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枯黄的聚气草

清晨的号角声尚未吹响,西峰药园的通铺里还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汗酸与潮气。

方炎打坐收功,平复下盘在丹田处的那一缕微弱灵气。

昨夜在紫府空间里忙碌了大半宿,将那些买来的药材种子悉数种下,又引水浇灌,此刻神魂虽有些许疲倦,但肉身在灵气与炸肉血食的滋养下,却显得精力充沛。

他摸了摸左胸的衣襟,确认那六十两官银已经稳妥地躺在紫府石台上,这才掀开破旧的麻布被子下了床。

凡俗的银钱在修仙者眼中或许算不得什么,但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却是绝境中难得的一张底牌。

有了这笔积蓄,日后无论是购买更高阶的种子,还是寻找脱离奴籍的门路,都有了回旋余地。

“方小子,起来了?”

隔壁铺位的老张揉着混浊的眼睛坐起身,咳嗽了几声,有些关切地看着他,“昨儿个挑了一天的重担,身子没被压垮吧?”

“张老伯放心,小人这骨头硬着呢。”

方炎笑了笑,麻利地系紧腰间的麻绳,顺手抓起门角边那两只高大的木桶,“我去井边打水,顺便把早饭的稀粥领回来。”

走出昏暗的通铺,刺骨的秋风铺面而来,吹得人精神一振。

山上的白雾比昨日更浓了几分,沉甸甸地压在连绵的药田上方。

方炎挑着水桶穿行在蜿蜒的小径上,眼角余光习惯性地扫过两旁郁郁葱葱的灵药。

西峰药园占地广阔,分为东西南北四个大区。

他们这些低等命奴平日里主要负责南区和西区的杂活,种植的大多是两三年份的低阶聚气草与黄芽草。

这些草药虽然算不上罕见,却也是宗门炼制基础丹药不可或缺的原料。

平日里有宗门护山大阵汇聚来的微薄灵气滋养,长势向来喜人。

然而,当方炎走到西区第三块药田边上时,步子却顿住了。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极淡的腥苦气味,就像是青草在地窖里腐烂发霉的味道。

方炎停下脚步,侧目望去。

只见那片本该生得叶片挺拔、翠绿欲滴的聚气草,竟然呈现出大片不正常的焦黄。

不少药草的叶尖卷曲倒伏,紧贴着湿润的泥土,根部甚至散发出一丝暗红色的斑点,整片药田死气沉沉。

“这……这是怎么回事?!”

同来打水的老张也见到了这副景象,吓得手中的木桶“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脸色惨白。

“这一片药田可是下个月就要交到内门丹房去的!少说也有几百株十年份的存货!若是在咱们手里毁了,大管事非把咱们活剥了不可!”

老张的声音带着颤音,双手止不住地发抖,眼里满是绝望。

方炎放下木桶,几步跨到田埂边,蹲下身去。

他没有冒然用手去碰那些焦黄的叶片,而是伸出两根手指,插入湿润的泥土中,捻起一撮黑色的药土凑到鼻尖细细嗅闻。

泥土有些发粘,散发着一股滞重死板的气味,里面温养的灵气荡然无存,干瘪得像是一块凡俗的荒地。

不仅如此,连土壤底部的湿度也透着股古怪的燥热。

“土壤里的灵气没了。”

方炎心中微沉。

聚气草之所以能被称为灵草,全赖其根须能够汲取地脉中散发出的微弱灵气。

若是没了灵气滋养,它甚至不如凡俗的一株野草顽强,只需三五天便会彻底枯死溃烂。

还没等老张想出对策,小径深处便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管事孙胖子挺着肥硕的大肚腩,带着两名手持铁鞭的巡夜壮丁赶了过来。

当他看到那片大面积倒伏焦黄的药田时,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拧在了一起,眼珠子瞪得溜圆。

“狗东西!你们这群下贱的废物!这是怎么搞的?!”

孙管事暴跳如雷,夺过巡夜壮丁手中的铁鞭,不由分说地朝最靠边的老张狠狠抽了过去。

啪!

清脆的鞭响在清晨的雾气中回荡。

老张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抽得滚在地,肩膀上的破布衣服撕裂开来,露出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孙管事息怒!”

方炎上前一步,挡在老张身前,躬下身子,语调平静而恭敬地说道:“这药田是今天凌晨才突发异变,小人和张老伯刚刚巡视到此,绝非人为毁坏。看这草叶的败迹,倒像是底下水土出了变故。”

孙管事握着铁鞭,居高临下地瞪着方炎,眼中凶光闪烁。

但想到昨日这小子刚受了赵轩仙师一脚居然奇迹般活了下来,心中存了几分忌惮,这才没有立刻将鞭子挥向方炎。

“少跟老子废话!”

