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宗门大比的序幕

清晨,枯鬼峰,雾气未散。

院子里四个人,排成一条流水线:岩碎压壳,诸葛星筛药,苏清寒封口,唐小夭装药。每个人只管一道工序,干得又快又熟——这是流水线开工的第三天,已经磨合得有模有样。

“掌柜的!你看!”唐小夭把最后几颗铁蛋装进木箱,眼睛亮晶晶的,“三十颗!颗颗一样沉!你摸摸!”

陆尘蹲下来,拿起一颗,掂了掂,又拿起一颗,再掂了掂。道印的视野里,每一颗铁蛋里的灵力走向都匀匀的、实实的,像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笑了:“成了。”

“成了?”唐小夭愣了一下,随即跳起来,“成了!本姑娘研究火药十年,从来没做出过两颗一模一样的!掌柜的,你那什么‘流水线’,简直是神了!”

“是你们干得好。”陆尘道,“一个人从头做到尾,手会累,会抖;一人只做一道,手就不会抖。”

“嘿嘿。”岩碎挠着脑袋憨笑,“俺也觉得,压壳比打人简单。”

“打住打住。”诸葛星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本公子是阵法师,不是筛药工——这三天,我筛的药粉比我这辈子拨的算盘珠还多!”

“废话!”唐小夭叉腰,“阵法师的手稳,不筛药可惜了!”

“……我谢谢您嘞。”

院子里笑闹声一片。苏清寒坐在台阶上,慢悠悠地缝着一件旧衣改的背心,嘴角噙着笑。

陆尘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拍在木箱上:“有件事,昨晚就想跟你们说。”

唐小夭拿起来,磕磕绊绊地念:“练气杀筑基,有点意思。听说你们要报名宗门大比?劝你们——别来。来了,我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天才。——楚绝。”

“楚绝?谁啊?”岩碎挠头。

诸葛星拨算盘的手停了:“……楚绝?”

“你认识?”唐小夭问。

“青云宗内门第一人,练气九层巅峰,半步筑基。”诸葛星难得正经起来,“三岁练剑,七岁入练气,十二岁剑斩练气巅峰,蝉联三届宗门大比个人赛魁首。宗门上下都叫他‘青云之剑’。他从来不组队,也从没输过。”

“听起来……很厉害。”唐小夭道。

“非常厉害。”诸葛星拨了两下算盘,“厉害到——咱们六个加一块儿,正面硬碰,胜率不足一成。”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苏清寒拿过纸条看了看,忽然笑了:“字是好字,杀气也足。这位楚公子,字里行间,都在怕呢。”

“怕?”岩碎瞪眼,“他练气九层,怕俺们?”

“怕的不是你们。”苏清寒把纸条还给陆尘,“是你们这一个月做的事。”

陆尘把纸条叠好,收进怀里:“今天,报名。”

任务堂比往日热闹了十倍。

宗门大比,半月后开幕。报名处设在侧殿,这几日人来人往,练气期的弟子们成群结队,盘算着怎么凑队、怎么分奖励。

陆尘一行走进侧殿时,议论声像被按了一下暂停,齐刷刷地静了半拍——然后“嗡”地炸开。

“快看!枯鬼峰那帮人!”

“就是他们?杀了鬼面刀的那队?”

“六个练气期的,杀了个筑基中期!我的天……”

“那个灰袍的就是陆尘?五行杂灵根那个?”

“嘘——小声点!他身边那个,就是往胡彪嘴里倒毒药的毒医!”

陆尘神色如常,走到案前:“报名。组队赛。”

师爷看见他,条件反射地往椅背上一缩——昨天那袋妖丹的阴影还没散呢:“陆、陆尘?你们也要报大比?”

“嗯。队名,枯鬼峰。六个。”

“六、六个?”师爷手忙脚乱地翻册子,“组队赛,三人起,七人封顶。报名费,每人十块灵石——六人,六十块。”

“六十块灵石?!”唐小夭当场炸毛,“抢钱啊!够本姑娘买三十颗雷火弹的材料了!”

诸葛星肉疼地掏灵石,一五一十数好,摆在案上,小声嘀咕:“记队里的账……回头从公账上扣。”

陆尘报完名,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名字先记六个。大比开幕之前,说不定还能加一个。”

“加一个?”师爷嘀咕,“这时候上哪儿加人去……”

“万一呢。”陆尘笑了笑。

他转身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侧殿角落——内务堂执事齐百川正端着茶盏坐在那里,慢悠悠地吹着茶沫,见他看过来,竟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像一条盘在暗处的蛇。

陆尘没理他,带着人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侧殿忽然安静下来——真正的安静,比刚才那种“暂停”更彻底。议论声一层一层地熄灭,像潮水退去。

一个人走了进来。

白袍如雪,腰间一柄青锋,剑穗坠着一枚白玉令——青云玉令,内门首席的标识。他走得不快,每一步却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练气九层巅峰的威压没有刻意外放,可人群还是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楚绝……楚师兄怎么来了?”

“他不是从不报组队赛吗……”

楚绝在陆尘面前停下。他比陆尘高半个头,垂着眼,像在看一件摆在案上的旧物:“陆尘?”

“是我。”

“五行杂灵根,练气三层。”楚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入宗三年,扫了十年茅房。”

“是。”

“三个月前,你差点被赶出宗门。”楚绝道,“一个月前,你们三个凑成队。半个月前,进了内门,分到枯鬼峰。七天前,你们杀了黑风岭的鬼面刀——筑基中期。”

他一条一条地说,像在念一份卷宗。侧殿里越来越安静——楚绝竟然把枯鬼峰的底细查得这么清楚!

