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纸扎铺
我没有睁眼。手指在被单上死死揪住,指节发白。
脚步声停了。
然后,是纸页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从柜台的方向传来,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我猛地睁眼。
黑暗中,柜台的方向,有一个轮廓。不是人。是一个纸人。纸人的脸是空白的,但纸人的手,正搭在柜台边缘,手指微微弯曲,像要撑起身子。
纸人没有动。或者动了,但我没看清。
我眨了眨眼。柜台的方向只有黑暗。货架上的纸人,在月光下像一群穿着戏服的木偶,静静地站着。
我没敢睡。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的形状,在月光下似乎变得更清晰了——不是侧躺的人,更像是一个蜷缩的婴儿。
我静静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木板的,上面贴着泛黄的报纸。报纸上的字已经模糊,但我能看清标题:“老纸扎匠为孙女扎纸人,七年如一日。”
标题下方,有一张照片。照片上的老人,抱着一个小女孩,站在纸扎铺门口。老人的脸被墨水涂黑了,但小女孩的脸清晰可见。
而那张脸,和遗像上的女孩,一模一样。
照片的最下方,有一行小字,被水渍泡得模糊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字:“阿囡,七岁,死于……”
后面的字便看不清了。
我想爬起来再看,但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枕下的鲁班尺突然一震。
不是颤动,是“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尺身隔着枕套撞在我的后颈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同时,床头那本《凶宅簿》的封面,微微发烫。我侧头去看——刚才被我指尖血珠蹭到的地方,那滴血并没有干涸,而是像活过来一样渗入纸页。紧接着,空白的封皮上浮现出一道极细的红痕。红痕像血管,从封面的左上角向右下角蔓延,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红痕只持续了一瞬,就消失了。
但铺子里的温度,在那一刻彻底降了下去。像有人把一块冰,硬生生塞进了我的后领。
我躺在床上,没脱外套。黑暗像一桶墨汁泼下来,但眼睛适应后,能看清轮廓。
外间货架上的纸人,在月光下投下歪斜的影子。那些影子不是静止的,我眨了眨眼,确认不是错觉。纸人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晃动,像水里的倒影被波纹扰动。
弹珠声停了之后,铺子里安静了很久。但那种安静不是空寂,是被什么东西填满的安静。像有人把耳朵贴在鼓面上,能听见鼓膜里面的血液在流。
我侧过头,看枕边的《凶宅簿》。封皮还是空白的,但刚才那道红痕消失后,书页的边缘微微卷曲,像牙齿在合拢。
枕下的鲁班尺还贴着后脑,冰凉。但那种冰凉在变,像冰块在手里握久了,反而开始吸热。
温度比室外低至少五度。我的吐息在空气中结出短暂的白雾,像一口没吐干净的叹息。白雾在月光里很快消散,但那种冰凉的感觉还在,从脚底板往上爬,像一层黏液,沿着腿骨往上渗。
我没有开灯,从怀里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但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光束像一根细针,刺进黑暗里。
光束扫过货架上的纸人。纸人的脸是空白的,眼眶是两个黑洞。但我发现,其中一个纸人的眼眶里,似乎有东西在反光,像两颗湿润的玻璃珠。我盯着那个纸人看了很久,纸人穿着蓝布褂子,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像被抽了筋的肉。
我再看,反光消失了。纸人的眼眶还是两个黑洞,深不见底,像两口枯井。
光束移向里间的遗像。遗像上的小女孩穿着红棉袄,笑得很甜。但照片玻璃蒙子上的那道裂痕,在月光下似乎变深了,那张左笑右哭的脸,此刻仿佛正透过玻璃死死盯着我。
遗像下方的七个小纸人,穿着不同颜色的纸衣。红、黄、蓝、绿、白、黑、紫。我注意到,穿红棉袄的那个纸人,位置比其他六个靠前了半寸。不是光线造成的错觉,纸人的底座在灰尘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拖痕,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了一把。
我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却发现睡前拉在床头的红绳警戒线,不知何时已经断成了几截,断口处像被什么东西齐刷刷咬断的。地板是木头的,但触感不对,不是木头的纹理,是竹篾的质感,一节一节的凸起,像踩在人的脊背上。那些凸起从脚底一直硌到小腿,像地板下面埋着一具骨架,骨节正对着我的脚心。
我不是在闲逛。我是想确认一件事:这道门,还能不能出去。
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板上。门板的触感是湿的,像泡过水的纸。我拉了一下,门纹丝不动。不是被锁住了,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顶住了。门缝下面没有光,连月光都漏不进来。
我被困住了。
我转身,走回里间。这次不是探索,是排查。我要找出这个东西的“气口”,凶宅里的执念,都有它盘踞的锚点。找到锚点,才能找到生路。
我拿起《凶宅簿》。封皮还是空白,但书页在微微颤动,像人的呼吸。我把书放在床头,翻开第一页,还是空白。但空白处,有一道极淡的暗红色水渍,像血渗进了纸浆里。
