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明日开堂谁先怕
暮色压住终南山。
戒律堂灯火没灭,封条一层压一层,证物摆在案上,没人敢多碰半寸。
尹志平仍在禁足房里,窗门封着,胸口一阵一阵闷痛。
门外有弟子低声议论。
“明日三代公审,真要当众问啊?”
“赵师兄都请了公开审清,丘师叔祖也准了,还能有假?”
“可古墓那边怎么办?小龙女若不来,白绢算什么证?”
这句话落下,外头安静了一下。
片刻后,又有人压着嗓子。
“赵师兄刚才在前堂提了,说古墓女子若不入堂受问,证词就不能采。”
“那尹师兄不是完了?他总不能真把人请进来吧?”
“请进来更麻烦。全真审古墓女子,这话传出去,谁脸上好看?”
尹志平靠着墙,指腹轻轻压住瓷瓶瓶口。
古墓伤药还剩一点,药香很淡。
他没有急着服。
这种时候脑子要清,胸口疼一点,反而能把乱念头压下去。
门外脚步停住。
梁正隔着门板开口:“尹师兄,丘师叔祖命我来问,明日古墓证物如何呈堂。孙婆婆仍在山门外,不入宫内。”
尹志平抬眼。
“她老人家还在?”
“在。只说古墓可送物,可传话,不受全真盘问。”
“好。”
梁正犹豫了一下。
“赵师兄那边已经传开了。说若小龙女姑娘不入堂,白绢、玉蜂针、小瓷管黑末,都是你能做手脚的东西。”
房里静了片刻。
尹志平忽然笑了笑。
“他这是逼我选。”
“选?”
“我要自救,就要把小龙女拉进堂里。我要保古墓边界,就少一重证。”
梁正没接话。
这种话,他接不了。
尹志平低咳一声,喉间血气压住,声音仍稳。
“梁正,你替我传一句话给山门外。”
“师兄请讲。”
“明日若有蜂鸣,人在门外即可,不必入堂。”
门外呼吸一顿。
“只这样?”
“只这样。”
“可若赵师兄咬死不采呢?”
尹志平把瓷瓶放回袖中。
“那就让他咬。咬得越狠,崩牙越快。”
梁正沉默片刻,轻轻应下。
脚步声离开,廊下又有议论声散开。
“尹师兄没打算请小龙女?”
“这不是找死吗?”
“古墓白绢没人当堂认,赵师兄肯定抓着打。”
房内,尹志平闭了闭眼。
昨夜守门,今日也守。
规矩能罚他离岗,不能逼一个女子进全真堂上受众人盘问。
这个坑,他不能踩。
......
山门外,孙婆婆拄着拐,站在石阶下。
梁正把话传完,没多加一个字。
孙婆婆听完,嘴角往下一压。
“算这小道士还懂点分寸。”
旁边一名全真弟子想开口请她入门,孙婆婆拐杖往石阶上一敲。
“少来。老婆子说了,不进就是不进。你们全真要审自家弟子,别把古墓姑娘摆到你们堂上。”
梁正低头。
“弟子只传话,不相逼。”
孙婆婆从袖中摸出一根细瓷管,指尖轻敲。
里面隐约传来轻响。
“明日辰时前,老婆子在门外。蜂鸣入堂,人不入堂。你们若还要说这是假的,那就让你们全真自己跟玉蜂讲道理去。”
梁正没忍住看了一眼瓷管。
孙婆婆冷哼。
“看什么?玉蜂认气,不认你们谁官大。”
梁正立刻收回目光。
远处古墓方向,一片松影压在白霜上。
老松枝头,一只玉蜂停着,翅膀轻轻一振,霜粉落下一点。
声音细得像针落。
......
夜深后,戒律堂的灯还亮着。
赵志敬站在前堂廊下,手里捧着门规,周围几个三代弟子围着听。
“明日只问三件事。”
他翻开册页,指尖压在一行字上。
“第一,尹志平为何离岗。第二,为何私近古墓。第三,为何知后崖暗径。”
有弟子小心开口:“赵师兄,松枝、新墨、周明证词前后不一,这些也要问吧?”
赵志敬抬眼。
那弟子立刻低头。
“当然问。”
赵志敬合上门规。
“可无论外敌从何处来,尹志平私近古墓都逃不过。若小龙女不入堂,古墓证词便无人可验。若她入堂,全真自有规矩问清。”
旁边有人低声:“这岂不是两头都难?”
赵志敬淡淡一笑。
“公审本来就不是让人挑舒服路走的。”
廊下风过,灯火晃了一下。
角落里,杨过靠着柱子,袖子仍旧脏着,嘴里叼着一根草梗。
“啧,规矩规矩,听着就烦。”
看守弟子皱眉:“杨过,少说两句。”
杨过吐掉草梗。
“我又没帮尹志平。我就是看不惯你们念书似的审人。真有本事,把疯老头抓来问啊。”
“欧阳锋是五绝层次,岂是说抓就抓?”
“抓不了就拿一个受伤的道士撒气?”
看守弟子脸一沉。
杨过撇嘴,不吭了。
可他目光还是往禁足房方向瞟。
义父昨夜真从北路来?
追酒,追人,追儿子?
袖口的黑泥已经干成硬块,硌得他手腕发痒。他想抓,又想起丘处机那句不得洗袖换衣,只好硬忍。
“烦死了。”
......
天快亮时,丘处机亲自到戒律堂。
封存的证物重新过目。
酒坛封泥。
黑泥松枝。
玉蜂针。
杨过袖泥样本。
夜巡簿。
排岗名册。
古墓白绢。
还有山脚酒肆拾来的半片碎封泥。
许安一件件念册,梁正一件件核封条。
丘处机听完,抬手按在门规上。
“辰时开堂。三代弟子齐至。证物当堂启封,问话入册。”
郝大通站在一旁,低声提醒:“志平伤势未愈,是否先让他服药?”
丘处机停了停。
“药可服,禁足不解。入堂后仍按受审弟子之礼。”
郝大通点头。
门外钟声未响,弟子已从各处赶来。
人声压在堂前,像潮水堵住门口。
尹志平由两个中立弟子带出禁足房。
晨风一吹,他唇色更淡。
梁正递来瓷瓶。
尹志平看了他一眼,倒出一点药吞下。
“山门外传到了?”
梁正低声:“传到了。孙婆婆说,人在门外,蜂鸣入堂。”
尹志平点头。
“够了。”
梁正忍了忍,还是问:“师兄,真不请小龙女姑娘?”
尹志平迈过廊下石阶,背脊没弯。
“昨夜我守的是门。今日也一样。”
堂外人声一下低了。
辰时钟声响起。
赵志敬第一个踏入戒律堂,手中捧着全真门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