“六个废人,”楚绝嗤笑一声,“凑在一起,杀了一条杂鱼,就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废人”两个字一落,岩碎“腾”地就要往前冲,被陆尘一把按住。李沧海垂着眼,布条下的指节捏得发白。苏清寒笑盈盈的,眼神却冷了半寸。唐小夭当场炸毛:“你说谁废人?!信不信本姑娘——”

“唔!”诸葛星一把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姑奶奶,忍!这里动手,大比资格就没了!”

楚绝看都不看他们,只盯着陆尘:“听说你们报了大比?”

“报了。”

“组队赛?”

“组队赛。”

“好。”楚绝忽然笑了,“我楚绝,今年也报组队赛——单人成队。”

侧殿“轰”地炸开:楚绝从不参加组队赛!他报组队赛,还是单人成队!

“擂台之上,刀剑无眼。”楚绝说得很慢,一字一句,“我剑下,从不留活口。你们六个,最好祈祷抽签的时候,别撞上我。撞上了——”

他顿了顿,目光依次扫过六人,最后落在陆尘脸上。

“我会一剑一剑,把你们废了。让你们这辈子,再也拿不起刀,握不住剑,站不上擂台。”

全场死寂。

陆尘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不是勉强,是真觉得有点意思:“楚师兄,你说得对,修真界只认强者。”

楚绝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只是我不太明白。”陆尘道,“你三岁练剑,练到今天——练气九层巅峰,花了多少年?”

“……十九年。”

“我们六个,凑在一起,到今天——”陆尘伸出三根手指,“还没满一个月。”

侧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楚师兄的剑,我听说过。青云之剑,同辈无敌。”陆尘道,“可我想看看——你那把剑,快不快得过我们六个人的一个月。”

楚绝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眯起眼,盯着陆尘,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侧殿里有人开始悄悄后退。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转身往外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走到门口,他停住,没回头,“一个月?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一个月,能练出什么花样。”

“别死太快——死太快,就不好玩了。”

他走了。

侧殿里重新炸开了锅。有人兴奋,有人惋惜,有人幸灾乐祸。角落里,齐百川放下茶盏,慢悠悠地站起来,目光在陆尘身上停了停,无声地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把火。

回枯鬼峰的路上,六个人谁都没说话。

快到峰脚时,唐小夭最先憋不住:“掌柜的!你刚才怎么不让我炸他!他那张脸,本姑娘一雷火弹——”

“他那张脸,值你一颗雷火弹?”诸葛星懒洋洋道,“雷火弹成本两块灵石。不值。”

“你——!”

李沧海忽然开口:“楚绝的剑,我远远见过一次。”

众人看向他。李沧海抬起缠着布条的右臂,声音很轻:“他的剑……很干净。没有破绽。”

“那、那怎么办?”唐小夭急了。

李沧海沉默了很久。久到大家都以为他不说话了,他才又开口:

“……也没有同伴。”

山道上安静下来。

陆尘拍了拍李沧海的肩,没说话。有些话,不用说。

苏清寒走在最后,忽然笑了一声:“那位楚公子,剑意纯得很,心却躁得很。他看你们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火。”

“火?”岩碎挠头,“他想烧死俺们?”

“是怕。”苏清寒道,“越是怕,越要烧。”

夜里,枯鬼峰。

主屋里灯还亮着:唐小夭蹲在木箱前,一颗一颗地给雷火弹缠引信;诸葛星趴在桌上,对着账本拨算盘;岩碎的鼾声从隔壁传出来,震得窗纸嗡嗡响。院子里,李沧海还在练剑——只练一式,收剑,反手,再收。

陆尘坐在门槛上,望着山下青云宗主峰的灯火。

“掌柜的,”屋里传来唐小夭闷闷的声音,“那个楚绝,真那么厉害?”

“厉害。”

“那咱们……打得过吗?”

陆尘没立刻回答。他望着远处主峰的方向,半晌,道:“他一个人,练了十九年。我们六个人,还有一个月。”

“这账,怎么算?”诸葛星从账本里抬起头。

“他算他的,我们算我们的。”陆尘道,“一个人,算不赢六个人。”

屋里安静了一下。然后唐小夭“噗嗤”一声笑了:“行!那本姑娘明天开始,多做三倍的雷火弹!”

“多做没用。”陆尘道,“大比之前,先把巡夜排起来。”

“巡夜?”诸葛星一愣,“宗门里还要巡夜?”

“楚绝的字条,是钉在山道老树上的。”陆尘道,“他进得了枯鬼峰,别人就进得了。”

屋里静了。

夜更深了。

院墙外的老树上,一道纤细的黑影不知何时立在了枝桠间。她无声,无息,像月光下的影子——不,月光下,她连影子都没有。

她望着院子里那扇亮着灯的窗,听了一会儿。

屋里有笑声,有骂声,有算盘声,有鼾声,有剑风破空的声音。

她攥紧了手里的匕首。

好半晌,她像来时一样,无声地退去,没惊动一片落叶。

——屋里,陆尘忽然抬起头,望向窗外。

“怎么了?”苏清寒问。

“……没什么。”陆尘盯着院墙的方向看了两息,“风大。”

远处,青云宗主峰的方向,钟声悠悠响起——宗门大比,半月后开幕。

风暴,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