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林间遇故

太庙后林,夜沉如水。

古木参天遮月,枝叶交错层层叠叠,将整片林地笼入深沉暗影。

夜风穿林,簌簌轻响,恰好掩去细微脚步动静,却也衬得暗中尾随的气息愈发突兀。

李砚辞脊背微挺,周身气息瞬间敛至无痕。

他藏身古树粗干之后,目光未回头,仅凭耳力与感知,锁定身后十余步外那道悄然贴近的人影。

来人步伐极稳,起落无声,不似暗台杀手的急躁凌厉,也不似禁军甲士的规整沉重,身法恬淡,带着一种游离局外的从容。

林间处处皆是赵灵昭布下的明暗哨点,稍有异动便会引动合围。

此人敢尾随至此,且全程不触发任何值守警觉,绝非寻常暗探。

片刻间,一道白衣身影缓缓从树影之中走出。

月色穿透枝叶,落在那人清俊温润的眉眼之上,正是苏瑾。

他依旧一身素净白衣,不染夜色尘霜,缓步停在不远处,目光平静望向树后的李砚辞,无恶意、无杀意。

“你果然选了太庙。”

苏瑾轻声开口,语气淡如夜风,似早已预知他所有抉择。

李砚辞缓缓转身,眸底沉静如冰:“你又来观棋。”

“今夜不是观棋。”苏瑾轻轻摇头,抬眸望向前方层层禁军暗卫布防,“今夜是提醒。”

“赵灵昭布下的外围防线,只是幌子。”

“真正的杀局,不在林间值守,而在太庙殿内。”

李砚辞眸光微凝。

他方才一路观察,早已看出外围布防严密却略显松散,看似滴水不漏,实则留有不少刻意为之的破绽,本就心存疑虑。

此刻苏瑾一语,瞬间印证心中猜想。

“殿下明知你会阻拦夺令,自然早留后手。”苏瑾缓缓道来,“他故意抽调大批精锐驻守外围,佯装严防死守,诱你在外围缠斗、消耗体力、暴露行踪。”

“待你深陷外林乱局,他便会借祭拜之名入殿,取走残片,全身而退。”

李砚辞眼底冷意渐生。

好一个声东击西。

赵灵昭步步算计,每一步皆是诱局,从西城调兵,到太庙布防,所有表象都是为了迷惑外人。

其真正目的,自始至终,都是殿内残片。

“不止如此。”苏瑾话音再落,添出一句更重的隐秘,“三朝老臣张公谨,今夜也暗中派人入了太庙。”

“他们不欲皇子得令,亦不欲你复仇翻盘。”

“他们的目的,是毁掉残片,彻底抹除先帝制衡痕迹。”

一语落地,局势瞬间三重叠加。

皇子要夺令掌权。

老臣要毁令绝患。

而他,要护令、证冤、翻盘。

三方齐聚太庙,今夜注定无可转圜。

李砚辞沉默片刻,目光直视苏瑾:“你到底站哪一方。”

苏瑾唇角微扬,笑意浅淡通透:“我说过,我不站任何人。”

“我只站棋局之外,看对错,看人心,看终局。”

“我帮你,只因你是唯一能破局之人。”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指太庙西侧墙角。

“西侧偏殿后方,有一处老旧通风暗口,直通太庙内殿夹层。”

“那里是整片太庙唯一盲区,无禁军值守、无暗台埋伏,可让你无声入殿。”

李砚辞看向他指向的方位,眸底审慎未消。

此人次次送上关键线索、造化机缘,太过顺遂,反倒令人心生不安。

世间从无无偿善意。

“你的代价。”李砚辞沉声开口。

苏瑾望着他,月色落于眼底,清澈却深不见底:

“代价便是——”

“今夜之后,无论棋局多乱、人心多伪、前路多难。”

“你必须走到终局。”

“不许败,不许退,不许认命。”

短短一言,莫名沉重。

不像交易,更似嘱托。

李砚辞深深看他一眼,不再追问。

无论此人身份为何、目的何在,此刻这条密道入口,是眼下唯一破局之机。

“多谢。”

他颔首一语,不再停留,身形一闪,掠入侧边深林阴影。

依照苏瑾指引的方位,绕开林间明暗哨点,借着古树夜色层层掩护,无声穿梭防线空隙。

外围值守人马尽数被前方吸引,无人察觉一道身影已然悄然绕过重重封锁,逼近太庙西侧。

不多时,一座古朴庄严的偏殿落于眼前。

殿身斑驳,古纹沧桑,沉淀数朝风雨。

墙角藤蔓丛生,遮掩一处狭窄黝黑的洞口,隐蔽至极,若非刻意指引探查,绝难发现。

正是那处直通内殿夹层的暗口。

李砚辞确认四周无人,俯身钻入洞口。

通道狭窄幽深,空气沉静,无一丝人声,无半点杀机。

一路向内,平稳潜行。

不多时,前方透出殿内微弱烛光。

太庙主殿,近在咫尺。

他缓缓靠近通道尽头,透过夹层缝隙,默默俯视下方大殿。

庙堂肃穆,长烛摇曳,香火沉静。

空寂大殿之中,无人值守。

可空气中,却隐隐悬浮着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

一股属于皇室皇子的尊贵冷厉。

一股属于老臣权臣的阴翳沉敛。

两方人马,已然提前入殿,隐匿暗处。

大战未至,杀机已藏。

而最中央的祭台之上,一座尘封玉匣静静摆放。

玉匣古朴,纹路严谨,镇压着先帝遗留的半部镇朝秘令。

今夜所有争夺、算计、杀伐、布局。

最终落点,尽在此匣。

忽然,殿外传来整齐步履之声,仪仗缓缓临近。

寅时将至。

赵灵昭,亲临太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