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藏在手心里的种子

天刚蒙蒙亮,沉闷的古铜钟声便在西峰上空回荡开来。

那是催促命奴起床劳作的钟声,犹如无形的皮鞭,狠狠抽在每个人的心头。

方炎翻身坐起,通铺里已经是一片窸窸窣窣的声响。木板床因为众人的翻身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屋子里弥漫着一夜积攒的汗臭、脚臭以及伤口溃烂的腥气。

秋日的清晨极冷,破旧的窗户缝里不断往里灌着冷风,激得人直打寒战。

方炎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下床,而是摊开双手,借着门缝漏进来的微弱晨光,仔细端详着自己的掌心。

昨夜在识海紫府内饮用灵泉后,那双本已血肉模糊、皮开肉绽的手掌,如今竟然只留下了几道浅粉色的新痕,皮肤平整光滑,不见半点伤口。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原本被粗糙的木扁担磨得稀烂的皮肉也已经完全收口,连一丝多余的痛楚都感受不到了。

若非亲眼所见,他几乎以为昨夜那场神妙的际遇只是一场幻梦。

方炎暗暗攥紧了拳头,感受着体内充盈的力气,随即将眼底的狂喜死死压下。

他很清楚,在青玄宗这种等级森严、弱肉强食的地方,一个毫无背景的命奴身上发生这种奇迹,绝对会引来杀身之祸。那些仙师们搜魂夺魄的手段,比凡俗的酷刑要残忍百倍。

他装作身体依旧酸痛难忍的样子,脸色苍白、身子微缩地爬下通铺,跟着打水洗脸的人群一起挪向院子。

“方小子,你这手……”

在水井旁用冰凉的井水拍脸时,昨晚睡在旁边的老命奴老张凑了过来。他低头看着方炎的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老张记得很清楚,昨夜方炎回来时,双手分明连木桶都快拿不稳了,连筷子都拿不住,怎么仅仅一夜过去,竟然能如此利索地打水?

方炎不动声色地将手浸入井水中,借着水影的遮掩,只露出一双有些红肿却看不出伤口的指骨,低声道:“昨晚临睡前,涂了点从家里带出来的跌打药油。以前跟着父亲走商,时常备着些粗浅的药散,好歹缓过来几分。”

老张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浑浊的眼里满是同情:“好得快倒是件好事。不过在这药园干活,皮肉伤是天天都有的,能熬一天算一天吧。你这身子骨单薄,今天可得悠着点。”

说到这里,老张有些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见那些穿灰衣的杂役弟子还没过来,这才压低声音,以极快的语速叮嘱道:“记住,在这西峰药园,少管闲事多低头。孙管事是炼气期的仙人,脾气暴躁,手段毒辣得很。上个月有个新来的,因为挑水洒了几桶,被他当场用带刺的皮鞭活活抽死,最终直接扔进了后山的乱石岗喂野狗。千万别逞强,保命要紧。”

“多谢张老伯指点,小人省得。”方炎感激地低声应道。

在这冰冷残酷的修仙宗门底层,这种不带任何功利目的的善意提醒尤为难得。方炎面上做出一副惶恐警惕的模样,心中却暗暗记下了这份人情。

不多时,孙管事打着哈欠走出了青砖瓦房。

他剔着牙,目光在有些瑟缩的命奴们身上扫过,如同挑拣牲口一般,最终随手一指方炎:“你,今天继续去西区三号药田挑水。那里的‘黄芽草’正是缺水的时候。每天挑水百担浇灌,少一担,便扣一餐饭;坏了一株草,便吃一记皮鞭。”

“是,管事。”方炎低眉顺眼地应声,随后走向工具棚。

他挑起那副沉重的铁力木扁担,扁担压在刚痊愈的肩膀上,微微沉了沉,但他体内的气血比昨日充沛了不知多少,提水时步履虽然沉重,却比昨日稳健了许多。

三号药田占地约有一亩,种植着成片的黄芽草。这种草药是最基础的低品灵药,主要用于炼制凡俗武者和外门弟子常用的“黄芽丹”。因为药效单一、极易成活,所以在宗门里种植极广,也是他们这些最底层命奴的主要劳作对象。

方炎挑着空桶来到井边,摇动轱辘,将百丈深井里冰凉刺骨的井水一桶桶打上来。

打水、挑水、上山、浇灌。

这是极其枯燥且消耗体力的体力活。寻常命奴干上半天就会脱水虚脱,但方炎却能一边挑水,一边暗中盘算。

“黄芽草药性偏温,根系粗浅,最喜灵水浇灌……但西峰灵气稀薄,浇的只是凡水,所以长势极差。”

