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熟路
第二天清早,枯鬼峰上的第一声喊,是唐小夭喊的。
“诸葛星——!吃饭了——!”
没人应。
唐小夭熬了一宿,眼底挂着青,桌上还堆着一排新赶出来的雷火弹。她揉了揉眼,一脚踹开诸葛星的屋门。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得端端正正——跟从来没人住过似的。
桌上压着一张纸条,纸条底下,压着三个铜板。
唐小夭拿起纸条,念:
“诸位亲启:昨夜细算,黑风岭此行,胜算二成二,不足三成。诸葛某生平,不做赔本买卖,故先行一步。队账已结清,余粮在灶房,伤药在苏姑娘柜里——别动我那份。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日相逢,必请诸位喝酒。诸葛星拜上。”
纸条末尾,还缀着一行小字:
“(灵石已随身带走,勿念。)”
唐小夭念完,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
“跑、跑了他跑了!”唐小夭炸了,“他连夜跑了!连灵石都带走了!”
岩碎从灶房探出头:“啥?诸葛星跑了?”
“跑了!还留了仨铜板,说是饭钱!”
“仨铜板?!”唐小夭气笑了,“他昨儿刚讹了七十块,今儿就留仨铜板打发咱们!本姑娘昨儿还夸他会算账,他倒好,先给咱们算了个跑路账!”
岩碎憨憨地挠头:“俺寻思,仨铜板,够买俩包子。”
“俩包子!七个人分!”
苏清寒接过纸条,看了一遍,忍不住笑:“‘别动我那份’——他倒是记得清楚。”
李沧海抱着剑,倚在门框上,淡淡道:“不意外。”
夜影从房梁上飘下来,落在院子中间,没说话。
“他往哪边跑的?”唐小夭撸起袖子,“岩碎,你腿快,往南追!本姑娘往西!李沧海,你——”
“不用追。”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从石阶上传来。
陆尘坐在石阶上,端着一碗茶,不慌不忙:“他跑不远。”
“掌柜的!他都跑了一个时辰了!”
“他那包袱,装了半个月干粮,三套换洗衣裳,还有他那把算盘。”陆尘吹了吹茶沫,“你们算算,多重?”
“……那还挺重。”
“重的东西,跑不快。”陆尘说,“而且他挑的那条路,是后山矮墙。墙外头是条死沟,沟底是淤泥,翻过去,得爬半个时辰。”
“那、那他这会儿——”
“嗯。”陆尘端着茶站起来,“走吧,去墙根底下等他。”
后山矮墙,其实不算矮。
两丈高,墙头上爬满青苔,墙根下堆着半人高的乱石。
诸葛星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正挂在墙头上——上不去,下不来,两条腿悬在半空,蹬了半天,没找着着力点。
他喘着粗气,正琢磨着把包袱先扔下去——一抬头,看见了墙头上蹲着的人影。
夜影。
她蹲在墙头,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了。
诸葛星:“……”
夜影:“你要跑。”
“我、我这不是跑!”诸葛星连忙开口,“我这是战略转移!避其锋芒,保存实力,留得青山在——”
“少了一个。”夜影打断他。
“啥?”
夜影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你们是七个。少了谁,另外六个,都会去找他。”
这是她前两天才学会的话。
诸葛星张了张嘴,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那也不用六个人都来找我吧。”他嘟囔,“我这不是留了纸条了吗……”
“纸条。”夜影想了想,“掌柜的看了。他笑了。”
“笑了?!他笑什么?”
“他说,你包袱重,跑不远。”夜影低头看他,“他说得对。”
诸葛星:“……”
他挂在墙头,低头看看自己背上那个比他人都宽的包袱——半个月干粮,三套衣裳,算盘,账本,灵石,一沓防身小阵旗……
还有一瓶他半夜从苏清寒柜子里顺出来的伤药。
是挺重的。
“我下来。”他说,“我这就下来。”
“下不来了。”夜影说,“你卡住了。”
“……我知道我卡住了!”诸葛星欲哭无泪,“你就不能搭把手吗!”
