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公鸡代雁

曾道远捻了捻胡须,倚向圈椅背,手指在扶手上不自觉的来回敲着。

沈怀清见状连忙起身行礼:“曾小姐这是怪罪了,沈家原是清门,我也只是三甲进士,还不曾有实职,两府长辈多有走动,用不到媒人也是常理,再说官家用的雁礼又贵,又难以运输,故而从简选了鸡,额,这可是上好的大公鸡,看那油亮的长尾巴毛。咱们青梅竹马的,也不在乎这些虚礼,是吧?”

他笑着,眼神却无意间连连瞥向柳姨娘。

曾酌余光已经看到了柳姨娘连忙用手帕掩了口鼻,眼神闪躲去旁边不肯接茬,心下已经明了。她顿了顿笑道:“沈公子此话差矣,从不从简的,也是父辈的脸面,岂是我等小辈能议论的,不过呢,曾酌虽是蒲柳之质,到底也是嫡长女,若是这等规矩,倒是让以后的庶子女更加没了脸面。柳姨娘你说是不是?说到底,这公鸡变不了大白鹅,更变不了飞雁不是?”

柳姨娘连连摆手躲避:“这和我有什么相干?大姑娘可别问我。”

曾酌笑着说:“那倒是,姨娘懂得什么?哦对了,还有两句诗倒是挺适合的,沈公子你听听能不能听懂:不向长空慕远翔,披红阶下充宾雁。纵然学得两声啼,安识忠贞盟岁晏?”

沈怀清被说的脸色骤变,原本白净的脸上一阵儿红一阵儿青,又不好发作,只能强忍着连连向曾道远和柳姨娘躬身做揖。

曾酌见他狼狈,心里冷笑,面上却天真烂漫,又补了一刀:“沈公子方才说咱们青梅竹马。可我记得上次见面还是去年端午,沈公子来曾府送了几个粽子,待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走了。这交情算青梅竹马,未免也太淡了些。若沈公子连提亲都从简,这情分怕是也’从简’了吧?”

此话一出,曾道远的脸色更沉了。他再糊涂也听出来了,沈家对这门亲事,根本没拿出该有的诚意,低看了曾家。

沈怀清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汗。他没想到今日的曾酌如此伶牙俐齿,之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姑娘仿佛换了一个人。他张了张嘴,正要辩解。

曾酌却不再看他,转向父亲:“再说沈公子年少有为,前途无量。听闻沈公子近来常在内城走动,想是要青云直上了也未可知,到时候被贵人们知道连提亲都没有按纳采流程来,对沈公子的高升只怕有影响呢。“

沈怀清一惊,额头已经密密的出了一层汗,眼神微动,旋即笑道:“曾姑娘说哪里话来,在下不过是拜访几位前辈,习些经义罢了,没,没直上。“

“哦?“曾酌歪着头,双眼忽闪忽闪的看向沈怀清,语气轻快,“不知沈公子拜访的是哪位前辈?我们曾府在内城也有些旧识,或许认识。“

沈怀清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确实最近频繁出入内城,但去的地方不是什么书院,而是太医院附近的一条巷子——周院使的私宅。这件事他自认为做得隐秘,曾酌一个闺阁女子怎么可能知道?

“不过是几位国子监的先生,不值一提。“沈怀清赶忙轻描淡写地想要带过。

曾酌没有追问,反而端起茶盏,笑着岔开了话题。沈怀清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心里冷笑。

曾道远听来听去越发觉得有些不妥,心下烦闷:“贤侄,既然还未考虑周全,今日还是不能做提亲算,何况,今日府上还有贵客在,我也不便久陪,不如这样,柳姨娘你招待一下贤侄,我还要去陪客,就不久留了。”

说罢揖手收袖起身离座,冲着曾酌一点,气冲冲向后堂走去。

曾酌告辞跟上父亲,曾道远边走边气急败坏地埋怨:“你说你跟着添什么乱?”

“父亲,近日关于沈家频繁走动内城的消息频频传来,您老也是知道的,他们沈家也不是什么名门世家,不过是要来攀着咱们,以前祖父在位的时候他们倒还尊重,现在竟越来越轻慢了起来,以女儿看,就算是婚嫁了也未必就能扶持的起来,不如父亲早做打算。”

曾道远站下左右看看无人,这才指着曾酌说:“要不是今天有天机阁的贵客在,我今日倒是要好好教训教训你,不过这沈怀清上下走动的事情竟然连天机阁的林阁主都来亲自敲打,这门亲事我看也得延后再议,先把那位喜怒无常的贵客打发了再说。”

曾酌心中一动,天机阁之前一直是和钦天监同样的职责,负责察天象祈福的,后来自从林昭选了阁主之后,变成了暗线组织,很多官员的弹劾都是天机阁拿到的证据,这个天机阁阁主年轻掌权,背后都叫他夜阎王,可惜前世大约十年之后就神秘病逝,有江湖传言是林昭年轻就得了怪病因此早亡,天机阁从此消失在朝野。

“父亲,天机阁来做什么?”

“姑娘家别打听,阁主倒是也没问什么,来了只闲谈了一阵,说了两句沈怀清近期走动频繁,竟然是和太医院现任周院使有关,方才去拜会你祖父了,所以我才到前面来见了沈公子,既然这事儿牵涉到了天机阁,咱们不好和沈家现在结亲,先等等再说。”曾道远紧皱眉头,唉声叹气的:“真是麻烦,咱们曾家再不能卷进这些乱事中了,你祖父当年辞官和这个周院使有很大的干系,偏偏你这丫头也不省心,快回屋去,别到处乱跑了。”

说完急急忙忙甩了袖子就往后堂祖父院中去了。

曾酌行了礼目送父亲远去,这才把远远看着的白芷招手叫过来。

白芷快步来到曾酌旁边扶住:“小姐,方才沈公子出去了,没留饭,老爷说让柳姨娘陪客,量她也不敢,再说也不方便,就让管家打发沈公子回去了,那些东西也都搬走了,和他那两只大公鸡一起。”

曾酌被她说的逗乐了:“大公鸡还打鸣呢吗?”

“跟斗败了的鸡似的,早晒蔫了,小姐你说他怎么敢的呀?真是平时给他好脸了,我一个丫头都看不过去。”白芷愤愤不平的说,小脸儿都气鼓鼓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