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回音
王嫂子那边隔了两天才递回话来。她借着串门的名义去了一趟当年替钱家老两口收殓的棺材铺子,棺材铺的老板已经死了,他儿子接了手,话也不多,只是闷头刨他的木板。王嫂子蹲在铺子门口跟他闲聊了一下午,问他爹当年有没有提过赵家的事。棺材铺的儿子想了想,说了一句“我爹活着的时候倒是提过一回,说钱家那两口子走得急,前后脚不到半个月,一个是夜里走的,一个是天亮前走的,中间隔了不过十天。”王嫂子又问那棺材是谁去订的,他说“赵老爷自己来的,两副棺材一起订的,料子都是上好的楠木。”
王嫂子把这些话原原本本转告翠莲的时候,已经入了夜,翠莲把铺子收拾好了正准备锁门,王嫂子在门口拦住了她,把话说完就走了。翠莲锁好了门往家走的路上,把那两句话嚼了一遍又一遍——前后脚不到半个月,赵老爷自己去订棺材,两副楠木的。她以前在村里的时候听人说过,棺材料子越好,尸体就越不容易烂。那时候乡下的规矩,除非家底特别厚,人死了一般打副薄棺就埋了,能用上楠木的只有两种人家,一种是真的有钱,一种是心里有鬼。
回到家的时候周大勇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棉被,被子被风灌得鼓鼓囊囊的,他抱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被棉被裹住了大半。翠莲从他手里接过一角被子,两个人合力把被子叠好抱进屋里。周大勇把被子放在炕上拍平的时候问了一句:“王嫂子找你什么事?”翠莲蹲在炕沿边帮他把被角抻平,“她说钱家老两口是前后脚走的,隔了不到半个月。棺材是赵老爷自己去订的,两副楠木。”
周大勇拍被子的手停了一下,“半个月里走两口人,这不对劲。”
“他媳妇是钱家唯一的闺女。老两口一走,地契房契全是他的。”翠莲把抻平的被角折了进去,“他把媳妇关起来二十年不让人见,他当年对她爹娘做了什么事,他知道她心里清楚。”
周大勇站在炕边沉默了一阵,“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可我不会让他也那样对我。”翠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棉絮,“他以为我是一个人。可我不是一个人。”
第二天上午,翠莲没有去铺子。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旧衣裳,把头发用蓝布头巾包起来,从铺子后门绕出去,走了另一条路到赵家大院的偏墙外面。那截偏墙挨着一条窄巷,巷子另一头堵死了,平时没有人走。她贴着墙根走到那扇窗户底下的时候,窗户是关着的,窗纸糊了厚厚一层,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她蹲在墙根底下等了一会儿,听见屋里有动静,很轻的脚步声从屋子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又走回来,像是一个人在地砖上来回踱步,步子不大,走得小心,踩在地砖上不发出响动,像是怕被人听见她的脚步声。翠莲蹲在墙根底下听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那个脚步声一直没有停,也没有靠近窗户,就那么来回地走,像是她这辈子只剩这一件事能做了。
翠莲站起来,伸手在窗台上放了一样东西,是一小块干饼子,用干净的布包着。她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转身沿着窄巷走了出去。她走到巷口的时候没有回头,她不知道那个屋里的人会不会发现窗台上的饼子,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拿,可她做了自己能做的事。她把饼子放在那里,像一个不需要回音的讯号。
当天下午,翠莲正在铺子里裁布,听见门口有人说话,抬起头看见赵家大院那个老妈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小碗。
她看见翠莲抬头,也没有进门,隔着门槛说了一句:“老爷让我给你送碗参汤来,说你昨天看料子辛苦,补补身子。”翠莲放下剪刀走过去,接过碗放在柜台上。“替我跟赵老爷说声谢。”老妈子看了她一眼,没有多留,转身就走了。
翠莲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过街口拐了弯,低头看了看碗里的参汤。汤色清亮,飘着几片参片,几颗枸杞浮在碗沿边上,汤的余温透过碗壁贴着翠莲的指腹。
她没有喝,把碗端进后院,倒在了墙根底下的土里,汤水渗进干裂的泥缝,枸杞落在土面上,像几粒暗红的石子。她把空碗放在灶台上,打算等老妈子下次来的时候让她带回去。
傍晚翠莲收铺的时候在案板底下发现了一张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来的,叠得方方正正压在尺子下面。她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窗台上的饼,我收到了。
谢谢。你小心。”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很久没有写过字的人费力描出来的,有些笔画断了,有的重叠在一起,读起来费了翠莲好大功夫才把全部意思连起来。
翠莲把纸条看了好几遍,叠好放进贴身口袋里,跟那张写着“姐别怕”的纸片放在一起。她把案板上的剪刀收进抽屉锁好,又把铺子里的东西都归置了一遍。
然后她锁好门,站在暮色里看着街口的方向。赵家大院的飞檐在远处屋顶的轮廓线后面露出一角,灰黑色的剪影,在最后一缕天光里像一只蹲着的鸟。
天黑了以后翠莲去了一趟莲花家。杏花已经会坐了,坐在炕上抓着一块布头往嘴里塞,嘴角挂着口水。
莲花正在灶台边烧火做饭,看见翠莲进来站起来擦了擦手。“姐你吃了没有?”翠莲说吃了,在炕沿上坐下来看着杏花玩布头。莲花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你今儿脸色不大好。”翠莲把赵家大院那扇窗户、窗户后面的脚步声、窗台上的饼子,还有那张纸条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莲花听完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杏花把那块布头从嘴里拿出来又塞进去,重复了好几个来回。过了好一会儿莲花才抬起头,“姐,你小心点。赵老爷要是知道你在跟他媳妇说话,他不会放着不管的。”翠莲把杏花从炕上抱起来举了一下,又放回莲花怀里。“我知道。”杏花在她手里弯了一下腰又坐直了。
翠莲在莲花家坐了一阵子就站起来要走,莲花送她到门口,“姐,有事你随时叫我,王木匠也能帮忙。”翠莲说知道了,沿着巷子往回走。巷子里没有灯,月光被云遮了一半,青砖地面灰蒙蒙的,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走到自家巷口的时候看见院门开着,周大勇站在门槛上等她。
他手里端着一盏灯,灯光把门槛周围一小块地方照得暖融融的。翠莲走过去跨过门槛接过那盏灯,灯在她手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火苗跳了两跳重新立直,她端着灯进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