夜影歪了歪头,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提议。
然后她跳下墙头,走到他正下方,仰头看着他——没拉他,而是先把他背上的包袱解了下来。
包袱“咚”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诸葛星整个人都轻了:“哎你——”
“掌柜的说,包袱卸了,你就能下来了。”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夜影没答话,抱着他的包袱,退开两步。
诸葛星果然从墙头上滑了下来,落地踉跄了一下,站住了。
他拍拍身上的土,看看被夜影抱在怀里的包袱,有点心疼,又有点心虚:“那什么……夜影啊,你把包袱还我。我就是出来透透气——”
“透气,带半个月干粮?”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诸葛星一僵。
回头。
陆尘端着茶,站在矮墙拐角,身后跟着唐小夭、岩碎、苏清寒、李沧海——一个不少,全来了。
唐小夭叉着腰,痛心疾首:“诸葛星!你跑路都不叫上本姑娘,太不够意思了!”
“我这不是跑!”诸葛星跳起来,“我这是——”
“战略转移。”陆尘替他说完,“嗯,懂。”
“……”
“下来吧。”陆尘走到他面前,把茶碗往石头上一搁,拍了拍他的肩,“跑之前,先听我算笔账。”
诸葛星警惕地看他:“什么账?”
“跑路账。”陆尘说,“你算算——甲级任务,三日内启程。宗门的规矩,接了任务,临阵脱逃,什么下场?”
诸葛星抿了抿嘴:“……逐出内门。”
“逐出内门,还是小事。”陆尘道,“二长老那边,等的就是咱们怯战。他派这个任务,赌的就是咱们不敢去。咱们一跑,正合他的意——枯鬼峰七个冠军,原来是一窝怂包。往后这宗里,谁都能上来踩一脚。”
诸葛星没说话。
“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陆尘看着他,“今天跑黑风岭,明天就是别的岭。只要还想在青云宗待下去,这仗,早晚得打。”
“……我知道。”诸葛星声音低下去,“可那是筑基后期!咱们七个练气,去了就是送死!掌柜的,我不是怕死——我是怕白死。”
陆尘看着他,忽然笑了。
“白死?”他捡起地上的包袱,掂了掂,“诸葛星,你记不记得,咱们一个多月前,在哪儿杀的人?”
“一个多月前?”诸葛星一愣,“咱们出过一次任务——黑风岭外围,杀贼一十七……”
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黑风岭。”陆尘重复了一遍,“熟不熟?”
诸葛星呆住了。
“我操!”唐小夭一拍大腿,“黑风岭!本姑娘在那儿炸了三年!哪块石头底下能埋雷,闭着眼都摸得出来!”
“还有呢?”陆尘看向诸葛星,“你那队账里,记着呢。”
诸葛星咽了口唾沫,从包袱里摸出账本,翻了翻,声音有点抖:
“黑风岭外围……杀贼一十七……缴获灵石若干,丹药若干……”
他翻到下一页,停住了。
“鬼面刀。”他念出来,“黑风岭寨主手下第一刀客,筑基中期——死于李沧海剑下。”
“哟,记着呢。”李沧海靠在墙上,头也不抬。
“寨主手下的第一刀客。”陆尘说,“那寨主,是谁?”
诸葛星明白了。
“……就是咱们这回要剿的那个匪首。”
“也就是说——”唐小夭眼睛亮起来,“咱们这一趟,是回老地方,端老窝!”
“鬼面刀截咱们那笔旧账,还挂在山里呢。”岩碎咧嘴,“俺早就想回去,砸他两拳了!”
诸葛星捧着账本,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他低头算了很久。
最后抬起头,表情有点复杂:“……那这账,我得重算。”
“重算?”
