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掌柜不敢上山

山脚下的酒馆里,酒气混着人声,有点闹。梁正抱个木盒子站在门口,许安打开小本子,笔尖悬着。

酒馆老板手里的酒勺子掉地上,酒顺着淌到他脚边,他却连弯腰去捡都不敢。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梁正没进去,只是把木盒子举到胸前。

“掌柜的,别怕。我们全真教请你上山,就是认一下封泥。”

老板嘴唇抖了抖。

“认什么封泥?小道长,我就是卖酒的,哪知道你们山上的事?”

许安的笔尖落下。

“掌柜不肯认,记到本子上。”

老板脸色更白了。

“别记,别记啊!!我不是说不认,是我……是我腿脚不方便,上不了山。”

梁正低头一看。

老板两条腿好好的站着,鞋底还沾着新泥,好像刚从后院搬过酒坛子。

许安抬头。

“掌柜,你腿怎么不方便?”

“老毛病,风一吹就疼。”

“今天没风。”

老板喉咙卡住了。

酒馆里本来还有三桌客人,一个拿着筷子,一个端着碗,一个靠墙喝酒。梁正进来后,他们都停了下来,像商量好了一样。

碗没响,筷子没动。

只有柜台后面,酒坛口还在滴酒。

滴答。

滴答。

梁正后背有点发凉。

尹师兄说过,下山请证人,最怕的不是掌柜不认,而是有人让他不敢认。

许安合上本子一角,声音压得很低。

“梁师兄,那边角落。”

梁正目光移过去。

酒馆墙角坐着一个穿灰衣服的人,戴着斗笠,脸被遮住了,桌上一碗酒没动,指尖边摆着几片碎泥。

泥片干硬,黄中带点灰。

其中一片内侧,有四道捏出来的痕迹。

梁正手指扣住木盒子。

封泥。

又是封泥。

掌柜也看见了梁正的眼神,喉咙里咕咚一声,往柜台后面缩了半步。

“两位小道长,喝碗水就走吧。我们小店本小,经不起折腾。”

梁正没碰水。

“掌柜的,昨晚有外人进了山。是五绝级别的高手,疯疯癫癫的,还爱喝酒。你如果见过他,今天上山说句话,能救很多人。”

掌柜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把布面都搓皱了。

“没见过,真的没见过。”

许安皱着眉。

“你刚才还问认什么封泥,现在又说没见过?”

掌柜张了张嘴。

墙角那个灰衣人端起酒碗,碗边轻轻碰在桌上。

咔。

声音很轻。

掌柜的肩膀却猛地一缩,好像被针扎了一样。

梁正看得清清楚楚。

许安也看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酒馆里的气氛突然安静下来。

梁正忽然明白了尹志平为什么让他们先记本子,为什么让他们一路不停。

这不是全真教内部的争吵。

有人在山下等着。

梁正把木盒子放在桌上,封条朝外。

“掌柜的,你不上山,也可以。我们不逼你。”

掌柜眼里刚有点光,梁正又补了一句。

“但是全真教请证人到此,你说的话,路上见到的人,酒馆里在座的人,我们都要记下来。”

墙角的灰衣人手指停住了。

许安翻开本子。

“午后,梁正、许安奉命到山脚酒馆,请掌柜上山认封泥。掌柜称不知,又称腿疾,不肯上山。酒馆内有一灰衣客,桌上有碎封泥数片……”

灰衣人抬头。

斗笠的阴影里,露出半截下巴,皮肉贴着骨头。

“全真教现在连喝酒的人也要记?”

声音沙哑,像砂子磨木板。

梁正心口一紧,但还是稳住了。

“我们是查验证物,不是查客人。您如果无关,留下名字就好。”

灰衣人笑了笑。

“我如果不留呢?”

许安的笔尖没停。

“灰衣客拒绝留下姓名。”

酒馆的客人头埋得更低了。

掌柜的手一抖,碰倒了柜台上的算盘。

珠子滚了一地。

梁正没去捡。

他脑子里反复响起尹志平昨晚说的话。

你不是替我跑腿,是替全真教查清楚五绝为什么能进山。

梁正吸了口气。

“掌柜的,我们不问你的江湖事,也不问你怕谁。只问封泥。”

掌柜嘴唇哆嗦着。

“我……我真的不能上山。”

“为什么?”