路过一处正在整理的废弃药田时,方炎忽然看到在翻开的泥地边缘,静静躺着一枚被遗落的黑色种子。

那是一枚聚气草的种子。

聚气草在青玄宗可比黄芽草贵重得多,是炼气期修士辅助修炼的“聚气丹”的主药之一。在外界药市上,一株成熟的聚气草能卖出数枚低阶灵石的高价。

方炎注意到,这颗种子因为外壳干瘪,呈现出死气沉沉的灰黑色,表皮甚至有些开裂,显然是被负责挑选种子的内门杂役当成死种给随手扔掉的。

“死种……”

方炎心思一转,在挑着水桶路过的瞬间,若无其事地弯下腰,佯装鞋底被石头咯了一下,顺手将那枚微小的种子收进掌心。

他的动作极快,几乎与抹汗的动作重合,没有引起远处树荫下乘凉的孙管事的任何怀疑。

种子在掌心微微有些粗糙,灵气几乎完全消散,若是不仔细感受,与寻常沙砾无异。

“不知这必死之种送入紫府,是否还能种活?”

方炎心中暗忖。这对他而言是一个绝佳的试验机会。如果能用无人注意的死种培育出灵草,他便能彻底隐瞒自己的资产来源,神不知鬼不觉地积累修行资源。

借着如厕的借口,方炎快步走进了药田边缘一处无人注意的灌木丛中。

他蹲在灌木的阴影里,双眼微闭,凝神静气,意念微微一动,瞬间沉入了左胸胎记那团温热的流光中。

刷。

眼前的景致瞬间切换,他再次站在了那一亩黑黝黝的灵田前。

悬空的古青铜灯洒下温润的光芒,那一汪灵泉依然在发出“汩汩”的清脆声响。方炎快步走到灵田中央,蹲下身子,用手指在松软湿润的黑色泥土里刨出了一个小坑。

他将那枚干瘪的聚气草种子放了进去,仔细地覆上黑土,用手掌将泥土轻轻拍实。

随后,他快步走到灵泉池边,用双手捧起了一汪清澈甘甜的灵水,小心翼翼地浇在了种下种子的地方。

看着灵泉水缓缓渗入黑土,方炎深吸了一口气,意念微动,瞬间退出了空间。

回到现实的灌木丛,方炎拍掉裤腿上的泥土,神色沉静地走出灌木丛,继续挑起木桶去深井打水。

日头渐渐毒辣起来,晒得药田上空升起一层干涸的泥土气味。

方炎的肩膀在扁担的压迫下再度泛起红肿,双手也因为粗糙的绳索生出新的水泡,但他神色沉静,没有露出半点异样。相比起昨日的惶恐,今天他的心中有了一团火,支撑着他机械地重复着挑水的过程。

每挑过十来趟水,他都会趁着在井边歇息、用袖子擦汗的间隙,闭目闭神,顺着意念查探识海内的状况。

起初的两次,灵田里毫无动静,埋下种子的地方只是一片潮湿的黑土。

方炎也并不气馁,修仙本就讲究耐心,如果死种真的无法救活,那他便等以后有机会弄到好种子再试。

然而,到了午后,当日头渐渐偏西的时候。

当方炎再次闭目,将神识沉入空间时,整个人却猛地僵在了原地。

灵田里,原本埋藏聚气草种子的地方,黑土已经被顶开。

一株嫩绿的幼苗正迎着虚空中青铜灯火,生机勃勃地挺立着。

那幼苗约有寸许高,两片娇嫩的叶子上还挂着晶莹的灵泉水珠,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尽管极小,但方炎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这株幼苗散发出的灵力波动,远比他在外界见过的任何聚气草幼苗都要纯粹、浓郁!

“居然活了……”

方炎几乎能听到自己胸膛里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

仅仅过去了大半天的时间,这颗本已被判定为死种的聚气草,不仅破土发芽,而且长势远比外界最肥沃药田里的种苗还要茁壮。

紫府空间内的生长流速,超出了外界的想象!而且这黑色灵田与灵泉水的结合,几乎具有起死回生的奇异功效。

方炎按捺下心中的激动,在脑海中快速估算起来。

照这个速度,原本在外界需要生长一整年的聚气草,在这片空间里,或许只要十来天便可成熟收获。

“十天……一株成品聚气草。”

方炎深吸了一口气。

这意味着,他可以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每十天就得到一株品质上佳的聚气草。只要他能找到隐蔽的销路,将这些草药换成灵石或丹药,他的修行之路,将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他退出神识,睁开双眼。

头顶的日头依旧毒辣,肩膀上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老命奴老张正挑着水,身子佝偻得像一张弓,粗重的喘息声隔着老远都能听到;孙管事则剔着牙在树荫下大声呵斥,嫌众人动作慢。

四周是一片麻木与绝望的底层世界。

方炎紧了紧手中的扁担木柄,手心里原本攥着那枚死种的温热感觉似乎还在,而他的修仙路,也在这充满汗臭与泥土的药谷里,悄然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