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大师姐的幽怨

“时候不早了,诸位在此休息,明日便会有消息。”

几人来到一处空余的洞府,洞外风雪飘渺,往下看去,曲折绵长的石梯和宽广的演武场上没有几个人,两三个黑点在雪中对练。

洞府内陈设极简,一方石榻,几张蒲团,墙角燃着一盆炭火,将冰雪的寒气隔绝在外。

万剑山的弟子以苦修为傲,认为贫苦修心,这一点和他们的宫主如出一辙。

警戒符纸化为金光,洞府的木门闪过一道光晕,周冲将手收回来。

“少掌门,睡会吧,明日还要见温宫主。”

“我睡不着……”阿弃缩在火盆边上,望着火焰发呆。

青红皂白二人坐在门口,一边打坐调息的同时,一边警戒着门外的动静。

虽然万剑山的人没理由对他们出手,但是小心驶得万年船,更何况少掌门还在这里。

“少掌门放心,温宫主虽与掌门有些旧怨,但她并非见死不救之人。”

“青堂主说的对,”皂白也接话,“温宫主身为掌门的开门大弟子,相处二十余年,怎么说也该念点旧情。”

阿弃点了点头,靠在石榻上,周冲将火盆挪了过来,她闭上眼睛,静静听着风雪呜呜地吹,野鬼一般哭嚎着。

不知过了多久,阿弃迷迷糊糊之间,忽然感觉胸口的玉佩一烫。

她一下子睁开眼,玉佩在黑暗中泛着一层温润的白光,像是有生命一般,明灭不定。

她将玉佩朝向洞府外的方向,玉佩的光便更亮了一分。

“周叔叔……”

推了两下,周冲毫无反应。

阿弃下床一路小跑到洞府门口,把玉佩举到青红皂白面前,又推了推他们。

皆是毫无反应,仿佛陷入了极深的梦境。

“周叔叔……”她又唤了一声。

玉佩更烫了。

阿弃咬了咬嘴唇,将玉佩塞进怀里,轻轻拉开了洞府的门。

风雪立刻灌了进来,她缩了缩脖子,回头望了一眼沉睡中的三人,一咬牙,钻进了夜色里。

北境的夜晚都要比别的地方明亮一些,月光将雪照得莹白。

阿弃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那光仿佛有灵性,每当她走偏了方向,玉佩就会骤然变凉,等她转回来,又重新暖和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爬升了多久,可能是一炷香,也可能是一个时辰。

风雪渐渐小了,眼前的景物从模糊的雾凇林,变成了一片开阔的冰湖。

湖没有冻实,水面漆黑如镜,倒映着漫天星斗。

湖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剑痕淋漓的大字:

洗剑池。

阿弃的脚步顿住,池边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女子,一身月白流仙袍,长发未束,如瀑般垂落至腰际,在夜风里微微拂动。

她赤着双足,踩在冰湖边缘的碎石上,仿佛感觉不到寒意,背对着阿弃,手里握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正低头望着湖面。

阿弃胸口的玉佩忽然剧烈地烫了起来,那温度高得惊人。

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风雪在这一刻彻底停了。

阿弃看清了她的脸,眉如远山,眸若寒潭,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却偏偏没有一丝烟火气。

正是遇见师父那晚登门的女子。

阿弃不知所措,胡乱喊了一声:“大师姐……”

女子没有立刻回答。

阿弃连忙掏出玉佩,双手捧着举过头顶:“这是……这是师父让我带来的!他说……只有您能救他!”

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莹光,那枝斜梅雕得栩栩如生,仿佛能嗅到暗香。

温倩眼神一变。

“……他让你把这个给我?”温倩的声音低下去。

“嗯!“阿弃使劲点头,“师父中了蛊,很厉害的蛊!一个白头发的老爷爷说……说只有大师姐的剑,才能斩断……”

“白头发的老爷爷?”

“嗯!他……他说他叫什么……太岁!“

“原来是他。”

她将玉佩从阿弃手中接过,握在掌心,低头看着。

月光照在她脸上,阿弃忽然发现,这个看起来永远从容不迫的女子,眼角竟有极细的纹路,像是常年蹙眉留下的痕迹。

“你叫什么名字?”温倩问。

“霍不弃。“阿弃挺起胸膛,“师父给我取的!不离不弃的不弃!”

虽然师父起的名字叫霍弃,但阿弃觉得这个更好听一点,更安心。

温倩抬眼看她。

“天道气运。”温倩轻声道,“果然你也是。”

阿弃一愣:“您……您怎么知道?“

温倩转过身,面向洗剑池,将玉佩举到眼前与湖面平齐。

“二十年前,他也是这样把我从雪地里捡回来,”她自言自语,“那时我比你还小,浑身是血,趴在山门的石阶上,他蹲下来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

阿弃呆呆的望着她的背影。

“他说,他已经登临渡劫,是时候开宗立派了,只是还缺一个属于自己的亲传弟子。”

温倩低低地笑了一声。

“大师姐……“阿弃小声唤道。

“别叫我大师姐,”温倩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万法门已散,他也不再是我师父,你们师徒的事,与我无关。“

她将玉佩握进掌心,转身就要走。

阿弃急了,扑上去一把拽住她的袍角:“可是师父要死了!那个蛊……那个蛊很厉害的!”

温倩脚步微顿,没有回头:“他万法不侵,死不了。”

“不行!”阿弃带着哭腔喊,“是虫子!虫子跑到师父肚子里了,他说……说只有你的剑能斩断!”

温倩的背影僵住了。

“虫子?”

“嗯,师父说那叫……蛊?”

此话一出,阿弃感觉到满天的风雪都凉了一个度,然而仅仅过了一息,她就察觉到并不是风雪加重了,而是眼前的女子忽然爆发出一阵凌厉又寂静的气息。

变故来得快去得也快。

温倩并不回头:“中了蛊便中了蛊吧,他向来最宠小四,反正我这个大师姐,从来都是最乏闷的那一个。”

“你四师姐当年在南疆中了蛊毒,反噬起来疼得满床打滚,你师父能抛下百宗大会,守在她榻前三天三夜,喂药哄睡,一样不落。”

她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像自嘲。

“你二师姐性子烈,砸了黄泉宗的场子,他亲自替她收拾烂摊子,我温倩呢?”

她抬起眼,望向万剑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

“我入门最早,规矩最多,练剑最勤,二十年来,我从未行差踏错半步,生怕辱了他‘法绝道尽真君’的名号,可到头来……”

她攥紧了玉佩。

“到头来,温家满门那笔血账,我连多问一句,在他眼里都成了大逆不道。”

阿弃缩在雪地里,仰着脸,小声辩解:“师父……师父说不是他……”

“呵。”

温倩冷笑一声。

“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他根本就没有温家满门放在心上,更没有把……我放在心上。”

“我不过是他开宗立派时,随手从雪地里捡来充门面的第一个弟子罢了。”

“待后来有了更会撒娇的、更敢闯祸的、更会装可怜的……我这个大师姐,自然就成了碍眼的摆设。”

风雪又起了,细碎的雪粒子扑在她未束的长发上,像是顷刻间染了白头。

“东西我收下,你们回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