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认输

“佩妮亚,你生来便沐浴着神赐的祝福。”

这句话,曾是克洛艾尔皇帝凝视襁褓中的女儿时,发出的由衷感叹。

然而,皇宫并非神殿,而是深渊。

表面的金碧辉煌下,是无穷无尽的阴谋与诡计。

那所谓的“祝福”,绝非神的赠礼,而是这个幼小的灵魂为了在阴暗泥沼中自我保护,后天淬炼出的求生本能。

正因如此,佩妮亚·埃利亚斯·克洛艾尔对自己的这份“洞察力”,有着近乎盲目的自信。

她见过太多。

宰相眼中意图毒杀姑母的阴鸷;公爵夫人渴望扶植亲子上位时,指尖那贪婪的颤动;偷走卧室金表的仆役瞳孔里的惊恐;挪用骑士团军费的团长脚步间的虚浮;甚至血缘至亲投来嫉妒目光时,那几乎要溢出的恶意;伪装成女仆的公国间谍,在汇报时嗓音里那难以掩饰的颤抖。

她看清了皇宫高贵表象下,每一道深不见底的丑陋裂痕。

即便看透了这一切,她依旧能维持着那副毫无破绽的慈爱皇女面孔,在谎言中安然度日。

“请多指教。”

此刻,她不得不直视眼前这个男人。

他已完成战前准备,正礼貌地向她行礼。

皇女的直觉早已超越了凡俗的范畴。

除非真有能读取记忆的禁术,否则,想在她面前藏匿心思,难如登天。

“哈哈哈!瞧那是谁!埃德·罗斯泰勒?!平日里穿金戴银,今日怎的如此寒酸!”

“这朴素的打扮倒衬得他没那么碍眼了!”

“半点魔法天赋也无,还整日摆出那副臭架子,今日可算原形毕露了吧!”

观众席的窃语如潮水般涌来。

虽碍于皇女威仪,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幸灾乐祸。

“是的,也请阁下多多指教。”

佩妮亚轻轻抬手,感受着魔力在经脉中顺畅流淌,她的状态正值巅峰,良好的体魄本就是优秀魔法师的基石。

她眯起双眸,如鹰隼般锁定了埃德·罗斯泰勒。

“你的努力一定会得到回报!别灰心!喂!挺起腰来!没什么好丢脸的!”

“昂首挺胸!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只是对手太强了!别为这点事灰心!”

那是他方才无视皇女威仪,对着那个几乎要被绝望吞噬的一年级生嘶吼出的话语。

起初,比起被无视的冒犯,她更惊诧于他语气中的那份急切。

“听见没?他刚才对泰利喊的话?这人可真够虚伪的。”

“唉,自己先前百般欺凌,如今又装作慈悲。莫非是想以此洗白?”

“还是说,他享受这种‘施舍’的快感?‘看啊,连我这个曾想赶走你的人,都在为你加油’……定是这般龌龊心思。”

“啧,阴险。他本就是这种人。”

观众的窃语已不再掩饰。

连远处的佩妮亚都听得真切,埃德·罗斯泰勒更不可能错过。

然而,映入她眼中的,却是埃德·罗斯泰勒平静如古井的眼眸。

那瞳孔深处,无波无澜。

对佩妮亚而言,读懂情绪如同呼吸般自然。

冷漠、麻木、无所谓。

这感觉太过熟悉,埃德·罗斯泰勒一直如此。

那些嘲讽与鄙夷,根本无法在他心中激起半点涟漪。

这与她在营地初遇他时的感受并无二致。

世间总有此类人,对外界漠不关心,无论外界如何喧嚣,内心自有定海神针。

他们人生的圆心,永远是自己,只要信念不失,便不会被任何外物动摇。

此类人并不罕见,一年级生中便有不少如:露西·梅里尔如是,黄金之女洛特尔如是,初木之矛直斯亦如是。

思及此,她竟感到一丝莫名的安心。

终于,她似乎抓住了埃德·罗斯泰勒的轮廓。

虽耗费了些时日,但终究,他也只是凡人,在她的“洞察之眼”下无所遁形,带着这份笃定,她站定身形。

然而……

他方才无视皇女的举动,以及此刻为那个他曾试图驱逐的一年级生发自内心的呐喊,再次搅乱了她的心绪。

每当她以为触及真相,他便如泥鳅般滑脱,这反复无常,令皇女心生烦躁。

难道那声嘶力竭,只为嘲弄泰利?

难道他试图通过为泰利加油,来粉饰过往的劣迹?

若不知前因,观众席的揣测似乎颇有道理。

但佩妮亚·皇女看见了。

在入学考试后的那片营地,她第一次窥见了这个男人卸下心防后的急迫。

那一瞬间的真实,清晰如烙印。

若他在彼时如现在这般,向她低头乞怜:“求您莫让我退学,我已知错,请予我机会。”

或许,她不会如此心烦意乱。

毕竟,在皇女威仪下卑躬屈膝者,何止千万。

可他偏偏对退学漠不关心,在万千嘲讽中维持着那副令人恼火的淡漠。

而当那个他曾欲驱逐的少年陷入绝望时,他却流露出那般真切的焦灼。

这,又是为何?

