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相思断肠蛊
蛊液入喉,霍铮的喉结下意识滚动了一下,将那温热的异物彻底咽入腹中。
白蛉静静等了片刻,直到确认那只蛊虫在他心脉深处扎了根,才缓缓直起身。
她赤足踩在草棚粗糙的地面上,足踝银铃无声,从袖中又滑出一只通体碧绿的蛊虫,那虫子背生双翅,振翅时洒下点点荧粉,落在霍铮鼻端,让他本就深沉的睡意更加昏沉。
“这是南疆圣蛊之一,相思断肠蛊,蛉儿你若要用,切记不可将你自己也搭进去。”
白蛉想起从万蛊谷拿到这虫子的时候,老太太说的话。
“中此蛊者,心有所念,必念施蛊之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里梦外,都只能有蛉儿的影子。”
“您若乖乖想我,蛊虫便是这世上最温柔的灵药,保您心脉安宁;您若敢对旁人动念……”
她指尖忽然用力,按在霍铮心口那道旧伤疤上。
沉睡中的男人眉头骤然紧锁,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仿佛正在经历一场看不见的噩梦。
“它就会提醒您,”白蛉凑近他耳畔,吐气如兰,“谁才是您最乖、最听话、最爱您的徒弟,那野丫头算什么东西?也配分走您的目光?”
她收回手指,看着霍铮重新舒展开的眉心,满意地笑了。
“多亏二师姐那个蠢货,我才能突破禁制。“
她操控着那只盘踞在霍铮后脑的蛊虫,让他僵硬的手臂再次收紧,将她整个人更深地箍进怀里。
白蛉蜷起身子,安心地缩在这具她朝思暮想的怀抱中,听着熟悉的心跳,缓缓闭上眼。
“从今往后,您再也甩不掉我了。”
……
天光微亮,草棚外传来早起的鸟鸣声。
霍铮猛地睁开眼。
他第一反应是按住心口,那里跳得又重又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肉里生了根,随着每一次脉搏微微发痒。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又看向不远处的床铺,白蛉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盖着薄薄的草席,呼吸绵长,仿佛一夜未醒。
霍铮皱了皱眉,试图回想昨夜,却只记得自己坐在床边守着,后来……后来便没了意识。
“师父?”
阿弃揉着眼睛从门外探进头来,见到霍铮醒来,顿时露出笑容:“您醒啦!我、我去给您打水!”
“不用。”霍铮撑着木椅起身,心口那股灼热感让他脚步微顿。
就在此时,床上的白蛉“恰好“醒了。
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目光涣散了一瞬,待看清霍铮后,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立刻浮起一层惶然的水雾。
她挣扎着撑起上半身,草席滑落,露出肩头被雷火灼伤的痕迹,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师父……”她声音嘶哑,带着病态的虚弱,“弟子……弟子这就走……”
她说着便要下床,可双脚刚沾地,整个人便像抽了骨头似的软倒下去,“砰“地一声跪坐在地,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阿弃吓了一跳,连忙跑进去扶她。
白蛉却轻轻挣开阿弃的手,往后缩了缩,仰起脸露出一个苍白又歉疚的笑:“小师妹……别碰我,我身上有蛊毒,别污了你的衣裳。”
阿弃看得心酸,不由分说地扶住她的胳膊:“师姐你别乱动,你伤得好重!”
“我没事的……”白蛉虚弱地摇头,目光怯生生地投向霍铮“师父……弟子昨晚给您添麻烦了……弟子这就回南疆,这辈子……再也不来了……”
她说着,竟真的扶着床沿艰难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朝门口走去。
单薄身子遥遥晃晃,走到门槛处时,她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栽去。
霍铮下意识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本能地感觉到不对,太奇怪了,只是九重丹雷而已,堂堂真仙,万蛊之祖“百爬无垢仙君”怎么会变得如此虚弱。
白蛉跌进他臂弯,泪珠将落未落:“师父……”
霍铮心口那股灼痛骤然加剧,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狠狠揪了一下他的心脏,让他再想不下去。
他闷哼一声,下意识按住胸口,脸色微变。
白蛉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得逞的暗芒,但面上却瞬间变得惊恐,不顾自己浑身是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师父!您怎么了?是不是昨晚替弟子挡劫,旧伤复发了?都是弟子的错……弟子罪该万死!”