“胜算二成二,算的是人生地不熟。”诸葛星把账本一合,眼睛慢慢亮起来,“可要是熟门熟路——有地图,有地形,有本姑娘——”
“谁跟你说‘本姑娘’了!”唐小夭瞪他。
“——有队账里记着的哨位、寨墙、兵力。再加上,我提前两天进场,把连环杀阵,埋到他家门口——”
他抬起头,斩钉截铁:
“胜算六成往上。这买卖,能做!”
“能做?”唐小夭问。
“能做!”诸葛星把包袱往地上一放,蹲下,哗啦一声拉开——干粮滚出来,衣裳滚出来,灵石滚出来,伤药瓶骨碌碌滚到苏清寒脚边。
苏清寒低头看了一眼,笑了:“我的柜子,果然空了一瓶。”
诸葛星:“……”
他脸一红,飞快地把散落的东西扒拉到一边,从包袱最底下,翻出厚厚一沓阵旗、阵盘、阵图,抱在怀里,跟刚才判若两人:
“这些,才是用得上的!”
他抱着阵旗站起来,眼睛发亮:
“掌柜的,给我两天——我提前去黑风岭踩点。连环杀阵,我埋到他家门口,等他们自己踩进来!”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唐小夭第一个笑出声:“好家伙!刚才还要跑,这会儿倒请缨了!”
“这叫止损。”诸葛星一本正经,“跑,是止损;打,也是止损。既然打能赢,那就不跑了。”
“行。”陆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那这两天——”
“雷火弹,本姑娘连夜赶!烈性的!”唐小夭举手。
“追踪毒粉,我沿途撒,三天不散。”苏清寒道。
“剑,早就磨好了。”李沧海说。
“俺去搬石头,把寨后那条路堵了!”岩碎拍胸脯。
夜影:“……我去看路。”
“看路?”诸葛星狐疑地看她,“你昨儿就看了一夜路——看的哪条路?”
夜影认真想了想:“昨天看你跑的路。今天,看黑风岭的路。”
“……”
“行了。”陆尘喝完最后一口茶,“都去准备。后儿个一早,出发。”
众人散了。
当天夜里,唐小夭从箱底翻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牛皮地图,往桌上一摊。
“当年从鬼面刀身上扒下来的。”她得意地敲了敲地图,“本姑娘藏了一个多月,就等着这一天!”
地图摊开——黑风岭的寨墙、箭楼、哨位、粮仓,画得清清楚楚。
众人围了上来。
“这图画得真细。”诸葛星眼睛发亮,“连寨后的暗道都标了——诶,这儿怎么有个墨点?”
他指着地图角落。
那儿有个小点,被人用墨涂掉了。涂得很随意,像是画图的人随手一抹。
“涂掉的地方,多半是写了不该写的东西。”李沧海淡淡道。
“管他呢!”唐小夭一把卷起地图,“寨子里的路,本姑娘门儿清!”
夜深了,枯鬼峰的灯,一盏盏灭了。
陆尘却还没睡。
他坐在窗边,借着月光,把地图重新展开,目光落在那处墨点上,看了很久。
墨点底下,隐隐约约,能看出几个笔画——
像是一个“内”字。
窗外,夜风起了。
同一片夜色里,内务堂后堂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齐百川坐在灯下,把一封没有落款的密信,递给面前的心腹。
“送去黑风岭。”他说,“告诉寨主,七个练气的小崽子,后儿个一早出发。都是软柿子——让他,好好招呼。”
心腹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没入夜色。
方向,正是黑风岭。
一个多月前,也是这么一封信,把陆尘那支任务队,送进了黑风岭外围的埋伏圈。
那时递信的,是内务堂一个蒙面的师爷。
信的落款,没有。
可这一回,落款人,坐在后堂的灯下。
齐百川盘着两枚铁胆,望着窗外枯鬼峰的方向,嘴角慢慢翘起来:
“老规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