“埃德·罗斯泰勒。你让我困惑。”

皇女深深叹了口气。值得为这般人物耗费心神么?

她厌倦了被他那难以捉摸的心思牵动。

他不过是个被家族遗弃的普通学生。

既非图谋不轨的逆贼,亦非贪赃枉法的重臣。

即便他的内心连皇女的洞察力都无法完全看透,那又如何?

是的,正好。

借这场决斗,彻底了结吧。

皇女心意已决。

无论如何,这是与这个谜一般的埃德·罗斯泰勒正面对决的良机。

“我想通过这场决斗,彻底了结一切。”

世间未知繁多,但只要能畅快欢笑、痛彻哭泣,或利落终结,便已足够。

缘由并不重要。

埃德·罗斯泰勒一人,尚不足以撼动天地。

他的魔力水平,她已大致估量。

虽非惊艳,却能举重若轻地操控魔力,绝非易与之辈。

毕竟是跨年级对决,受限于规则,双方仅能使用基础魔法。

观其热身时操控魔力的娴熟,可见其在基础元素魔法上深耕已久。

至于中级魔法掌握几何,尚不可知,但基础之扎实,可见一斑。

佩妮亚皇女的魔法天赋虽不及露西或洛特尔那般妖孽,却胜在勤勉刻苦,从未懈怠。

【对决开始。】

随着助教挥旗,佩妮亚摆出了起手式。

第一击,旨在试探。她擅长的水系魔法,以变幻莫测著称。

水球,由纯粹魔力凝聚,可随心意塑形,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发动突袭,施加巨大压力。

她本可同时凝聚五颗,织成天罗地网,但为试探虚实,此刻仅凝出一颗。

埃德·罗斯泰勒主修风火。

他将如何应对?

依其反应,她自会调整策略,逐步加压,倾力一战。

在这你来我往间,她盼能彻底勘破此人之谜。

毕竟,这世上烦心事已多,能在此刻了结一桩,亦是好事。

心怀此念,她纤手轻扬,基础元素魔法“水球”已然成型。

那晶莹剔透的水球划破空气,带着呼啸之声,直扑埃德·罗斯泰勒而去。

佩妮亚死死盯住对手的双眼。

她注意到,他的瞳孔始终紧锁水球的轨迹。

他会以风御?或以火蒸?继而,防御之后,又将如何反击。

轰!!!

然而,水球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埃德·罗斯泰勒的腹部。

他的身体如断线风筝般飘起,又重重摔落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我输了。”

“……什么?”

佩妮亚的瞳孔骤然收缩。

“哈哈哈!”

“哇!这比泰利还惨!”

“装模作样半天,结果一招扑街!”

“佩妮亚殿下威武!大快人心!”

观众席爆发出哄然大笑与热烈掌声。

眼见公敌埃德·罗斯泰勒被一击秒杀,众人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然而,站在竞技场另一端的佩妮亚·皇女,却看得真真切切。

在水球击中他的刹那,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水球的轨迹。

他非不能挡,是故意不挡。

“你刚才到底……”

“辛苦了。受教了。”

埃德·罗斯泰勒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站起身,向皇女行了一礼。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

直到这一刻,佩妮亚才恍然惊觉。

这个男人自踏上竞技场起,便从未与她对视。

他根本,不在乎这场决斗。

一股窒闷之感直冲喉头,她本欲借此战痛快了结,如今反被那不适感彻底吞噬。

现在是决斗的时候吗???

我快步走下竞技场,身后“光荣”的嘲笑声依旧如潮。

见我被一招放倒,众人似乎格外解恨。

“泰利那小子去哪儿了?”

万事皆有轻重缓急。

与佩妮亚皇女周旋,我必须万分谨慎,以免搅乱既定剧本。

毕竟,她在此世举足轻重。

然而,比她更重要的,是此界命运之子泰利。

若泰利在此番试炼中彻底崩溃,我那“混到毕业、远离麻烦”的宏伟蓝图,便将出现致命裂痕。

所以,我必须做点什么。

纵使佩妮亚皇女再重要,其权重亦无法与泰利的存续相比。

“总之,先寻到泰利。”

我无视嘲讽,大步流星朝奈尔馆出口走去。

虽实战课未毕,但混入人流悄然离场并非难事。

只要能寻得唤醒泰利之法,学业上的损失,我尚可日后弥补。

怀揣此念,我疾步前行,身后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埃德·罗斯泰勒!”

令人讶异的是,佩妮亚皇女竟冲下了竞技场,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一手扶墙,唤住了我。

“嗯?佩妮亚殿下,您竟不带护卫便至此……”

我愕然回首。

“别摆出那副一无所知的嘴脸!”

皇女的声音饱含怒意,令我措手不及,这绝非她往日做派。

她何以如此激动?

“每次皆是如此……似是而非,模棱两可……你可知,试图揣测你心思之人,有多么煎熬?”

“那个……恕我愚钝,不明殿下所指。若论决斗,我确受益匪浅……”

“受益匪浅?荒谬!”

