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叶飞莺的初见

“师父,你要去哪?”

十年前,叶飞莺依稀记得,她第一次见到师父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那天是个夜晚。

客栈没几个人,掌柜躲在柜台后摇着扇子,大堂里只有寥寥几个人围在一起,听干瘦的说书先生讲书解乏。

“——话说那万法门新任掌教霍仙人,年少孤身一人,赤手空拳入中原——”

正说着,忽然客栈帘子一掀,一个小小的身影跌了进来,带来的风吹得烛火晃了晃。

灰色衣裳不合她的身,袖口拖到膝盖,头发结了块,脸也脏,上面还沾着血迹。

她跑得踉踉跄跄,进门就摔了一跤,“扑通”一声,客栈里的人都看了过去。

“小姑娘,你这是?”

掌柜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扶起这个看起来像是逃荒的小丫头。

小丫头一下子躲到掌柜身后,畏惧地盯着客栈门外,紧紧抓着掌柜的衣服,哀求道。

“我,我能不能在这里躲一会?”

掌柜看了看门外漆黑的夜色,又低头看了看她脸上的血,本不想多管闲事,但可能小丫头的模样看起来实在可怜,于是点头。

“跟我来吧,后面有个柴房。”

小丫头和掌柜的往后面走了,大堂里的客人们收回目光,这年头灾祸横生,这样的事情已经见怪不怪了。

或许又是什么丐帮那边的破事吧。

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接着说书。

“——那霍仙入了中原,头一件事不是拜山,不是投师,而是去了云台论法!”

折扇一展,干瘦的老头身子往后一仰。

“各位,云台论法是什么场面?九州求法者齐聚,通法境的老怪坐镇,身为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少年,连法门都没借全,他敢上去?”

“敢了!”

醒木一拍,满堂一震。

“那霍铮赤脚上了云台,当着九州千余位求法者的面,连借三门神通法门,门门瞬发!台下坐着的通法境老怪,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有人叫好,有人敲桌子。

说书先生折扇一收,压低声音。

“三门法门借完,他站在台上,环顾一周,说了一句话。”

满堂安静了,连重新回到了大堂的掌柜都不摇扇子了。

“他说——”

《法绝道尽真君传》正讲到最精彩的一段,此时客栈大门再次被人掀开。

众人兀的感到客栈里生出一股凉意,扭头看去,只见门外立着三道沉默身影,皆身披黑纱,戴着斗笠。

说书先生的声音停了下来,他看见那三人挎在腰间的黑刀,刀柄处有东国禁侍的金印,那是东国的皇室禁卫。

三天前,东国才换了新天,摄政王强夺皇位,带着叛变的禁卫军四处清洗旧皇余孽,凡禁卫军出现的地方,绝无善事。

掌柜的扇子“啪”的一声掉到地上,连忙扯起一个恭敬的笑脸迎上去。

“大人。”

领头的黑衣人扫了一圈缄默不言的看客们,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无不低头,连说书先生也不敢再出声。

“人呢?”

靴子踏进客栈,留下一地泥印。

“大人,您在找什么?”

“东国残皇余孽,二皇女,”领头的黑衣人沉声说道。

掌柜心里一惊,万万想不到刚刚进门的小丫头还有如此身份,窝藏余孽可是死罪,可他已经把人藏了起来,如果再被发现的话,任他有几张嘴也讲不清楚。

“大人……”

掌柜想说什么,但一个黑衣人走上前,在领头耳边低语一句,后者点头,那黑衣人便径直往后门去了。

“大人!那里是……”

话没说完,剑光一闪,血箭飙飞而出,染红了皲裂的墙皮。

无头尸体“扑通”一声到底,鲜血缓缓淌了一地。

“窝藏余孽,死罪一条。”

大堂里的看官们无不变了脸色,纷纷低头沉默,说书先生吓呆了眼,举在半空中的醒木缓缓放了下去,连一点声响都不敢发出。

“放开我!”

后门传来挣扎的声音,刚刚那个小丫头被拎着后领拖了出来,脚尖在地板上拖行,掠过掌柜的尸体的时候,顿时被血浸红了裤脚。

“带走。”

领头的黑衣人转身,就要带着小丫头离去。

大堂里的看客们不想多生无妄之灾,即使不公就发生在眼前,也无人动弹。

就在此时,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堂里响起。

“先生,你讲到哪了?”

跨出门槛的靴子顿了一下,缓缓收回。

黑衣人如刀般的目光扫向声音来源,大堂角落里坐着个人,米白长袍,没戴刀,没挂玉,头发随便束着。

他身边还坐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此时正怒目圆睁地盯着自己。

“我赶了几百里路,就为了听这一段,先生接着说。”

看客们见禁侍面色不善,暗道一声不好,纷纷怒视那人。

“踏踏踏——”

说书先生脸都白了,看客们头几乎要埋进地里,却依旧不敢动弹,仍由脚步声靠近。

黑衣人来到近前,先是看了一眼他身边的小姑娘,又见那人丝毫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咧嘴一笑,露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

“你是何人?”

那人压根没有看他,只是一个劲地催促说书先生接着讲下去。

“我问你话。”

黑衣人伸出手。

同样的剑光一闪,电光火石之间,黑衣人看到自己伸出去的手掌居然消失了。

紧接着痛感汹涌而至,他甚至没看清那人如何出的剑,自己已然成了断手。

“啊啊啊啊!”

惨叫声在客栈里回荡,说书先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傻了。

那人身边的小姑娘站起来,细剑斜指地面,娇眉横立。

“不准碰我师父!”

短暂的沉寂过后,另外两名黑衣人这才反应过来,眼中戾气大作,拔剑便冲了上去。

漆黑的夜下,客栈门里窜出来的灯火摇曳着。

短促杂乱的脚步声,掀翻的木凳撞到四面八方的墙上,惊呼,闷哼,陡然的剑光,数道绝死的惨叫。

最终,门帘里被扔出来三具黑衣尸体。

小姑娘拍了拍手,收剑乖乖回到那人身边。

“这么冲动干什么,净给我找麻烦,”那人嘴上念叨着,却也不恼,“先生,你接着讲。”

说书先生冷汗直流,看了一眼满墙红血,畏畏缩缩地接上上文。

“——他说,我乃霍铮,九州之内,谁敢于我一战。”

男人听完,客栈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半晌后,他站起身,失望地摇了摇头。

“我才没这么说过这么无脑的话。”

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丢在桌上,拍了拍身边小姑娘的脑袋。

“算了你接着讲吧,走了阿倩。”

小姑娘乖巧地跟着他往门口走。

大堂里鸦雀无声,过了半晌,说书先生磕磕盼盼地继续讲书,生怕违逆了这个神秘男人的话,招来杀身之祸。

被追杀的小丫头跪在血泊里,呆滞地望着这个无意中救了自己一命的男人路过身前。

“——从此,道尽法绝真君的名讳第一次出现在世人的耳中……”

耳边回荡着说书先生的声音,小丫头望着门外。

男人翻身上马,他的徒弟立刻钻进怀里,亲昵地贴着他抬头问道。

“师父,我们去哪?”

男人回了一句话,然后黑马驮着两人,慢慢地消失在了小街的另一侧。

叶飞莺低头看着掌柜的无头尸体,迟疑了半息时间,起身踉踉跄跄地往那个方向追了出去。

她有种预感,追上那个男人,会是自己此后余生替母后报仇的唯一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