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咬破的嘴唇

喉咙像塞了团棉花,干得冒烟。她睁开眼,被子还蒙在头上,闷得喘不上气。掀开被子,屋子里灰蒙蒙的,天刚麻麻亮。

她坐起来,浑身酸疼。腰像被人折过一样,肋骨底下隐隐作痛。她低头看了看——褂子敞着两颗扣子,肚兜歪到一边,胸口几道红印子还没消。

昨儿祠堂里的事,一下子涌上来。

翠莲捂住嘴,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胃里空得只剩酸水。

灶台上还有小半碗凉水,她端起来喝了。水是昨夜的,冰牙。她打了个哆嗦,把碗放下,开始穿衣裳。

今天不能下地。昨儿老泰山说了,每月初一十五扫祠堂。今儿是十六,不用去。但地里的草还没薅完,不去不行。

她正系扣子,院门被人拍响了。

“翠莲!翠莲!”

是公公柳老栓的声音。

翠莲手一抖,扣子系错了位。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系好,走过去开门。

柳老栓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五十多岁的庄稼老汉,背有点驼,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他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黑棉袄,头上顶着破毡帽,笑呵呵地看着翠莲。

“还没吃吧?我给你送碗粥。”他说着就往里走,也不等翠莲让。

翠莲侧身让他进来,没说话。

柳老栓把粥放在灶台上,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扫到炕上的时候,多停了一下。被子还没叠,枕头歪在一边。

“昨儿累着了吧?”他问。

翠莲心里一紧,不知道他说的是地里的活,还是祠堂的事。

“还行。”她说。

柳老栓转过身,盯着翠莲看了两眼。他的眼神不像老泰山那样直接,是那种拐弯抹角的,从脸上看到脖子,从脖子看到胸,又从胸看到腰。看完了,咂咂嘴。

“瘦了。”他说,“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

翠莲没接话。

柳老栓走到灶台边,把那碗粥往前推了推:“趁热喝。我特意给你熬的,搁了红薯。”

翠莲看了一眼那碗粥。粥稠得很,上面漂着几块红薯,看着确实不错。她咽了口唾沫,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但她没动。

“喝啊。”柳老栓催她,“还怕我下毒?”

翠莲只好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熬得烂糊,红薯甜丝丝的,烫得她舌尖发麻。

“好喝不?”柳老栓凑过来,离她很近。

翠莲点点头,往后缩了缩。

柳老栓又往前凑了一步,几乎贴上她的胳膊:“翠莲,大壮走了三年了。你一个人,我瞧着心疼。”

翠莲手里的碗晃了一下,粥洒出来几滴,烫了手。

“爹,”她说,声音发紧,“您别这样。”

“我哪样了?”柳老栓一脸无辜,“我就是关心你。你是我儿媳妇,我不关心你谁关心你?”

他说着,手抬起来,像是要帮翠莲擦手上的粥。翠莲往后一躲,碗差点摔了。

“爹,您把碗拿走吧。”翠莲把碗放在灶台上,往后退了两步,“我自己能做饭。”

柳老栓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也僵住了。他盯着翠莲看了几秒,忽然哼了一声:“行,你好样的。”

他端起空碗,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翠莲,你跟老泰山的事,我可都看着呢。”

翠莲的脸刷地白了。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发抖。

柳老栓没回答,端着碗走了。院门被他摔得咣当响。

翠莲靠在墙上,腿软得站不住。她慢慢蹲下去,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胳膊里。

公公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昨儿在祠堂里,明明只有她和老泰山两个人。难道……他偷看了?

她想起昨儿从祠堂出来的时候,确实没注意周围有没有人。柳老栓家住村西头,祠堂在中间,他要是有心,躲在附近不难。

翠莲浑身发冷。一个老泰山已经压得她喘不过气,现在又多了一个公公。这两个人,一个是族里说了算的,一个是她男人他爹,哪个她都惹不起。

她在地上蹲了半晌,才慢慢站起来。腿麻了,她扶着墙站稳,把灶台收拾了一下。

那碗粥还剩半碗,她端起来一口气喝完。粥已经凉了,喝到胃里发沉。

不管怎样,日子还得过。

她锁上门,往河滩地走。

走到半路,又碰见了马六。

马六今天没在大槐树下蹲着,而是在村东头的碾盘边上坐着,手里攥着根草棍剔牙。看见翠莲,他把草棍一扔,站了起来。

“嫂子,下地啊?”

