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修心之路

维修通道的尽头,是一间狭小的设备间。厚重的防爆门虽然变形,但勉强还能关上,隔绝了外面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和老鼠的吱吱声。

这里没有窗户,唯一的亮光来自墙角那个快没电的应急灯,发出惨绿且不稳定的光晕,像是一只濒死的眼睛。

墨弃生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破风箱般的嘶鸣。

“咳……咳咳……”

他颤抖着手,解开了已经被血水浸透粘连在身上的战术背心。背心剥离的瞬间,带走了几块干涸的血痂,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原本白皙的皮肤上,现在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紫黑色。那是被赤瞳鼠王尾巴扫中的痕迹。伤口周围呈现不规则的放射状,几根肋骨的断茬甚至顶起了皮肤,仿佛随时会刺出来。

更糟糕的是伤口的颜色。

不是鲜红,而是一种暗沉的青紫色,还在向外渗着黄绿色的脓水。

“感染了。”

墨弃生沙哑地低语。

那头鼠王常年生活在充满辐射和剧毒化学废料的地铁深处,它的爪子上沾满了数以万计的病菌和毒素。虽然心脏修复剂让他避免了当场心脏骤停,但这并不代表他的免疫系统能无视这些从地狱里带出来的细菌。

他必须处理。

墨弃生咬着牙,从背包里翻出了那盒“生化急救包”。里面的抗生素针剂只剩下两支了。

他咬开针管,毫不犹豫地扎进大腿肌肉,缓缓推注。

冰凉的药液进入体内,但这并不能立刻起效。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他掏出那半瓶劣质烧酒和一把火折子。

没有麻药。如果不清理伤口里的腐肉和毒素,抗生素根本压不住。

“呼……”

墨弃生深吸一口气,将烧酒淋在那把已经发黑的骨匕上,又淋在了自己惨不忍睹的胸口上。

剧痛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直接烫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他的手在抖,但他强迫自己稳住。

刀尖挑开皮肉,刮去那些坏死的组织。

“唔——!”

墨弃生死死咬住一块破布,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闷哼。冷汗瞬间湿透了全身,顺着脸颊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一下,两下。

直到伤口重新渗出鲜红的血液,他才瘫软下来,大口喘息着,将最后一点烈酒倒在伤口上包扎好。

处理完这一切,他觉得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但紧接着,一股无法抵御的寒意从骨髓深处升腾起来。

那不是普通伤口感染的发烧。

那是……

墨弃生猛地想起了之前吸收那颗“变异兽晶核”时的情景。

当时系统提示说晶核蕴含“高浓度的生物能与精神力碎片”。为了开启亚空间仓库,系统直接将晶核气化吸收了。

虽然大部分能量给了系统,但在吸收的那一瞬间,那股狂暴的能量流经过了墨弃生的神经中枢。

他当时只觉得一阵清凉,忽略了那股能量中潜藏的暴虐因子。

现在,在身体极度虚弱、免疫系统与细菌殊死搏斗的时候,那股潜伏的晶核能量,失控了。

【警告:宿主体温急剧升高。】

【检测到“晶核余烬”与生化毒素产生共鸣。】

【当前状态:精神高烧(高危)。】

【建议:立即进入深度休眠以保护脑组织……休眠程序启动倒计时:10……9……】

“闭嘴……”

墨弃生用尽最后的力气,在脑海里吼了一声。

在这个随时可能被老鼠钻进来的鬼地方休眠?那等于自杀。

他强行中断了系统的休眠程序。

但这导致那股热量无法散发,直冲大脑。

意识开始模糊。

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墙壁上的惨绿灯晕开始拉长、扭曲,变成了无数条蠕动的触手。

墨弃生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仿佛灵魂正在被抽离躯壳。

他“看”到了。

他看到自己的身体依然坐在墙角,但他的视野却飞升到了高空,穿透了厚厚的混凝土层,穿透了覆盖城市的尘埃云,直抵那灰黑色的苍穹。

在这无尽的黑暗中,他看到了“它”。

不是那个冷冰冰的系统界面。

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由无数光点组成的海洋。

那些光点,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生命。或者说是……一段数据。

而在这些光点的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几何状的构造体。它像是一座倒立的金字塔,表面流淌着无数复杂的符文和光路,就像是一个精密到极致的钟表,正在不知疲倦地运转着。

而在那构造体的底部,延伸出无数根细细的红线。

其中一根红线,连接着下方的墨弃生。

不,不仅仅是连接。那是寄生。

那根红线深深地插在他的大脑皮层、心脏、乃至每一根神经里。像脐带,也像锁链。

墨弃生“飘”在空中,冷漠地俯视着这一切。

他看到了自己过去的一幕幕。

在虫巢里被毒液腐蚀的手指,红线微微颤动,似乎在记录着痛觉数据。

在暴雨中射杀求饶者时,红线突然变亮,似乎在汲取着某种名为“杀戮”的能量。

注射肾上腺素暴走时,红线发出刺眼的红光,疯狂地传输着关于人体极限的数据。

“这是什么……”

墨弃生试图询问。

但他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那座巨大的几何构造体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窥探。

它的表面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只巨大的、没有瞳孔的眼睛,缓缓睁开。

它没有情感,没有善恶,只有纯粹的、冰冷的审视。

那是造物主对造物的审视。

或者是,观察者对小白鼠的审视。

一道宏大的声音直接在他的意识深处炸响,不是语言,而是一股海量的信息流,强行灌注进他的脑海。

【编号73091……样本适配性……B+。】

【基因锁序列……未激活。】

【当前阶段测试:生存本能。】

【判定:通过。】

【下一阶段测试:认知突破。】

轰!

