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盛名一身埋祸根,寸步难行困宗门
光阴辗转,又是两月悠悠而过。
落霞宗风平浪静,两宗停战盟约落地已久,此前连绵不断的摩擦厮杀彻底落幕,宗门弟子总算恢复了安稳修行的日子。
小竹峰一方清幽小院,灵气氤氲、草木葱茏。
张修缘端坐蒲团之上,闭目凝神,平稳吸纳着天地间的精纯灵气。筑基道基稳固如山,周身灵力温润浑厚,经过数月试炼塔打磨、日夜苦修,他的根基早已远超同阶新晋修士,无半分虚浮破绽。
如今的他,神识可外放千米方圆,周遭百里动静皆能尽收眼底。
蓦然间,天际一道雪白流光破空而来,身姿轻盈、衣袂翩跹,稳稳朝着小院方向落下。
是闭关休养半年有余的柳芊芊。
此番劫难,柳芊芊纯属无妄受灾。落霞宗与血道宗对峙期间,无数外出金丹弟子惨遭偷袭、身受重创。宗门为安抚中坚力量、稳固宗门根基,避免金丹修士心生寒心、断层没落,特意破格开启宗门宝库,下发海量珍稀灵丹、绝世灵药。
这般资源赏赐,寻常时候唯有立下天大功勋的弟子方能触碰,寻常修行百年都未必能得。
一众受伤金丹弟子借灵药之力,不仅彻底修复了断裂经脉、淤积暗伤,更借此破而后立,淬炼得经脉愈发坚韧宽阔,道基愈发扎实稳固,修为顺势小幅精进,算是实打实的因祸得福。
柳芊芊亦是获益匪浅,半年闭关,彻底褪去伤势,修为更胜往昔。
未等人影落地,院中打坐的张修缘已然察觉,缓缓睁眼、起身推门而出,静待来人。
流光落地,白衣倩影驻足,四目相对。
二人相识不过短短一载有余,竟好似相交多年的旧人,眼底自有一份默契。
“师尊。”张修缘微微拱手行礼。
柳芊芊微微颔首,径直踏入小院,落座石桌旁,目光细细打量眼前少年。
眼前的张修缘,褪去了昔日练气期的青涩单薄,一身气息凝练厚重、内敛深沉,筑基根基稳如磐石,哪怕放眼整个宗门同阶,亦是顶尖水准。
她忍不住轻声感慨:“气息浑厚圆满,道基扎实无瑕,当真难得。有温韵长老毕生资源加持,你如今的身家底蕴、修行资本,连我这个金丹初期的挂名师尊,都远远比不上。筑基中期、后期,对你而言皆是坦途,毫无瓶颈桎梏。”
张修缘面露温和笑意,故作感念,语气真挚恳切:“此番造化,全凭温韵长老无私提携、舍身馈赠。长老一生护佑宗门、体恤后辈,属实世间少有。如此大义之人,早早陨落,实在可惜可叹。”
说着,他适时轻叹一声,眉眼间满是惋惜缅怀,完美契合宗门众人心中的英烈定论。
柳芊芊闻言,亦是随之感慨:“是啊,纵观全宗,这般舍己护徒、以身殉宗的长老,寥寥无几。这半年我闭关归来,听闻全程事迹,心中亦是敬佩万分。”
话音微顿,她眉宇间掠过一丝淡淡的疑虑,轻声开口,道出了心中埋藏许久的困惑:“只是此事细细想来,终究有几分不合常理。近日两宗平息风波,各方探子传回消息,那血魔老祖伤势沉重、修为大跌,却日夜疯魔咒骂于你,直言自己蒙受千古奇冤,道心几近崩碎,至死不认曾追杀我宗炼气弟子、逼迫温韵长老燃丹殉道。”
“修缘,当日全程唯有你与温韵长老亲历,你如实告知我,当日动手之人,当真便是血魔老祖本人?”
这一句话,瞬间让张修缘心底微微一紧。
他心中暗自苦笑,万般无奈。
从头到尾,所谓血魔老祖行凶、燃丹殉道、拼死护徒,全是他一人凭空编撰、随口捏造的谎言。
真正的真相骇人至极:温韵是千年老魔,蓄意谋夺他的五行灵根、欲要夺舍重生,麾下魔修围杀飞舟,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针对他的杀局。
可这番真相,他半分都不敢吐露。
一旦说出,无数破绽无从解释。
他一个区区练气修士,如何能抗衡蓄谋已久的金丹大修?
如何能破灭对方神魂、了结其性命?