翠莲不搭理他,加快脚步。

马六跟上来,走在她旁边,离她不到一胳膊远:“嫂子,别走那么快嘛。咱俩说说话。”

“没啥好说的。”翠莲头也不回。

马六嘿嘿笑了两声:“咋没啥好说的?昨儿你从祠堂出来,脸色可不太好。老泰山欺负你了?”

翠莲脚步一顿,随即又加快。

马六看在眼里,笑得更欢了:“嫂子,你别怕。老泰山能护你,我也能。你跟我好,我不比他差。他给你多少粮?我给双倍。”

翠莲猛地停下来,转过身瞪着马六:“你再说一句,我喊人了。”

“你喊啊。”马六张开双臂,“你喊破嗓子,看有没有人来。这大清早的,谁管你?”

翠莲咬着嘴唇,盯着他。

马六往前逼了一步,伸手要拉她的胳膊。翠莲猛地往旁边一闪,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举过头顶。

“你敢碰我,我砸破你的头。”

马六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哟,还挺烈。”他退后一步,举起双手,“行行行,我不碰你。嫂子,你厉害。”

他让开路,翠莲从他身边快步走过去。

马六在她身后喊:“嫂子,你等着。我就不信你一直这么烈。早晚有一天,你会求我的。”

翠莲不回头,一直走到河滩地才停下来。她把石头扔在地上,手心全是汗。

今天地里的活干得特别慢。她薅一把草,发一会儿呆,再薅一把,再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老泰山的脸、公公的脸、马六的脸,在她眼前转来转去。

薅到太阳偏西,她把剩下的草薅完了。两分地,薅了整整两天。明儿该翻地了,还得从河里挑水浇苗——如果还有苗的话。

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往家走。

路过村口的时候,王二嫂正蹲在自家门口择菜。看见翠莲,哼了一声:“哟,下地回来了?可真是勤快。不像有的人,光知道在祠堂里偷懒。”

翠莲没理她,径直走过。

王二嫂在她身后啐了一口:“装什么装?谁不知道你那点破事?”

翠莲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回头。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回到家,她插上门闩,把锄头靠在墙根。灶台上还摆着柳老栓送粥的那只碗,她端起来看了看,碗底还沾着一点粥皮子。

她把碗洗了,放在灶台边上。

然后她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西边的云彩烧得通红,像着了火。几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哇哇叫着往村外的树林子落。

翠莲忽然想起出嫁那天的事。

那天她穿着红嫁衣,坐在花轿里,颠得屁股疼。轿帘被风吹起来,她偷偷往外看了一眼——爹站在村口,背着手,面无表情。娘没来送,娘早就死了。

媒人说柳沟村的柳大壮是个老实人,嫁过去不会受欺负。没说大壮是个痨病鬼,连炕都上不了。

要是娘还活着,会不会拦着不让嫁?

翠莲不知道。娘死的时候她才八岁,连娘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

天黑了。

翠莲站起来,闩好院门,又用一根木棍顶住。她走进屋,摸黑躺在炕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

她闭上眼睛,想着明天的事。

明天还得翻地。翻完地还得挑水。挑完水还得……

她不想想了。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荞麦皮的,硬邦邦的,硌得脸疼。她闻见枕头上有股霉味,和大壮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大壮死之前在这张炕上咳了三个月,咯出来的血把枕头都染黑了。

她换了个荞麦皮枕头,还是黑的,只是洗过了。

翠莲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梁。

房梁上那个燕子窝还在,但燕子早就飞走了。春天的时候它们会回来,在屋檐底下叽叽喳喳,吵得人睡不着。

她忽然想,做燕子多好。想飞就飞,想走就走。不用种地,不用受气,不用被男人欺负。

但她不是燕子。

她是翠莲,柳沟村的寡妇,老泰山的玩物,公公的念想,马六的猎物。

她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嘴唇上火烧火燎地疼。她舔了一下,尝到血的味道。

方才咬破的,现在还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