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ZzZ……

众所周知,游戏引擎永远围绕着主角运转。

像我这种在序章就该卷铺盖走人的边缘角色,能操作的空间本就狭窄得可怜。

但幸运的是,我曾以那双金手指般的眼睛,将这款游戏通关了整整五周目。

只要对照脑海中的时间轴与学院历,眼前正在上演的剧情,我大多能未卜先知。

因此,我并不焦虑,至少不会因为信息匮乏而恐慌。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反而,长久以来局限于泰利那狭隘的战斗部视角,让我错过了太多幕后的细节。

比如,魔法部的授课流程究竟是怎样的?

泰利那个“落第剑圣”,整天不是挥剑就是在挨揍,我自然无从得知魔法理论课的枯燥与精妙。

还有那些游离于主线之外的日常。

在“黄金之女”洛特尔的注资下拔地而起的新雕塑,或是“慈悲皇女”佩妮亚派驻在教授楼前的王家亲卫队那锃亮的盔甲。

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背景动态,此刻却鲜活地冲击着我的视网膜。

脱离了主线的滤镜,这世界竟显得如此立体而真实。

当然,即便在游戏里,也有太多让我意难平的“后日谈”。

若要细数,怕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但硬要挑一个最让我耿耿于怀的……

没错,还是耶妮卡·佩洛弗。

作为第一幕的压轴BOSS,她被高阶暗精灵贝洛斯佩尔蛊惑,最终在学生会馆召唤出格拉斯坎右臂的剧情,在当年玩家群体中评价两极。

人们只记得那是场酣畅淋漓的战斗,却鲜少有人深究:那个平日里笑靥如花、仿佛集全世界温柔于一身的少女,内心深处究竟藏着怎样的黑洞,才让高阶暗精灵有机可乘?

高阶暗精灵的降临,往往需要宿主极致的绝望或深沉的恶意。

可耶妮卡,她那阳光般的性格,简直就是黑暗的反义词。

这疑问曾困扰我许久。

……

不过,现在没空深究了。

反正,占据学生会馆的格拉斯坎右臂,自有泰利去头疼,我只需远远避开那片战场即可。

“这也……太要命了吧?”

开学已逾十日。

傍晚时分,我瘫在教授楼外长廊的木质长椅上,望着被夕阳染成血色的天空,灵魂仿佛出窍。

这十日的高强度生存,终于让我迎来了短暂的“贤者时间”。

开学后的日常,简直就是一场针对肉体的凌迟:

寅时初刻起床,摸黑潜入溪水沐浴。

为了掩盖那股落魄的酸臭味,我恨不得将这身皮囊搓掉一层。

换上那件唯一的便服,从北林一路狂奔至教授楼。

抵达时往往汗如雨下,只得躲进格洛克特馆的洗手间,就着冷水洗去一身污浊,再换上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

那件脏污的便服,则被我像埋藏赃物般塞进玫瑰园的灌木丛深处,待放学后再来取。

踏入教学楼,便是“透明人”模式的开启。

穿梭于贵族子弟与优等生之间,每一道投来的鄙夷目光,都是对我演技的考验。

起初还会心悸,如今连那些刺耳的窃窃私语都听不见了,甚至若哪天太过安静,我反而会怀疑自己是否隐形失败。

上午的课程是煎熬,午餐则是孤独的修行。

奥菲莉斯馆的奢华餐厅已成禁地,学生会馆的喧闹也与我无缘。

我只能啃食从营地带来的“军粮”,主要是用盐腌制、挂在晾衣架上风干而成的肉干。

这玩意儿耐储存、顶饥饿,虽然口感像嚼木头,但胜在能提升烹饪熟练度。

下午的课程照旧,放学后则是新一轮的折返跑。从玫瑰丛里刨出便服换上,踏上归途。

若体力尚存,便继续跑;若实践课耗尽了魔力,便只能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挪动。

回到营地,天色早已漆黑。

首先要浣洗那件被汗水浸透的便服,拧干水分,挂在篝火旁烘烤,确保明日还能穿上。

接着检查校服,若有破损,便用从旧衣上拆下的丝线缝补。

这倒让我的针线活熟练度涨了不少。

然后是“家庭作业”:或是去林间采集草药,或是检查囤积的木材,抑或是拿起那把简陋的弓箭去狩猎。

虽说用鱼叉或长矛打猎效率更高,但为了未来计,我必须强迫自己使用弓箭,哪怕空手而归,饿着肚子回营。

月上中天时,才是真正的修炼时刻。

借着篝火的光芒,我在石板上默写魔法公式,背诵元素学理论。

在我前世的高考地狱与补习班热潮,竟在这异世界给了我意想不到的助力,脑力尚在,记忆犹存。

深夜,则是魔法练习时间。

风刃修剪树枝,点火魔法维持篝火等等。

每一项实践都在为提升熟练度添砖加瓦。

直至困意如潮水般袭来,睡前还需巡检庇护所的结构稳固性,添足过夜的柴火,清点肉干存量,若水壶空了还得去溪边汲水。

最后,燃起驱虫的草药烟,通风换气,方能蜷缩在简陋的“床铺”上。

满打满算,睡眠时间不足四个时辰。

幸亏这具身体虽然孱弱,却继承了原主那顽固的生物钟,否则早已猝死。

“呼……”

我撑起酸痛的腰肢,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这非人的日程,已持续了十天。

全身的肌肉都在哀嚎,抗议着这超负荷的运转。

望着远山如黛,我竟生出一丝荒谬的安逸感。

至少,回到营地后,不必再伪装,不必再看人脸色。

“要不…把营地往南迁一迁?”

