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祭祀学徒
追进灌木深处的断耳没有回来。
老猎人也不见了。
林烬听见过那声惨叫，所以他知道结果。老猎人逃了，而断耳，大概率已经留在了林子里。
老猎人活着回到灰桦村，旧伐木场的陷阱就会暴露。下一次来的，不会是两个民兵、一个药婆和一个见习女祭司。
下一次来的，会是真正的清剿队，由正式的职业者带队。
大耳脸色很差。
它扛着长剑走在队伍最前面，黄眼里压着怒火。今天这场伏击赢了，带回了活口和战利品，可逃走一个老猎人，还是让胜利之后多了危机。
其他哥布林们不在乎这道危机。
它们只看见俘虏。
重伤民兵被拖在后面，半昏半醒。药婆罗莎双手反绑，药箱被抢走，脸色惨白。见习女祭司梅拉被堵住嘴，浅白色短袍上沾满泥土和血迹，以及被爪子摸过的痕迹，眼里全是恐惧与愤怒。
哥布林们一边走，一边重复那句话。
“活的贵！”
“活的贵！”
林烬听着那些刺耳叫声，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规则开始变了。
但这变化不是因为哥布林变聪明了，也不是因为它们学会了克制。
只是因为它们发现，活口能换来更多新的活口。
这就够了。
山洞入口很快出现在树影后。
守洞的哥布林闻到血味，立刻尖叫起来。洞里的火把一支支亮起，更多哥布林从阴影里钻出来，围着新抓来的俘虏怪笑。
“又有白皮！”
“有药箱！”
“都是活的！”
药婆罗莎被吓得几乎站不稳。
梅拉则死死咬着布团，眼睛看向洞穴深处。她大概还在期待看到艾琳娜，期待看到诺尔，期待证明这一切只是误会。
很快，她看见了。
艾琳娜被押出来时，脸色仍旧苍白，白袍破损，手腕上有藤条勒出的痕迹。她看见梅拉的一瞬间，眼神变了。
梅拉也僵住。
守卫扯掉她嘴里的布。
“艾琳娜修女？”
她声音发抖。
艾琳娜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说出话。
梅拉的目光落到艾琳娜手上，又落到火坑旁那只装着战利品的兽皮袋。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点点变白。
“信上的印……是你的。”
艾琳娜咬牙：“我被逼的。”
“我们是来救你的！”梅拉尖声道，“灰桦村信任你，礼拜堂信任你，我也信任你！你盖了印，让我们来送死？”
艾琳娜脸色更白。
“我没有选择。”
“那我们就有选择吗？”
梅拉猛地扑了过去。
她双手被绑，只能用肩膀撞向艾琳娜。艾琳娜本就虚弱，被撞得后退几步。
两个女人摔在地上。
哥布林们看不懂太多通用语，却看懂了她们在互相撕扯，立刻兴奋地尖叫起来。
“白皮打白皮！”
“咬她！”
“再打！”
药婆罗莎在旁边哭骂：“你们害死我们了！”
诺尔被押在石室门口，脸色惨白，不敢看任何人。
林烬站在火坑边，没有立刻动。
他感觉到黑牙祭祀在看他。
这又是一次试探。
如果他马上分开她们，会显得太在意这些活口，这不符合哥布林的习惯。
如果任由她们打到受伤，活口价值会下降。
林烬等了三息。
三息后，他走过去，拿出黑牙骨片。
“够了。”
两人没有停。
林烬一脚踩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声音冷下来。
“白皮坏了，就不值钱。”
哥布林们笑声更大。
艾琳娜抬头看他，眼神像要把他烧穿。
梅拉也转头看向他。
“是你。”她嘶声道，“是你骗我们来的。”
林烬没有否认。
“是。”
梅拉怔住。
艾琳娜也怔住。
林烬弯腰捡起地上的晨曦银戒，在两人面前晃了一下。
“印，是她的。”
又指向自己。
“信，是我放的。”
梅拉眼里的恨意瞬间转向他。
艾琳娜也死死盯着他。
林烬把银戒收回兽皮袋，语气平静。
“恨她没用。恨我。”
这句话让两个女人都安静了一瞬。
瑟娜站在远处，脸色复杂地看着他。
她听懂了。
林烬是在把矛头从艾琳娜身上引走。
但他说话的方式太冷，太像一个真正的哥布林。冷到连被保护的人都不会相信那是保护。
“恨，有用。”
它又说了一遍。
林烬低下头。
黑牙祭祀看见了他转移仇恨的动作，也看见了两个女祭司之间的裂痕。