孙管事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厉声呵斥道:“药田毁了,内门怪罪下来,头一个要掉的就是老子的脑袋!你们这些命奴的贱命加起来都不够抵账!”

他抬手指着面前这片焦黄的药田,恶狠狠地盯着在场的每一个命奴:“老子给你们三天时间!不管是浇水还是施肥,三日之内,若是不把这些聚气草给老子救活,这个片区的所有命奴,全部扣光当月口粮,鞭笞五十!死活各凭天命!”

留下这句冰冷无情的话,孙管事拂袖而去。

孙胖子走后,药田旁只剩下一地哀嚎与绝望。

几个老命奴瘫坐在泥地里,抖着手去碰那些焦黄的叶子,有人颤声提议道:“要不……咱们去后山挑些黑河泥来糊上?老家种庄稼的时候,地气薄了,糊点河泥准能成。”

“糊河泥顶个屁用!这可是仙人用的灵草,又不是凡俗的麦子!”

另一个老命奴红着眼反驳道,“我瞧着是水浇少了,今天咱们索性多挑几百担水,把这地泡透了再说!”

众人七嘴八舌地商量着,脸上写满了凡人面对未知仙法事物时的惶恐与愚钝。

他们终究不懂,这些灵草依赖的是地脉中散发的微薄灵气,而非凡俗的养分。

方炎站在一旁默默听着,没有出声打断。

他将受创的老张扶到石凳上坐下,拿出随身带的破布替他包扎了伤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片枯黄的聚气草。

他心里非常清楚,普通的河泥或凡水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这片药田的根子,出在泥土深处。

入夜,寒月如钩。

万籁俱寂之际,西峰药园的通铺里响起了此起伏彼的呼噜声。

老命奴们折腾了一整天,挑了上百担水浇下去,地里的药草却依旧卷叶枯萎,众人大多在绝望与疲惫中沉沉睡去。

方炎睁开双眼,身形如同一道敏捷的猫影,轻巧地溜出了房门。

他借着阴暗的树影和乱石的遮挡,避开了巡夜壮丁的视线,再次来到了那片沉寂的第三区药田。

夜里的泥土带着刺骨的凉意。

方炎盘腿坐在田埂上,双手贴紧地面,合上双眼,调动起丹田处那一丝微弱至极的灵气,顺着双臂涌入掌心,渗透进地表之下。

随着灵气的延伸,地下三尺处的状况在他脑海中隐隐浮现。

原本通畅的地脉灵气,在经过这片药田下方时,被一股外力强行割裂了。

那感觉,就像是地下的一条微型水渠被人砸烂了一截,灵气无法顺畅流过,土壤自然失去了滋养。

方炎仔细体察那股割裂地脉的气息,发现那绝非偶然,倒像是上游主峰大阵在强行抽取地脉灵气时,造成的瞬间反噬与断层。

宗门高层大肆挥霍资源,受殃及的却永远是底层的杂役与命奴。

“地脉断层……”

方炎收回双手,掌心中全是冷汗。

这道灵气割裂处宽达数尺,地底下原本温润的地气已被燥热的虚空火气替代,药草的根须在泥土中备受煎熬,正一点点丧失仅存的生机。

凡俗药农遇到这种地脉断层,根本无计可施。

哪怕是宗门里懂些阵法的外门执事过来,想要修复一条微型地脉,也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下品灵石。

三天的期限,孙管事根本就是逼他们去死。

方炎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一撮干枯发暗的药土,眼神变得冷冽。

地脉断层他无法修复,但他却拥有整个修仙界绝无仅有的底牌——紫府灵泉。

他闭上眼,回忆起前些日子突破炼气一层时,灵泉水在体内横冲直撞、洗尽浑身污垢的庞大生机。

那泉水甚至能将他碎裂的骨骼在一夜间强行续接,若能将它稀释之后浇灌在泥土中,必然能代替地脉灵气,滋润这片干枯的土地。

这个想法极为大胆,也带着风险。

若是稀释不当导致药草生长过快,引来高人的怀疑,后果不堪设想。

但若是不做,三日后的五十鞭笞,他也同样躲不过去。

方炎握紧了掌心中的药泥,意念沉入识海。

紫府空间内,那一汪清澈见底的灵泉正散发着幽幽的青光,水面上波澜不惊。

看着那漫延着生机的泉水,方炎压下心中的顾虑,下了决心。

苟道求生,不代表坐以待毙。

在这冰冷残酷的仙门底层,想要活下去,便必须在生死边缘,博出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