我取出罗盘,放在床头。罗盘的指针是黑色的,细如牛毛。在黑暗中,指针发出微弱的磷光,像一根被萤火虫照亮的发丝。指针静止了片刻,然后,开始转动。不是正常的摆动,是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转了整整三圈,最后“咔”的一声,指向遗像的方向。
我的手背汗毛,不是竖起来,是贴了下去,像被一股无形的力压着。那股力从手背一直蔓延到肩膀,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按着我的胳膊,把我的汗毛一根一根地压平。
我用手去碰指针,指尖刚碰到,指针就弹了一下,像被烫到。指针尖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
我从枕头下抽出鲁班尺。纯铜的尺身,在黑暗中泛着冷光。我量了量门框的高度。尺身贴在门框上,发出轻微的“嗡”声。但那种“嗡”声不是从尺身上发出来的,是从门框里面传上来的,像门框里藏着什么东西,被尺身惊动了。
我又量了量床板。尺身贴上去的瞬间,“嗡”声变成了“咔”的一声脆响。床板在震。
我从包里取出香灰包,在门后撒了一圈。香灰落在地上,没有散开,而是微微打旋,像被什么吸着向里间飘去。飘到里间门口时,香灰突然停住了,在门槛处堆成一条细线,像一道门槛本身。
我蹲下来,用指尖碰了碰那道香灰线。香灰是温热的。不是室温的温,是体温的温,像刚从人的皮肤上落下来。
我站起来,重新看向遗像。遗像上的小女孩,笑容在月光下显得过于鲜艳,像用朱砂画的。那道贯穿左眼的裂痕边缘十分锋利,玻璃碎片向内凹陷,像一颗被剜出的眼球。
我注意到,遗像下方的七个小纸人,手都朝向床的方向。但穿红棉袄的那个纸人,手不是朝向床的,是朝向遗像的。纸人的手指微微弯曲,像要抓住什么。纸人的纸衣上,有一滴暗红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污渍的位置,正好在心脏的位置。
纸人向我靠近了半米。月光照在纸人的红棉袄上,纸做的衣服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干涸的血。
我没有喊,而是翻身滚下床,赤脚站在地上,脚趾本能地抓地。地板的竹篾质感一节一节地硌着脚底。纸人逼近,我抓起一把香灰混着左手食指指腹未愈合的血,猛地拍在鲁班尺上,朝着纸人的面门砸去。“嗤”的一声,纸人的红棉袄上腾起一股黑烟,动作僵了一瞬。就趁这半秒钟的空当,我冲向门口。
我却在门槛处被绊倒。低头一看,一根浸透了朱砂的扎纸红绳从门缝里伸进来,死死缠住了我的脚踝。红绳的另一端,通向里间。
里间卧室,遗像下方,七个小纸人中的一个,正缓缓转过头来。纸做的脖子发出竹节摩擦的“咯吱”声。转过来的是穿红棉袄的那个纸人。纸人的脸还是空白的,但纸做的嘴角,微微上扬,像笑。
我低头看脚踝。红绳缠得很紧,像一条蛇,正沿着小腿往上爬。红绳的温度不是冰凉的,是温热的,像人的体温。
我用手去扯红绳。红绳很韧,像人的筋,扯不断。我掏出裁纸刀,刀刃贴着红绳死命一割。红绳断裂的瞬间,门外那种死死顶住的压迫感骤然一松,断口处渗出一种暗红色的液体,像朱砂混了浆糊的眼泪。
我爬起来,借着冲力用肩膀狠狠撞向门板,“嘎”的一声,原本纹丝不动的门被撞开了,封门局破了。
外间的货架上,纸人全部转向了我。没有眼睛的脸上,两个黑洞同时对准我的位置。
我没有停。我冲出去,拉开门,冲到巷子里。门板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咚”声,像一口棺材被盖上。
我摔在巷子的青石板上。青石板被夜雨打湿,像一排排泡肿的舌头。我的膝盖磕在石板边缘,骨头与石头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声。膝盖上的皮破了,血渗出来,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一条细蛇。
我爬起来,回头看纸扎铺。铺子的门是关着的,像一张闭紧的嘴。
我跑出巷口,靠在电线杆上大口喘气。八千块钱的规矩是必须过夜,但我心里清楚,这铺子里的东西已经成了凶煞局,凭我现在的半吊子手段,再待下去就是第四个死人。钱得赚,但得有命花,我得先回去查清这纸扎铺的底细,找到“因”,才能回来解这个“果”。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食指指腹那道被木茬划破的伤口又裂开了,血还在渗。血滴在青石板上,被雨水稀释,变成一种淡粉色的液体,像稀释的浆糊。
我摸向怀里。《凶宅簿》还在。我掏出书,借着路灯一看,封面上原本空白的区域,浮现出一幅模糊的墨迹。像是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指着地上的一个时辰刻度:“丑时三刻”。
墨迹从封面深处“长”出来,像静脉在皮肤下浮现,颜色不是纯黑,是暗红色,像血干了之后的颜色。它不是在给我下指令,它是在告诉我,这凶宅里的执念,在等一个特定的时间。
我盯着那幅墨迹,指尖在书页上收紧。书页的边缘像牙齿一样,微微卷曲。
凌晨三点。
我回到封纸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书店里死寂一片,只有窗外的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像个吊死鬼。后背的衬衫被汗水浸透,黏在皮肤上,像一层脱不下来的皮。
我把《凶宅簿》摊在膝盖上。书页还是空白的,但封面的墨迹未干。我用指尖碰了碰那幅图案,墨迹沾在指腹上,像没干透的血。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食指指腹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青色,像被什么东西“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