……

她竟气得跺起脚来,脸颊涨红,那双总是充满悲悯的眼眸此刻燃着熊熊怒火。

“佩妮亚殿下,请您冷静。”

“你从一开始便未思取胜,只欲速速脱离竞技场……”

“殿下,您的声量……”

我素来不易慌乱,然皇女的反应完全超出预期。

她最厌以权势压人,向来维持高贵风仪,从未如此失态。

对下属咆哮、颤抖、提高嗓门,皆有悖她的信念,亦会招致非议。

我试图让她平静。

“本宫已然课业繁重,那狡诈的商人暗中操纵校务……格拉斯特教授的脾气更是毫无长进……仆从们动辄以宫规相胁……烦心事已堆积如山!早已疲惫不堪!”

她竟有如此多郁结?

然则,何故冲我发泄?

我不过应付了场决斗,罪至如此?我理解她压力重重,却不应将我当作宣泄口吧?

“殿下,请镇静。”

我预感不妙,轻抬手臂,虚扶住皇女因激动而微颤的肩膀。

虽仅是搭肩,却直视着她的双眼。

“深呼吸。”

猝然被异性触碰,皇女明显一怔。

平日无人敢僭越此线,在此独处之时,这突如其来的接触令她惊愕。

人在遭遇非常规情境时,往往会先僵直,而后恢复平静。

“莫要激动。吸气……呼气。”

佩妮亚皇女依言,做了数次深呼吸……

“啊!”

她猛地捂住脸,意识到方才的失态。

这便是“贤者时间”……尴尬,总是姗姗来迟。

“方才之事……请忘却吧。”

“啊……好的……”

自当忘却,她捂脸的指缝间,耳尖红得滴血,显是羞窘万分。

结束了?现下,我可离去?

“……我有个陋习。明明可直截了当质问之事,却总惯于揣测对方心思,臆测其意图。许是在宫中时日太久。”

她又开始倾诉,言及我未曾询问之事。

好了好了,我知晓了!日后定当洗耳恭听!然此刻,请容我告退!我需去寻泰利!!!!

“我自知此非佳癖……然……”

我岂能当着皇女之面直言“毫无兴趣,请速放行,我尚有急务”?

唯有颔首称是。

“原来如此。殿下,那么……”

“故而,我直问于你。”

又有何事?

“我如此思忖。你可是因知悉罗斯泰勒家族的黑暗,或深受其害,故欲与之决裂?需一顺理成章之由由被逐,故而欺凌泰利,自造口实?”

皇女直视我眼,继续她的推演。

此推测颇为犀利。

虽大体谬矣,然关于家族涉暗之论,却是一语中的。

我曾提及,罗斯泰勒家主克雷平·罗斯泰勒,确在研习借助神话邪神梅布勒之力以求永生之禁术,其间戕害无数生灵。

然此乃剧本后期,皇女借学院权柄方能查实之事。

如今尚早。

“若你知晓罗斯泰勒之暗……”

我岂会告知于你?

“我不太清楚。”

“……绝无可能。”

皇女斩钉截铁说道。

“逻辑不通。那你方才对泰利呐喊作甚?缘何为你曾欲驱逐之人鼓劲?你实则并不厌恶泰利,对否?”

“呃……那个……”

此女诘问,当真犀利。

“那个……我不过在嘲弄他。不然……嗯……盖因……众皆厌我。故思忖,若为泰利鼓劲,或可稍显不同?大抵如此?”

“谁都看得出你在欺瞒!”

她毫不留情地戳穿。

“我未曾欺瞒……”

“于评判人心,我比任何人都自信。”

皇女逼近一步,语气笃定。

她所言非虚,慈爱的佩妮亚皇女,其洞察人心之能,确无人能及。

“纵举世皆如是想,我亦在彼刻清晰看透于你。你为泰利鼓劲时,那份焦灼与恳切,千真万确。”

我自然焦灼恳切……他若崩溃,我便万劫不复……

然此心曲不可剖白,故我祭出举国上下,自垂髫稚子至耄耋老翁皆通晓的“绝对防御”。

“确是真心……”

汝有凭证否?无凭证吧???仅凭臆测乎???

“不,那……”

“确是……确是真心……”

自此以降,再无辩驳余地,任你洞察力通天,我言非便是非。

不服?取证来见!

“真……真的是真心……”

“啊……真是的!”

言至于此,皇女再度失态,双手插入发间,狠狠揪扯。

她一脸焦躁,跺着脚,反复念叨着同一词句。

无处宣泄的怒火与无法消弭的烦闷,令她只能徒劳地踩踏地面。

“啊!真是的!!!!”

当反复追逐那似触手可及却又溜走的真相,或对手如泥鳅般挣脱诘问时,任谁都会怒火上涌。

何况她已为此煎熬数周。

加之其洞察力可轻易看穿他人,此类经历鲜少,佩妮亚皇女自会倍感数倍乃至十倍的烦躁与窒息,然我亦无可奈何。

这稳固的未来轨迹,是我唯一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