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母女情深

坤宁宫比赵娴想的要安静。

拜天大典结束后,皇帝就派人封了坤宁宫的门。

美其名曰“皇后身体抱恙,需于寝宫静卧,未有朕意,不得外出”,实际上就是禁足。

外人可得通传入内,但皇后却不能出宫。

这既是皇帝登基以来的头一遭,也是大周开国以来唯一受此严刑的皇后。

以赵娴对她母后的了解,王络英应当会窝在寝殿,又哭又闹,像之前那样,说些指桑骂槐的话,暗指父皇薄情寡性,背叛誓言。

但是都没有。

烛光闪烁的坤宁宫,安静得落针可闻。

赵娴一路走到内殿,才看见靠在椅榻上的王络英。

王络英仍旧穿着清晨拜天时的那套吉服,巨大而华贵的冠冕压在她的头上,在她前额上压出了一道清晰可见的血印。

其上所装饰的点翠金凤在昏暗的烛光下也变得黯淡。

通传的宫女已经向王络英报过了赵娴的名讳。

“昭明公主求见”这几个字并没有让王络英暴怒。

哪怕她隐隐察觉女儿在这时前来,多有看她笑话的意味,对女儿的期许仍旧占据上风。

盘踞在王络英脑海中的,仍然是清晨她求助的一瞥下,赵桓冰冷而厌恶的眼神。

她早已不对夫君抱有期待,可仍旧不敢去想今日这场禁足背后的圣意。

她倒是不怕被幽禁,或者说,比起被幽禁,无法实现的祈愿和那碎裂的黄琮,才是她真正的恐惧之源。

这可是拜天大典。

要经历多么严密的宫规。

无论是侍奉的宫人,还是太常寺的官员,近百双眼睛盯着,却能出现这样重大的纰漏,王络英不敢去想,那股想要将她的祯儿拖入泥淖的力量,究竟强大到了何种境地。

她连一块黄玉都护不住,甚至连动手的人是谁都想不到,她怎么保护祯儿?怎么把祯儿救出来?

王络英就这么从白天坐到黑夜。

她知道她女儿会来寻她。

知女莫若母。

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带着什么样的心思,赵娴已然是她与祯儿唯一的救命稻草。

赵娴在座前站了片刻,才行礼:“拜见母后。”

她并不打算去关心母亲的衣装与饭食,这般情景,她们母女之间显然不再需要那些虚与委蛇了。

王络英唤了声“娴儿”,打起精神,冲她招手:“到母后身边来。”

这话很陌生,赵娴提着裙摆上前,王络英身边的玉嬷嬷,适时地为她递上了一把椅凳。

赵娴坐下后,唤了声:“母后。”

王络英神色微动,直到玉心将周边侍候的宫人屏退后,她才握住赵娴的手,眼带泪光道:

“娴儿,祯儿要出事。母后今日祈求上苍庇佑祯儿,黄琮就裂了,这不是吉兆,只怕祯儿要出事。”

除夕之夜说这个并不吉利。

王络英也顾不上避讳了。

赵娴反握住她的手,一边于心中叹出“果然”二字,一边宽慰:

“哪里会有这种事,母后,那分明是人祸。”

王络英眸光暗淡:

“我何尝不知道那是人祸?就是人祸才叫人担心,你没见你到父皇的表情吗?他那样震惊,那样愤怒。你父皇可是心细又多疑,一直将前朝后宫死死地攥在手里,连他都能瞒过去,那背后动手的人,岂不是有通天的本事?她若想害我,想害祯儿,根本防不胜防……”

遗诏一事,王络英虽有疑虑,可那到底是祯儿自己主动请缨去做的,祯儿也是真的有本事将遗诏寻了回来。

只是赵桓这人小肚鸡肠,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突然变脸,才将好事变成了坏事。

这件事上唯一的变数就是赵桓那颗帝王心,没人能够操控,她只是怨恨赵桓,并没觉得祯儿是遭了陷害。

东宫被围后,也一直没再有什么惩处,反倒避开了许多祸事,以至于王络英也不由得猜测赵桓是不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祯儿。

可这一次,这一次不一样。

要避开赵桓,对拜天的黄琮动手,这需要调动多少人力,耗费多少心力。

若是能让整个太常寺都担着掉脑袋的风险去做这事,那这人的势力岂不是渗透到了整个前朝?

无声无息,不被知晓。

简直像蛰伏的毒蛇一样令人胆寒。

是萧茹元还是郑婉贤?

亦或是一直避而不出的太后?

王络英想到了突然落马的王将,也想到了那个入了庆寿殿又被太后亲自派人送出宫的苏玥钦。

她像是被一张巨大的网罩住,连呼吸都急促。

这件事不是只凭一人之力就能做到的。

太后是与谁合谋了?

是萧茹元借苏玥钦撼动了太后的心,还是鲁国公府的失势终于让太后为自己母家的存亡入局了?

她想不到。

无论是谁联手,率先围剿的都是坐在凤位上的她和顶着太子之名的祯儿。

王络英知道,如今这种情况,她也不能再与女儿置气了。

千秋宴一事,若非赵娴献计,将秘文牵扯到苍厥,鲁国公府的兵权不至于交的这么顺利。

连赵桓都劝她,要听那献策之人的话,她能仰仗的和依靠的,也就只有她的女儿了。

还好,还好,还好她还有个女儿。

王络英紧紧地拉着赵娴的手,反反复复地揉搓。

赵娴却无法从中回忆起任何关于母爱的温情。

她想到的是自己被关在侧殿自省时,悄悄进来照顾她的奶母。

那时她因自己的失言,被母后厌弃。

母后下了禁足令,将她关在侧殿半年不得出。

父皇并不在意她这个女儿,也没多过问。

殿中的仆从也都依照母后的命令,只送一日三餐。

婢女每隔六十日入内为她梳洗一次,其他时间,皆不可见。

那是赵娴第一次过这种没有仆从近身照顾的日子,她在第二个月时病倒了。

断断续续地烧了十几天,始终不见好,直到奶母买通了门外看管的仆从,悄悄进来照顾了她数日,她才挺了过去。

那时,对年幼的赵娴来说,比母后的态度更让人困惑的是,奶母这样一个奴婢,怎么能绕过母后定下的规矩,悄悄进来照顾她,还一连照顾了这么多日?

“是母后应允的?”赵娴问。

奶母大约是不希望她在虚妄之情上有太多幻想,又心疼自己照顾着长大的小殿下,怕她往后被失望折磨,便对她说了实话:

“奴婢是给递了些钱财才进来的,日子久了,皇后娘娘并不太在意这殿中的情景。”

赵娴不为这话伤心,反倒好奇地询问她买通仆从的过程。

那是赵娴第一次意识到,在这偌大的宫墙中,高高在上的母后的命令居然不是绝对的。

在那之前,她只见到下令的母后,和恭敬应“是”的奴仆,她本能地以为,只要成为父皇、母后那样的人,说出话下面的人就会执行,这件事就像日升月落、草木生长那样,是这大千世界中的一道规则。

可今日,这个规则竟然被一个奶母用这样简单的方式打破了。