霍铮往后退了两步,万法不侵悄悄发动。
清风掠过,可他的痛苦却没有半分好转。
什么东西连我的本命法门都不起效果?
生灵万物,只要涉及灵力必定受我限制,无论空间时间。
难道……
霍铮望着跪着的白蛉,眼神闪过一丝隐晦的光。
唯有此间无染生灵,能让万法不侵都起不了效果,即凡间生物,草木石水,此类无灵之物。
包括……蛊虫。
“你给老子下蛊?”
白蛉跪在地上的身影微微一颤。
她缓缓抬起头,眸子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
“下蛊?师父是说……弟子?”
她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却不敢辩解:“弟子不明白……弟子昨夜重伤昏迷,是师父将弟子抱进草棚……弟子如何能……”
她说着说着,忽然顿住,像是想到了什么。
“难道……难道是昨夜替弟子挡劫时,不小心沾染了弟子体内的反噬蛊毒?”
她慌乱地爬起来,却因“伤势”踉跄了一下,又跌跪回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是弟子的错!是弟子体质污浊,连累了师父!”
她磕得极重,额上立刻浮现红痕。
“弟子这就自碎丹田,以死谢罪!”
她并指如刀,毫不犹豫地朝自己丹田刺去——
霍铮瞳孔一缩,这孽徒竟敢以退为进!
他本能地抬手,一道微弱的雷光弹出,打偏了她的手指。
“师父……”
霍铮按着心口,那里烫得像烙铁,他死死盯着这张清纯幼女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出一丝破绽。
没有。
只有惶恐,自责,和那种近乎卑微的依恋。
“……滚。”霍铮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立刻。”
白蛉怔了怔,露出一个凄然的笑,规规矩矩地叩了三个头。
“弟子遵命。”
她起身,整理衣摆,将褶皱一一抚平,又朝一旁看呆了的阿弃轻轻点头,露出一个虚弱却温柔的笑。
“小师妹,照顾好师父,师姐走了。”
阿弃呆呆地望着她。
虫群在她脚下汇聚成桥,托着她缓缓升空,那身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霍铮冷冷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心口那股灼痛忽然诡异地一轻,仿佛那只蛊虫也随着她的离去而安静了下来。
……
千里之外,南疆万蛊谷。
漆黑的裂隙在毒瘴弥漫的沼泽上空撕开,一道娇小身影踏空而出。
白蛉落地时,足踝银铃终于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她站定,慢条斯理地抬手抚过额上那道红痕。
“哈哈……哈哈哈……”
她弯下腰,笑得肩膀发抖,琥珀色的眸子在毒瘴中亮得骇人,哪里还有半分在草棚里的柔弱委屈?
“师父啊师父,您还是这么心软。”
她直起身,用袖子狠狠擦去额上的血。
“一句‘滚’就打发了?您明明连杀都舍不得杀我。”
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残留的血腥味,露出一个病态的笑。
“相思断肠蛊……果然好用。”
她并指按在自己心口,闭上眼,如同在聆听什么遥远的声音。
片刻后,她歪了歪头,脸上浮现出两团诡异的红晕,“嗯……在想我了,心好疼呢,师父。”
“不过没关系,”她对着虚空喃喃自语,指尖轻轻摩挲着心口那只母蛊,“您越疼,就越会记得我。”
她赤足踩在沼泽中,无数毒虫从泥里钻出,却纷纷退避,在她脚下铺成一条漆黑的路。
“至于那个小东西……”
白蛉眼底闪过一丝阴冷的戾气,与方才拍阿弃手背时的温柔截然不同。
“竟敢拽我的袖子,还想让我留下来?”
她冷笑一声,随手捏死一只爬过脚背的蝎子,汁液溅在白皙的脚踝上,她浑不在意。
“小野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