉力、推力等等讨论着。
大多数时候都是工部的几个官员在问，朱云汶在回答，朱云汶也会提出一些问题让他们思考，然后各自发言。
常升在旁边默默地听着，心中越发惊奇。
兵部侍郎则带着工人们在那边加固，齐泰安排了两个书吏在旁边快速地记录着。
大约过了一刻钟，那名兵部侍郎走上前来躬身禀报：“陛下，齐大人，热气球底部的圈口已经补平了，内部的骨架也加固过了，油柜里面重新加了石脂。”
讨论得热火朝天的众人纷纷收声，看着年轻的皇帝，朱云汶也没让大家失望，挥了挥手说道。
“既然准备好了，那就试飞吧，记得安排人记录上升和下降的时间。”
“诸位都要注意自身安全，不要怕失败，从失败中汲取经验，加以改进，逐步完善即可。”
众人纷纷躬身“是，陛下！”这一刻的众人觉得皇帝真是无比开明，亲切又平和。
齐泰忙不迭地提醒道：“请陛下移步，到五龙桥那边观看。”
于是朱云汶又带着一行人走过五龙桥，来到奉天门前立足观看。
热气球的第二次试飞，已经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