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翻账
柳成离开后第二天中午,不速之客来找翠莲莲。
赵老爷本人出现在了铺子门口。他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背着手,在午后的日光里看了看门楣上那块挂着的木招牌,“翠莲裁缝铺”四个字被日光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翠莲身上,隔着几步远开口说了一句:“老板娘,我听说你把我的事翻出来了,翻到村里去了。”你是不是想把事情搞大。你真当老子是吃素的吗?
翠莲坐在案板后面没有站起来。“你把我以前的事翻到了村里,我自然也能把你以前的事翻出来。赵老爷,你那个姓不是赵。你以前姓刘,在鲁西那边杀过人,跑来这里改了名字娶了钱家闺女。你想要我停手,你先把你的人在村里说的话收回去。”赵老爷站在门口没有动,阳光把他脸上的表情分成了明暗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他的手背在身后,指节上套着一枚宽边的银戒指,在日光下边缘反着光。
“老板娘,你手里那些纸,是抄的。抄的东西不能当证据。原件还在鲁西那边,那边的衙门愿不愿意翻三十年前的旧账,还不一定。”他说完这句话没有转身离开,依然站在原地,“再说,就算衙门翻出来了,人证物证都在,那又怎么样?我已经在这镇上安了二十年家,置了二十年业。县衙里不是没有人,保长跟我是多年的酒友,你猜他会站哪边?你猜文书要从县城发到镇上,这一路上会经过多少个他认识的人?你一个人,没有靠山,没有根底,你拿什么跟我斗?”你如果真想翻出来那咱们就来碰一碰!
翠莲看着他,手里捏着剪刀,刀尖朝下搁在案板上。“我拿命跟你斗。”赵老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那声音短促地掠过门槛,像石子擦过水面。“老板娘,你什么都有,可你什么都不多。你只有一条命。为了一个被关了二十年的女人搭上你一辈子,值吗?”他转过身走了。翠莲看着他的背影从铺子门口离开,那天下午她一直在铺子里坐着,没有关门,没有出去。
傍晚周大勇来接她的时候,翠莲把赵老爷来的事跟他说了。周大勇靠着门框听完,问了一句:“你怕他说的那些话?”翠莲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怕。可我怕的不是他说的那些,我怕的是他说得对——文书从县城发到镇上,路上会经过好几个人。他在这镇上住了二十年,那些人他认识。文书要是被压住了,我们就白等了。”
周大勇沉默了一会儿,“明天我去县城一趟,再找陈差役,让他亲自盯着文书发下来。”翠莲点了点头,把铺子门锁好。两个人穿过暮色中开始点灯的长街,灯笼的光在拐角处微微晃动,把行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周大勇又说了一句:“赵老爷今天来找你,说明他也怕了。他怕文书真的发下来。他今天来就是要吓你,让你先撑不住。你撑住了,他就撑不住了。”翠莲走在他旁边,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脚下被灯笼光拉长的影子,看见自己的影子紧紧挨着周大勇的影子,边缘叠在一起,像一扇关合的门。
夜里翠莲在灶台边坐了很久。她把陈差役给的那些纸又看了一遍——周大勇白天已经帮她把意思念透记熟了,她逐字逐句地看过那些笔画,把它们连成读音和含义,反复在舌尖上含过又咽回去。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灰是凉的,她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指尖被余温轻轻碰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夜风迎面吹过来,枣树的枝丫在月光里微微晃动着,枝头那些微鼓的芽苞又比昨天大了一些。她蹲下来看了看墙根底下那几颗已经干透的红枣,形状没有变,边角也没有被风吹走,像是落了很久了也没有人动过。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进屋闩了门。
第二天一早周大勇就赶着马车去了县城,他走的时候天刚亮,露水还挂在墙根的草叶上。翠莲站在院门口看着他出了巷口,马车转出巷口的声响渐渐变小,她听着那声音一直听到完全听不见了才闩好院门,去铺子开了门。上午铺子里来的人比平时多,有来取衣裳的,也有来探口风的,有人问她最近铺子怎么关了两天。翠莲说家里有事,没有多解释。王嫂子来了一趟,进门就说:“今早赵家大院的偏门开了,那辆马车套好了停在门口。”翠莲放下剪刀,“他要走?”王嫂子摇头,“没有。马车套好了,可人没上车。他在等。”翠莲站在柜台后面,“他在等什么?”
“等你先撑不住。”王嫂子说完这句话就走了。翠莲重新拿起剪刀裁布,剪刀沿着线走,布边齐齐地裂开。她裁完一块叠好放在架子上,又拿起下一块。她不知道赵老爷要等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文书要什么时候才能发下来,可她知道她不能先关那个门。
周大勇从天不亮出门走到现在天快黑了还没回来,院门的锁还是翠莲早上锁的那个样子,铁链没有动过,铜锁没有被人碰过。她蹲在灶台边把火烧起来,锅里的水开了,她把面条下进去,拿筷子搅散了。
一个人坐在灶台边吃面的时候,她听见巷子里有人走过去又走回来。
她没有放下筷子,继续低头吃面。汤烫嘴,她吹了吹再喝,喝完了把碗洗了放在灶台上,然后坐在门槛上等着院门响。
月亮从院墙上方升起来的时候,院门终于响了。不是拍门,是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翠莲站起来,门被推开了,周大勇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出门那件厚棉袄,肩膀落了薄薄一层灰尘。“文书发了。
陈差役亲自盯的,明天送到镇上保长手里。”翠莲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看着他走进来把院门关上,把铁链重新锁好,铜钥匙放进口袋。他没有多说别的,弯腰蹲在井台边洗了一把脸,冷水泼在脸上把他冻得皱了一下眉又舒展开。
翠莲走进灶房把锅里的面重新热了一遍,盛了一碗端给他。他蹲在灶台边吃面的时候,她就在旁边蹲着,灶膛里的火光映着两个人的脸,谁也没有说话。火光稳当地亮着,既不跳也不晃,把这一小片灶台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像一面不会被风吹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