掌柜看了一眼墙角,马上低头。

“家里还有老娘。小道长,我这酒馆就在山脚,今天我上山,明天就有人烧我店。”

许安的笔尖顿住了。

梁正沉默了一下。

这话不能逼。

逼得太紧,掌柜死不死的不知道,证词就断了。

“那你认一下木盒子里面的半片封泥。”

掌柜拼命摇头。

“不认,不认!!盒子我也不看!!”

灰衣人慢慢把酒碗推到桌边。

碗底压着一片碎封泥。

掌柜看见那片泥,脸上顿时冒出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梁正嘴里发干。

酒馆外官道上传来车轮压过泥地的声音,吱呀一声拉得很长。

许安低声说。

“梁师兄,不能开盒子。王师叔有命令,掌柜上山再认,路上不能私自打开。”

梁正点头。

不能开盒子。

一旦开了,赵志敬就能抓住他们私下诱导证人。

不开,掌柜又不敢上山。

这事儿就卡住了。

掌柜突然抓起抹布,在桌上胡乱擦着。

“两位喝水,喝完就回去吧。求你们了。”

梁正看着他。

“掌柜的,你白天见过一个疯老头吗?”

掌柜的手停住了。

“没……没……”

许安插话。

“披头散发,衣服破烂,一身酒气,力气很大。”

掌柜额头上的汗珠掉在桌面。

“我不知道。”

梁正想起尹志平交代的最后一句。

如果掌柜害怕,就不要问他见过高手没有。问一句凡人能记住的话。

梁正盯着掌柜的手。

“那个疯老头,是不是喊过儿子?”

酒馆里,连酒滴的声音都仿佛停了。

掌柜半张着嘴,眼睛里的光乱晃。

墙角灰衣人的手指按在封泥上,泥片“咔”的一声裂开了。

梁正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掌柜手里的抹布慢慢落下,指尖碰到桌面,先是抖了一下,然后像擦酒渍一样,在桌面上划了几下。

许安眼皮一跳,低头不看,但笔没停。

梁正看清楚了。

酒。

疯。

北路。

三个字,歪歪扭扭的,水痕一晃就散了。

掌柜马上用抹布盖住,嘴里还在念叨。

“我没见过,真的没见过。小道长,回吧,求你们回吧。”

梁正把木盒子抱起来。

“掌柜的不上山,今天不强请。你刚才说的话,我们都如实记下。”

掌柜的脸垮了下来,差点跪下。

“别害我,别害我啊……”

许安把本子合上,没写那三个字。

“掌柜的没有明确说明。”

掌柜这才喘了口气。

梁正看向墙角。

灰衣人还坐着,斗笠没抬,桌上的碎封泥又多了一片。

梁正走到门口,忽然停下了。

“您桌上的封泥,能不能让我们带一片回山?”

灰衣人低笑。

“捡得到,就带。”

话音刚落,他指尖一弹。

几片碎封泥滚落桌沿,掉进脚边的灰土里。

酒馆里的客人都没人敢动。

梁正也没弯腰去捡。

许安却伸出记录袋,用袋口贴着地面,轻轻一兜,兜起半片。

他没有用手碰。

灰衣人的酒碗停在了半空。

梁正胸口一松。

许安脸上没什么表情,扎紧了袋口。

“地上拾得碎封泥半片,未用手触碰,回山请王师叔检验。”

掌柜闭了闭眼,像是丢了半条命。

梁正向他低低地鞠了一躬。

“今天打扰了。掌柜的如果改变主意,可以托人到山门送话。”

掌柜没敢回应。

两人出门。

酒馆外,午后的太阳挂在雾气上,官道上人来人往,却没一个人往酒馆里看。

梁正走出十几步,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许安压着声音说。

“有人盯着掌柜。”

“嗯。”

“赵师兄会说掌柜没上山,不能作证。”

“他会。”

“那我们白跑一趟?”

梁正低头看着记录袋里那半片封泥。

“不白跑。”

许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封泥背面,泥灰被刮开了一点。

一道指甲刻的痕迹歪在上头。

北。

许安喉咙一紧。

“梁师兄……”

梁正把袋口攥紧,脚步加快。

“回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