念头刚起,便被我掐灭。

贸然靠近教学区,只会徒增风险。

况且,这每日的长途奔袭,正是锻炼那可怜的“体力”属性的唯一途径……不能心软。

“呃啊……”

我勉强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踏上归途。

既已附身于此,便只能承受这枷锁。

这种程度的辛苦,必须习惯。

总有云开雾散时。

不过,穿过北林那片熟悉的榉树林时,我心里竟泛起一丝侥幸。

首先,这十日虽苦,却让我摸清了生存的脉搏。

虽然卑微,但至少能活下去,而且,魔法部二年级的日常,远比我想象中要平静。

无论走到哪里,那些轻蔑的视线与窃语已成背景噪音。

没办法,埃德·罗斯泰勒积攒的恶名,终究要由我来偿还。

但比起一年级那帮即将掀起腥风血雨的怪物们,我的处境简直堪称安乐。

想想看,此刻的一年级……大概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吧?

“草木之枪”直斯炸了实验楼,“懒惰的露西”用电击魔法烤焦了院长的爱猫……各种离谱事件正在排队上演。

而战斗部、魔法部、炼金部的混编实战课也该开始了,泰利那小子估计正忙着在魔物潮中装逼。

相比之下,身处幕后舞台边缘的我,生活竟显得规律而宁静。

只要耐得住寂寞,熬到期末,拿到文凭,便可功成身退。

届时,学校的危机自有主角团解决,我只需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这第一步,似乎走得还算稳妥。

没必要终日自怨自艾。

然而,唯一的变数,依旧是耶妮卡·佩洛弗。

“你好呀!”

“在吃肉干吗?分我一口呗?”

“早上好!今天天气真好!”

“下节什么课?元素学?难不难?”

“要不要一起去餐厅?我请客!”

过去十日,每当我在教授楼附近撞见她,这位年级首席总会活力四射地凑上来。

当然,剧本总是固定的:她的两位闺蜜克拉拉与安妮丝,会像提防瘟疫般冲上来,一左一右架起她,用夸张的笑容掩饰尴尬,火速将她拖离“污染源”。

“嗯……”

这不在我的预案之内,她没理由对我这般执着啊。

一定是我无意中触发了什么隐藏机制,或是忽略了某个关键细节。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拨开挡路的树枝,那片熟悉的营地映入眼帘。

篝火余烬尚温,庇护所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亲切。

重申一遍,我是这个遵循“正史”运行的世界的异物。

若成为颠覆剧情的变数,我便将失去预知未来的最大依仗。

因此,与这些关键人物保持距离,才是最优解。

虽然强行疏远难免尴尬,但总比被卷入漩涡要好。

我能做到。

这十天都熬过来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胸中那股虚无的疲惫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坚韧。

总有办法的。

保持距离,谨言慎行……我在现代社会早已练就了这套生存哲学。

没问题,我能行。

怀着这近乎自我催眠的希冀,我迈步走进营地,准备迎接又一个漫长的夜晚。

然而……

“Zzz……Zzz……”

一声轻缓得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提不起劲的呼吸声,从我的庇护所里传来。

一个娇小的身影蜷缩在角落,那顶宽大得离谱的女巫帽几乎遮住了她的整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

即便未曾谋面,我也绝不会认错。

这慵懒到极致的呼吸节奏,这仿佛随时会融化在空气中的存在感……

《西尔维尼亚的落第剑圣》中,从序章活跃至终章的怪物……论危险程度,她足以与四大女主角比肩。

我无力地跌坐在冰冷的石椅上,用掌心狠狠搓了搓脸。

“呼……”

这是一声从灵魂深处挤出的叹息。

“她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被窝里?”

虽然是初次见面,但答案简直显而易见。

阿肯岛北林深处,人迹罕至,离教学区遥遥相望。

凉风习习,溪水潺潺,有现成的屋顶遮风挡雨,最重要的是安静。

对于那个能将“魔力步法”运用得如同呼吸般自然、视钟楼顶与格洛克特馆屋顶为午睡胜地的天才少女而言,这点路程不过是几个瞬移的距离。

况且,这丫头的行动半径,向来如同流浪猫般难以预测。

那么,审视一下周边环境吧。

无人打扰,清风徐来,还有个现成的“床铺”。

没有比这更适合逃课睡大觉的风水宝地了。

“…这特么就是报应啊!”

此刻才参透这因果,悔之晚矣。

我亲手打造的避难所,终究是成了他人眼中的“免费旅馆”。

而这房客,还是个惹不起的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