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方寸山炼丹

日头正毒,方寸山。

霍铮坐在草棚前的木墩上,手里攥着一把柴刀,正给阿弃削一支木簪。

往日这些劳活只需要借些法门即可,可现在只能自己动手。

木屑簌簌落在灰袍上,他额角渗着汗,专注地把木簪修了又修。

“窸窸窣窣”的声音。

崖坪四处草丛爬出密密麻麻的虫子,往同一个地点汇聚,随后居然形成一团,向上隆了起来。

那虫群聚成一团,从中间圈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叶飞莺率先跨出来,她没看霍铮,径直走到三步开外,抱臂而立,目光落在远处层叠的山峦上,仿佛那里的风景比眼前的人更值得注视。

紧接着,一只白皙的小脚从裂隙中探出,脚踝上的银铃无声晃动。

白蛉牵着阿弃的手从那里出现。

“师父!”

阿弃一落地立刻挣开白蛉,扑腾着小腿跑到霍铮身边,小手死死攥住他的袖子。

霍铮缓缓站起身,目光越过叶飞莺,死死钉在那道靛蓝色的娇小身影上。

那双总是冷硬如铁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暴怒,恨意,还有一种被死死压在眼底,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仓皇。

“……白蛉?”

白蛉规规矩矩地跪下去,额头抵在地面上。

“弟子白蛉,拜见师尊。”

霍铮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半晌,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墨色和几乎要烧穿一切的戾气。

“谁是你师尊?万法门早散了,你们五个早就不是老子的徒弟。”

白蛉的肩膀微微一颤,仍跪着不动。

烈日将她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紧贴着地面,好似随时会被风吹走。

霍铮猛地转向叶飞莺,声音陡然拔高。

“叶飞莺!老子是不是说过,不许带人上山?!你把老子的话当放屁?!”

叶飞莺抱臂的手紧了紧,别着脸硬邦邦地道:“……她自己要来的。”

“她自己要来?”

霍铮冷笑,一步步逼近:“她一个蛊修,如何能破得了禁制?老子当年怎么教你的?敢做不敢当?!”

“我……”

叶飞莺张了张嘴,破天荒的没敢顶嘴。

“九品固元丹……要经九重丹劫,她的蛊虫怕雷,没有你的万法不侵不行。”

“所以你们就合伙来骗老子?”霍铮目光如刀,刮过两人,最后落在白蛉身上,“白蛉你倒是会算,知道老子如今废了,就敢蹬鼻子上脸?”

“师父息怒。”

白蛉抬起头,眼眶红红地哀求道:“此事不怪二师姐,是弟子苦苦相求,二师姐才勉强带路,这还魂草……也是二师姐特地为您买来的,为此抵押出去两件本命法器。”

霍铮看了叶飞莺一眼,嫌恶地转过头。

“惦记老子?当年在渡劫台上,你们五个也是这么惦记老子的。”

“结果呢?老子丹田碎了,万法门的牌匾砸了,你们一个个成了真仙,风光无限!现在跟老子说惦记?!”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旧伤隐隐作痛。

阿弃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师父你别气,气坏了身子……我们回棚里吧……”

霍铮低头看着这个傻徒弟,胸口那股怒火泄了半分,他抬手粗暴地揉了揉阿弃的脑袋,却没说话。

白蛉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暗色,随即又被水光掩去。

她膝行半步,额头再次抵地:“师父……当年之事,弟子日夜悔恨,不敢求师父原谅,只求师父给弟子一个赎罪的机会。”

“赎罪?”霍铮冷冷地睨着她,“你的罪,赎得起吗?”

“弟子赎不起,但此丹是为东国三皇子炼的,他若死了,东国必乱,届时方寸山永无宁日。”

霍铮嗤笑,“老子用得着你帮?东国要是真有本事,就围了方寸山给我看看?”

白蛉的眼泪终于滚下来。

“弟子只求三日,三日丹成,弟子立刻就走,绝不多留。”

“而且,您就算不怕,也得为六师妹考虑一下吧?”

崖坪上陷入了死寂,只有蝉鸣声嘶力竭地叫着。

霍铮的目光在阿弃和白蛉身上来回扫视,阴晴不定,最终考虑到阿弃尚且没有自保能力,而三年之期经不起任何的意外,不得已退了一步。

良久,霍铮闭眼再睁开,只剩一片冰冷的漠然。

“不许靠近草棚三丈,不许进屋,不许碰老子的东西。”

他缓缓抬手,掌心雷光吞吐。

“三日之后,丹成即走,多留一刻,老子亲手劈了你。”

白蛉抬头,带着泪痕笑起来:“谢师父。”

霍铮甩掉雷光,转身往草棚里去了。

崖坪上只剩下叶飞莺和白蛉两人。

“你倒是会说话。”叶飞莺走到白蛉身边。

白蛉起身,拍去膝上尘土,“二师姐,我答应过你的,师父他不也没反驳么?”

叶飞莺冷哼一声,走到崖边坐下,抱剑不语,手指摩挲刀柄。

阿弃站在草棚门口,看看草棚里,又看看两个师姐,抿了抿嘴,钻进棚里,把布帘拉得死紧。

白蛉开始布蛊炉。

黑虫从裙底涌出,在滚烫地面汇聚、攀爬,凝成半人高的黑色丹炉,烈日将她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贴在虫炉边上。

她回头望了一眼草棚,嘴角弯起。

“三日。”她轻声道,“足够了。”

草棚内,霍铮背靠床板坐在地上,凝望着手心。

“一群孽徒。”

他骂了一句,蓦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是万法门还在的时候,某阴雨日,白蛉的蛊毒又反了,整个人蜷在榻上痛不欲生。

霍铮坐在床边握着她的小手,灵力不要命地往里灌。

“忍着点,为师把反噬的蛊虫引出来,疼就喊出来,别憋着。”

白蛉疼得发抖,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勾住他的小指。

就像她小时候刚被捡回来时那样,那时她不会说话,只会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他,疼了便勾他的手指。

霍铮反手握住她。

“……娇气。”

嘴上嫌弃,身体却很诚实地守了一夜。

天快亮时,白蛉烧退了,迷迷糊糊往他怀里钻,年过二十七的霍铮第一次有种养女儿的感觉。

那时候,他真以为她会一直这么乖。

画面陡然一转。

雷声,铺天盖地的雷声。

渡劫台上,霍铮浑身是血,正在扛第七道天雷,他只要再进一步,就能掌握第二道本命法门,成为古往今来第一个双法真仙。

可就在雷光最盛的刹那,他感到后心一凉。

是蛊。

无数细小的蛊虫从他经脉里钻出来,啃噬他的灵力。

那些蛊虫他太熟了,是白蛉亲手养的“噬灵蛊”,专破护体罡气。

猛地回头。

白蛉就站在雷光边缘,一身靛蓝短袄被风吹得紧贴身躯,手里捏着一只母蛊。

“师父,你没事吧?”

阿弃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窗外,白蛉的蛊炉发出细微的嗡鸣。

“为师没事。”

霍铮勉强一笑,压下眼底的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