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托孤
“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尽管理智一直在告诉他，千万别被商旻的话干扰。
为了一个将死之人得罪权势滔天的霍家，不值当。
奈何，商旻这个老家伙的故事正好戳中了王北枭的内心。
王北枭何尝不是这样？
他也欠着恶鬼之牙众人的恩情，所以赤妖来袭时宁愿死也要扛起这块招牌。
某种意义上，他们是同一种人。
“老夫此生不贪财，不好色，不恋权，死于我而言并不可怕。”
商旻回头看向自己的孙子，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心疼之色“唯独放不下小顺。”
“我欠段帅一条命，可小顺不欠，他··不用死。”
“爷爷，我不怕死，我跟你一起杀进驻地！”
小顺意识到自己即将被托付于人，一直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
他扑上前抱住商旻的大腿，眼泪鼻涕蹭了对方一身。
说到底，他也只是个五六岁的孩子。
大人能教会他守信无畏，但教不会他如何面对别离。
感受着孙儿的抽泣，商旻强撑着看向窗外，窗户的倒影里映着他的泪水。
“我用八百神印，换我孙一个平安的童年。”
“让他加入恶鬼之牙，让他去开始全新的人生。”
商旻不舍的抚摸着孙子的脑袋，尴尬地对王北枭笑道：“小顺还小，过几天习惯我不在身边就不会哭了，请王会长多担待。”
“不。”
这种孤独长大的感觉，王北枭太清楚了。
他眼神复杂地摇头“这次分别他一辈子都忘不了，这种痛会成为他一生的阴霾。”
“儿时的痛苦，需要用一生去抹平。”
明明只要点个头，八百神印就能到手。
明明商旻的死活跟他没有一毛钱关系。
可看到小顺抓着对方的腿死不撒手的样子，他终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为自己活一次吧。”
后者眸子一缩，脸上的犹豫一闪而过。
但也仅仅是一刹那的纠结。
也许在看到小顺的这一秒，他真的想过安度余生。
最终，心中的信仰还是战胜了理智。
老头倔强地伸出手，一点点掰开小顺满是泥污的小手。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却也很坚定，
每掰开一根手指，就低声叮嘱一句：“入了会，不要任性，除了我，没人有义务惯着你。”
“入了会，不要偷懒，好好修炼，不要给人添麻烦。”
“看着我！”
字字皆是满满的不舍和浓浓的爱意，
说到最后商旻语气突然变得严肃，眼神中满是心疼，却严厉地提醒道：“我商家以信为本，段帅有恩于我，若是不报，你要老夫死不瞑目吗？”
“爷爷··”小顺哭得更伤心了。
以前只要他哭，自己的爷爷什么时候都会顺着他。
只是这一次，那个慈祥的老头不再纵容。
“不许喊我爷爷！七印之前，你不许叫商顺！我死之后，不许为我收尸，不许为我立碑，不许来我坟前祭拜！”
商旻用最严厉的话，说出了藏得最深的爱。
他死之后，霍家为了神印必然会不顾一切地从小顺身上下手。
只有彻底断绝关系，小顺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记得··我叮嘱你的话吗？”
商旻重重地将小顺拎起，大声喝道：“记不记得！”
“记得。”
小家伙泪眼汪汪，满脸委屈地点头。
“重复一遍！”
“少说话，多做事，不要给大家添麻烦”
小顺一边抹去眼泪，一边抽泣，看上去让人揪心。
王北枭转过头，不敢继续看。
十几年前，他何尝不是这样？
站在恶鬼之牙门口，惴惴不安。
晚上躲在被子里哭，白天却比任何人都勤快。
为大家倒酒，为大家跑腿，只是想能留在酒馆。
哪怕楚狂人多次提醒他不用做这些，可他依旧不敢停下，因为经历了太多酸楚，怕被人嫌弃，怕被人抛弃。
“王会长。”
商旻沙哑着声音，颤抖着将小顺推到王北枭怀里，“以后，他就是恶鬼之牙里的一条狗，随便使唤，随便打骂，但··不要赶他走。”
“没了我，他再无安身之所。”
“请你看在八百神印的面子上，让他顺利··长大。”
说罢，
堂堂一位在黑道商界通吃的大佬，竟直直地跪倒在地。
眼中的泪水再也止不住，夺眶而出。
这一跪，只为给小顺跪出一条生路。
这一跪，王北枭再也无法拒绝。
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用毕生尊严给自己的孙子换了唯一一条活路。
“啪。”
知道自己无法扭转商旻的意志，小顺有样学样地跪在王北枭面前，小拳头死死握紧衣角，抽泣道：“会长，我以后一定听话，少吃饭，多做事，不惹您不开心，请您··收留我。”
难以想象，小顺懂事听话的样子下，藏着多大的不舍和悲伤。
恰恰是他越懂事，才越让人心疼。
这不该是一个孩童应该承受的。
“会长··”
田宝坐在后座，哭得比这祖孙二人还伤心，“收了他吧，以后他的生活费我来出！”
王北枭深知他无法摆脱小顺。
于公，他接了商旻的任务。
于私，小顺就是他儿时的缩影。
若是拒绝，恐怕商老头真的会死不瞑目。
他只能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印着恶鬼之牙徽章的印章，既心疼又无奈地说道：“印上公会纹身之人，便是我之家人。有难我替你扛，有祸我替你挡。”
“是，谢谢会长！”
小顺身子跪得笔直，商旻眼中满是欣慰。
他终于为孙子找到了活路。
“印上纹身，你便不是商家独孙。以后你跟我姓，叫王川。”
保留了顺字的一半，也算给他留了个念想。
“王川听令！”
“是！”
“入我恶鬼之牙，当守我铁律。其一，永远相信公会中的同伴，成员即家人。世界也许会抛弃我们，公会不会。”
“第二条，绝不让任何一个兄弟独自面对危险，有难同当。”
“第三条，无论你走多远，无论你变成了什么样，公会的大门永远为家人敞开。”
“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王北枭严肃且坚定地将印章盖在小川脖子上。
“嗡”
赤红妖异的厉鬼纹身缓缓蔓延。
原本应该诡异阴冷的红色，此刻却满是暖意，“活着。任务可以失败，仇可以再报，但人必须活着。你们的命，比公会的名声、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不要··辜负你爷爷豁出一切为你换来的生路。”
“哗”
车门拉开。
王北枭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他不敢再看商旻的眼神。
“孩子，爷爷会在天上··永远看着你，想我了··就往天上看。”
老人决绝地大手一挥，小川直直飞出车外。
王北枭大氅一挥，将小家伙包裹其中，大手按在他脑袋上，低声说了一句：“未来的路，老子带你走。”
“王会长··大恩不言谢，你要的东西在小川的口袋里。”
车门缓缓合上。
那张苍老的脸上，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车辆缓缓启动，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王北枭叹了口气，“给你爷爷磕个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