对这老东西来说，裂痕就是绳子。
可以勒住活口的脖子。
也可以逼她们开口。
黑牙祭祀抬起骨杖，指向见习女祭司。
“名字。”
梅拉咬牙不答。
林烬看向药婆。
“她叫什么？”
药婆罗莎发着抖，低声说道：“梅拉。梅拉修女。”
梅拉怒声道：“罗莎婶！”
罗莎哭着说：“我不想死。”
林烬记下名字。
梅拉。
罗莎。
重伤民兵暂时没有价值，等醒了再问。
黑牙祭祀盯着林烬。
“你让她们开口。”
林烬低头：“是。”
黑牙祭祀忽然抬起骨杖，点了点林烬腰间的黑牙骨片。
“骨片太轻。”
火坑旁安静下来。
所有哥布林都看向黑牙祭祀。
黑牙祭祀缓缓站起身，从脖子上取下一颗灰白色的小骨珠。
骨珠很旧，上面刻着细小血纹，像干涸后又被磨亮的伤口。
它走到林烬面前，把骨珠丢给他。
“从今天起，你跟我学。”
洞窟里瞬间安静。
大耳眼神变了。
林烬接住骨珠，没有立刻说话。
黑牙祭祀盯着他。
“祭祀学徒。”
四个字落下，火坑旁的哥布林们顿时骚动起来。
祭祀学徒不是首领。
也不是勇士。
但在黑牙巢穴里，这个身份比普通新牙高贵得多。
它意味着林烬可以进入祭祀洞，可以接触骨符、药粉、战利品里的卷轴，也意味着普通哥布林不能随便怠慢他。
不是因为它们尊重学徒。
而是因为学徒属于祭祀。
不尊重祭祀的东西，就是挑衅祭祀。
林烬心里很清楚，这不是单纯的奖赏。
这是黑牙祭祀在给他一层皮。
也是在给他套一根绳子。
从今天开始，他有了学习魔力的合理身份。
但他也会离黑牙祭祀更近。
近到稍有不慎，就会被这老东西看出更多异常。
系统提示在意识深处浮现。
【外部身份变更：黑牙祭祀学徒。】
【主线目标“取得巢穴话语权”推进。】
【获得遮掩条件：宿主后续展现低阶魔力，可归因于祭祀教导。】
【检测到残缺血月术式环境。】
【建议：谨慎解析，避免暴露异常学习速度。】
林烬立刻压下提示。
不能看太久。
不能有反应。
他低下头，用哥布林语说道：“我会认真学习。”
黑牙祭祀满意地咧嘴。
它伸出枯瘦手指，蘸了一点火坑边的骨灰，又抹在林烬额头。
骨灰冰冷。
带着血腥味和腐朽气息。
随后，黑牙祭祀用骨针在林烬左臂划下一道短短血痕，把那颗骨珠按在伤口旁，用兽筋穿住，绑成一枚简陋腕饰。
疼痛很轻。
意义却很重。
从这一刻开始，林烬不再只是黑牙新牙。
他是黑牙祭祀的学徒。
火坑旁的哥布林们看他的眼神再次改变。
羡慕。
嫉妒。
畏惧。
还有更深的敌意。
林烬低着头，把这些目光全都记在心里。
黑牙祭祀指向石廊。
“活口，都归你看。”
大耳皱了皱眉，却没有反驳。
黑牙祭祀又说：“今晚前，问出灰桦村多少人、后面谁会来。”
林烬说：“是。”
“问不出，”黑牙祭祀笑了笑，“我剥你的皮。”
林烬低头：“是。”
祭祀学徒的身份刚落到身上，第一把刀也跟着落了下来。
这很哥布林。
也很合理。
林烬转身走向石廊。
新来的俘虏被分开关押。
梅拉和艾琳娜被隔在相邻石室，能听见对方声音，却看不见彼此。罗莎被暂时留在伤员旁边，因为药婆有用。重伤民兵被丢进最潮湿的石室，只做了最简单的止血。
凯恩、布鲁克和诺尔被关在另一侧。
莉雅单独一间。
她最危险。
林烬先去看罗莎。
药婆罗莎双手发抖，正在给一个哥布林包扎伤口。她看见林烬走近，脸色立刻发白。
“我已经说了她的名字。”
“我要灰桦村的所有信息。”林烬说。
罗莎闭上嘴。
林烬没有威胁她。
他只是把一小块干肉放在她面前。
“说一会，吃一口。”
罗莎盯着干肉，喉咙动了一下。
很快，她开口了。
灰桦村有三条主要路。
东边通麦田和小河。
南边通商道。
西北边就是旧伐木场和碎牙山脉。
村里常驻民兵二十七人，真正能打的不到十五个。退役骑士叫霍尔特，是灰桦村现在最强的人。老猎人叫格里森，如果他逃回去了，一定会先去敲钟。
林烬听到这里，心里沉了下去。
格里森。
这个名字必须记住。
逃走的老猎人，会成为下一次危险的源头。
问完罗莎后，林烬去了梅拉的石室。
见习女祭司梅拉坐在角落，双手被绑，嘴唇发白。看见林烬进来，她眼里的恐惧立刻被恨意压下去。
林烬蹲在门边，没有靠近。
“灰桦村会派谁来？”
梅拉冷笑：“他们会杀光你们。”
“谁？”
“所有人。”
林烬摇头：“这不是答案。”
梅拉闭上眼，不再说话。