视线瞬间破碎。

墨弃生猛地睁开眼睛。

还是那个狭窄阴暗的设备间。

但他全身都已经湿透,汗水在地板上积成了一小滩。

高烧并没有退,反而更加猛烈了。他的皮肤烫得惊人,连呼出的气体都像是火炉。

但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

刚才那并不是单纯的幻觉。

那是系统底层逻辑的一次“显形”。

那个东西……那个所谓的系统,并不是为了帮他。它是在养蛊。

它把这个世界变成一个巨大的培养皿,把包括他在内的所有幸存者当成培养皿里的细菌。通过给予力量,通过制造危机,来筛选出最强大的个体。

而被选中的个体,最终的目的地是什么?

那个“基因锁序列”又是什么?

墨弃生感觉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裂开了。

剧烈的头痛让他想要撞墙。那股残留的精神冲击力,正在一点点蚕食他的理智。

“睡吧……睡过去就不痛了……”

脑海里有个声音在诱惑他。那是高烧带来的呓语,也是本能的逃避。

只要闭上眼,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谜团、所有的杀戮,都与他无关了。

多好啊。

墨弃生的眼皮越来越重,呼吸越来越微弱。

他的手松开了,那把骨匕滑落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这是意志力的极限。

在绝对的肉身痛苦和精神重压下,凡人很难坚持。

但是。

他突然想起了在那暴雨十字路口,面对影刃狼扑杀时的那个瞬间。

那时候,他也是必死之局。

但他选择了赌命。选择了把那管肾上腺素扎进心脏。

因为不甘心。

因为即使是死,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肉。

“你是谁?”

墨弃生在心里问自己。

你是那个在废墟里像狗一样乞食的流浪汉?还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实验品?

不。

你是墨弃生。

是那个能在虫毒下活下来的人。

是那个敢在暴雨里徒手撕狼的人。

是那个为了买一把刀,连命都可以不要的人。

如果连这点发烧都扛不住,如果连这点幻觉都能吓倒,那你凭什么去揭开那个“深渊”的真相?凭什么去对抗那个把你当小白鼠的“观察者”?

“给我……滚出去!”

墨弃生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剧痛瞬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那股虚无的睡意。

他强行抬起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

“啪!”

清脆的耳光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脸颊肿起,但他眼神中的迷茫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磐石般坚硬的意志。

这是在尘埃中挣扎求存者的本能。不是因为有天赋,不是因为有机缘,而是因为在无数次生死边缘,靠着这股“不想死”、“不服输”的狠劲,硬生生地扼住了命运的咽喉。

所谓的系统,所谓的观察者,所谓的灾难。

都只是磨刀石。

磨的是他的身,炼的是他的心。

“想看我崩溃?”

墨弃生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对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几何构造体冷笑。

“可惜,你们选错人了。”

他抓起地上那瓶还剩下一点底儿的劣质烧酒,仰头灌了下去。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像是吞了一把刀子,但这痛觉让他感到无比的清醒。

然后,他盘起双腿,强迫自己调整呼吸。

吸气——那是带着铁锈味的空气。

呼气——那是体内淤积的毒素和杂念。

每一次呼吸,他都在与高烧对抗。

每一次心跳,他都在与系统那种试图控制他精神的暗示对抗。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发生在血管里,发生在神经突触间,发生在灵魂深处。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也许过了一个小时,也许过了一个世纪。

【系统提示:宿主意志力判定通过。】

【特质觉醒:铁石心肠(初级)。】

【效果:在极度痛苦、幻觉、精神污染状态下,意志力判定等级提升。免疫大部分精神类控制技能。】

【当前状态:高烧(持续),但神智清醒。】

看着这行跳出的字样,墨弃生嘴角勾起一抹虚弱但冰冷的弧度。

他赢了。

虽然高烧还在,伤口还在痛,身体依然虚弱得像只蚂蚁。

但他守住了自己的心。

守住了作为“人”的最后一道防线。

就在这时,设备间外的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脚步声。

不是老鼠。

是人。

“奇怪,信号源就在这附近消失了。”

一个低沉的男声在门外响起。

墨弃生猛地睁开眼。

杀意。

虽然身体动不了,但他的杀意已经锁定了那扇门。

来得好。

正愁这一身的高烧无处发泄。

刚才那场心灵的搏杀,让他的精神虽然疲惫,但却变得更加敏锐,更加锋利。

现在,正好拿这些不知死活的家伙,来祭旗,来检验这刚刚觉醒的“铁石心肠”。

墨弃生捡起骨匕,藏在袖中。

闭目,养神。

等待门开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