届时身怀异宝、藏有逆天秘密的嫌疑,会瞬间缠身,引来全宗高层窥探。
念头转瞬落下,张修缘面上不露分毫破绽,语气坦然无奈:“师尊,一切皆是温韵长老弥留之际亲口所言。或许是血魔老祖仇家刻意伪装其名号行凶,栽赃嫁祸,也未可知。修仙界此类借名作恶、嫁祸他人的手段,本就屡见不鲜。”
这番说辞滴水不漏,合情合理。
柳芊芊闻言微微点头,心中疑虑顿时散去大半:“倒也的确有此可能,是我多想了。”
她看着眼前根基圆满、资源丰厚的张修缘,释然一笑:“原本今日前来,是想指点你一番筑基修行法门,助你稳固境界、少走弯路。如今看来,有温韵长老的完整传承、海量资源加持,我这点浅薄修为,已然没什么能指点你的地方。”
“以你如今的底蕴,稳扎稳打修行,十年之内,必可顺利突破金丹。五行灵根修行虽难、桎梏极多,但你机缘深厚、资源无尽、年岁尚轻,岁月悠长,日后冲击元婴,亦有几分可期。”
“师尊谬赞,弟子资质愚钝,不敢好高骛远。只求安稳筑基圆满、顺利结丹,便已是毕生幸事。”张修缘适时谦逊回道。
柳芊芊看着他沉稳模样,话锋一转,神色陡然凝重起来,道出了最棘手的致命难题,也是她今日登门的真正目的:
“你心性沉稳、修行勤勉,本是天大好事,只是你如今身上,缠着一桩无解大祸,你自己心中,应当也清楚。”
“血魔门因你一番说辞彻底覆灭,血魔老祖堂堂百年金丹后期大能,无端背负千古黑锅,宗门尽毁、修为暴跌、寿元大损,如今境界跌落至金丹初期不到,半生基业毁于一旦。”
“此等血海深仇,他毕生难忘,早已将你视作此生唯一死敌。”
“如今九大宗门探子遍布天下,两宗虽已停战,但这笔私仇从未消解。你身居落霞宗山门之内,有护山大阵庇护、宗门强者环绕,他隐忍蛰伏、不敢妄动。可只要你踏出宗门半步,便是死局。”
说到此处,柳芊芊语气愈发沉重:
“他修为再跌,也是实打实的金丹层次,高你筑基初期整整一个大境界。且他成名百年,底蕴深厚、底牌无数、秘术繁多、逃命暗杀手段莫测。”
“你孤身在外,无宗门庇护、无强者坐镇,一旦被他暗中盯上,根本没有半分反抗之力。”
“更关键的是,你如今只是新晋筑基弟子,对宗门寸功未立,宗门绝不可能为了你,单独派遣金丹强者常年随行守护,更不会为了你,再度掀起两宗大战、围剿残魔。”
“我虽为你师尊,也仅仅只是金丹初期修为。那血魔老祖巅峰之时乃是金丹后期,底牌无尽、阅历滔天,哪怕重伤跌落,拼死一搏之下,我也未必能稳胜,更无法常年在外护你周全。”
这番话,字字属实,句句戳中要害。
张修缘闻言,眉头紧锁,心底彻底沉了下去,满心无奈与棘手。
他心中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有多艰难。
他手中虽有温韵遗留的高阶符箓、保命底牌,可那些皆是一次性外力,用来绝境保命尚可,想要抗衡一位蛰伏百年、心怀死志、暗藏无数底牌的老牌金丹老魔,根本不够看。
对方若是一心暗杀、隐忍偷袭、不死不休,他根本没有半点招架之力。
“师尊所言极是,此事的确是弟子眼下最大的死结,束手无策、进退两难,不知师尊可有良策?”张修缘正色请教,眉宇间满是愁绪。
他彻底陷入了两难困局。
外出历练、接取宗门任务、闯荡秘境、搜罗机缘,必死无疑。
留在宗门、闭门苦修、坐吃山空、常年苟活,前路受限。
温韵留下的资源虽多,但终究有用尽之时。修行一途,不能一味闭关死坐,心境打磨、实战历练、机缘获取、外界感悟,缺一不可。
常年困死宗门之内,不历红尘、不经厮杀、不获新缘,心境迟早停滞不前,道心出现瑕疵,日后冲击金丹必受桎梏。
可若是贸然外出,门外便是虎视眈眈的血魔老祖,步步杀机、性命不保。
柳芊芊轻叹一声,面露无奈:“此事牵连两宗恩怨、百年老魔私仇,错综复杂,我眼下也无完美破局之法。”
“原本我师尊坐镇小竹峰,修为高深、地位超然,若是她老人家出关,碍于小竹峰颜面,或许会出手一次,帮你抹去这桩隐患。可师尊闭关已久,短时间内根本指望不上。”
“今日我特意前来告知,便是提醒你,万万不可心骄气躁、贸然离宗。五行灵根修行本就万般艰难,你好不容易逆天改命、突破筑基、得绝世机缘,切莫一时大意,葬送毕生仙途。”
“这段时日,你安心在宗内打磨修为,外界风波、陈年仇怨,容我慢慢思索对策。”
语重心长叮嘱一番后,柳芊芊不再多留,转身化作一道白光,掠空离去。
小院重归寂静。
张修缘独坐石凳之上,静坐良久,心绪万千、愁绪难平。
原本他还盘算,休养一段时日,便外出接取今年年度宗门任务。可经柳芊芊一番提点,他才彻底惊觉自己处境的凶险。
他之前思虑太过浅显,只看到眼前安稳,却忽略了门外蛰伏的致命杀机。
血魔老祖,被他凭空坑害一生、毁宗废功、断了大道、毁了百年基业,早已恨他入骨、不死不休。
对方寿元虽大幅折损,却依旧有数十年苟活之机。
数十年蛰伏隐忍,只为寻他复仇,这份执念,足以支撑对方一直蛰伏等待。
他总不能在宗门苟活数十年,硬生生耗死对方。
可若是一直困守宗门,坐吃山空、闭门造车,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修行路漫漫,前路豁然开朗,却偏偏山门之内可安身,山门之外无生路。
一纸谎言,换来半生桎梏,一位英烈虚名,困住自身万里仙途。
张修缘望着天际流云,长长叹了一口气。
眼下这盘棋,属实是彻底难住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