林烬没有逼问。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故意用她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艾琳娜说你只是见习，什么都不知道。”
梅拉猛地睁眼。
林烬没有回头。
他推门出去，走向隔壁艾琳娜的石室。
艾琳娜听见动静，冷冷抬头。
“又想骗谁？”
“梅拉觉得是你害了她。”林烬说。
艾琳娜脸色一白。
林烬继续说：“她说灰桦村会杀光我们。你觉得呢？”
艾琳娜咬牙：“会。”
“谁带队？”
艾琳娜不答。
林烬点点头：“那我问梅拉。她年轻，怕死，也恨你。恨起来的人，话会很多。”
艾琳娜猛地抬头。
“你敢。”
林烬看着她：“你们都恨我。很好。但如果你们互相攀咬，死得更快。”
艾琳娜死死盯着他。
“你想要什么？”
“名字，人数，路线。”
“我为什么告诉你？”
“因为老猎人格里森已经逃了。”林烬说，“如果他带人直接来，你们会被祭祀当成拖累处理掉。如果我知道他们怎么来，我能让你们多活一段时间。”
艾琳娜冷笑：“你又要说利益？”
“是。”
“你真恶心。”
“我知道。”
石室里安静下来。
很久后，艾琳娜低声说：“霍尔特会来。退役骑士。格里森如果活着，会让他带民兵。他不会只派少数人，至少十五个。梅拉失踪后，礼拜堂也会通知巡回祭司。”
林烬记住这些。
“巡回祭司什么时候到？”
“明天傍晚，或者后天清晨。”
时间很紧。
比他想的更紧。
林烬站起身。
艾琳娜忽然问：“你刚才为什么告诉梅拉，责任在我？”
林烬停住。
“因为她需要一个发泄口。”
艾琳娜眼神更冷：“所以你让她恨我？”
“然后我让她恨我。”
艾琳娜怔了一下。
林烬没有继续解释。
他关上门。
这已经说得太多了。
走出石室时，梅拉在隔壁低声哭骂艾琳娜。艾琳娜没有回应。
林烬站在石廊里，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就是黑牙祭祀说的。
恨，也有用。
他不喜欢这种用法。
但他正在用。
而且用得越来越熟。
系统提示浮现。
【信息获取成功。】
【灰桦村威胁更新：退役骑士霍尔特，老猎人格里森，民兵十五至二十七，巡回祭司即将抵达。】
【身份遮掩稳定：祭祀学徒。】
【提示：长时间利用负面情绪，可能提高怨念污染积累。】
林烬把提示压下去。
怨念污染。
这东西不像伤口。
伤口会疼，会流血，会提醒他停下。
怨念污染更麻烦。
它可能让他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越来越像这里的哥布林。
林烬低头，看着自己暗绿色的手。
他本来就是哥布林。
至少身体是。
也许有一天，他连自己是不是还保留着人的底线都分不清。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还有事情要做。
他回到火坑前，把问来的情报告诉黑牙祭祀。
霍尔特。
格里森。
十五个以上民兵。
巡回祭司。
黑牙祭祀听完，脸上的笑慢慢变深。
“骑士。”
它舔了舔牙。
大耳眼里也燃起贪婪。
对哥布林来说，骑士意味着铁甲、好剑、战马，甚至赎金。
林烬立刻说：“骑士不能正面抵挡。”
大耳皱眉：“你怕？”
“怕。”林烬承认得很快，“所以不会死。”
黑牙祭祀低笑。
“祭祀学徒怕死。”
“怕死的学徒有用。”林烬说。
黑牙祭祀看了他很久。
最后，它点了点骨杖。
“今晚，学第一课。”
林烬低头：“是。”
黑牙祭祀指向火坑后方一条狭窄石缝。
那里通向祭祀洞。
原身记忆里，没有普通哥布林能进去。进去的，要么是祭品，要么是尸体，要么是黑牙祭祀允许的东西。
现在，林烬是第三种。
他走到石缝前，闻到一股更浓的骨灰味。
黑牙祭祀从他身后走来，声音沙哑。
“第一课。”
黑牙祭祀举起骨杖，指向石缝深处。
“我将看到我们的类法术传承。”
林烬低下头。
“是。”
石缝后的黑暗像一张张开的口。
林烬握紧手腕上的骨珠，踏了进去。
从这一刻开始，他有了学习魔力的身份，学习，法术的机会。
也离黑牙祭祀的刀更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